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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杀是谋杀 开始下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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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下雪了。不大的雪,米粒大小,落在逆光的发丝上,盖过了火光。黑泽无言地凝视他,又伸出手,帮他拉直衣领。津田低下头,呼出的白气扑在他的手上,黑泽低低地笑出声,手指沿着方向抚上去,揉了揉他的侧额。很多个冬天里,黑泽总是帮他整理衣物,围巾或者帽子,在匆匆忙忙出门的时候津田经常把它们戴歪,“真是马大哈”,黑泽一边笑着打趣,一边打理整齐。他不舍地想要牵住黑泽,他却什么话也不说,避开了津田的动作。
钢琴曲要结束。津田抬起头,两个月亮就在头顶。
“两个月亮。”黑泽感慨似地说,“奇观啊。”
“月亮到底代表什么呢?”他问黑泽。
“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吧。”黑泽想了想。
津田莲也从未如此明晰地观察过月亮,上面的明与暗,白与灰,协调如同亘古不变的乐曲。无法出口,无法言说,他的胸腔似乎被松软的棉花堵塞,绵长闷郁的钝痛贯彻心扉。爱应当是疼痛的吗?他无端地联想着。光辉刺痛了他的双眼,津田眯起眼睛——直到听见那阵不祥的异动。
“……津田!”熟稔的、焦急的声音。黑泽朝他飞奔而来,“快离开这里!”
或者说——
第二个黑泽,朝他飞奔而来。在雪地与光的反射中,他的手中闪耀起光芒。
“黑泽……?你怎么……”
“他不能离开。我骗了你,很抱歉。”
津田愣在原地。那张熟悉的脸庞分明还在眼前,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冬风中猎猎作响,黑泽的双手放在口袋中,如同要拿出什么东西一般,他缓缓地举起手臂。他的眼神冰冷起来,监控器中那一幕的残忍冷酷再度露出。刀吗?还是甩棍?绝不能让他伤害黑泽。这样的想法第一时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黑泽,小心!”一切的线索都连接在一起。两个月亮、两个黑泽,杀人犯,或是他的友人。他向穿着黑风衣的黑泽扑了过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他要保护属于他的黑泽。潜意识般,另一个他在心底嘶吼着。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黑泽受伤了。
黑泽冲向黑泽。被摁在怀中的他愣了愣。汩汩的鲜血滴落下来,沿着黑风衣的边缘,在积雪中绽开红色的梅花。一小串的、一小串。这里将要开作彼岸的花园。津田终于看清楚黑泽手中的光芒,他握着一把刀,反射出白色光芒的刀。黑泽松开了刀。不可思议地,津田听见了怀里,他的笑声。
碎掉的花瓣掉落满地了。葬花者如今却想拾起来。
像慢镜头。他抱紧了他,顺着“黑泽”的力度跪倒在地。雪浸湿了他的膝盖,寒冷钻入骨髓。津田颤抖着,尝试捂紧那个伤口。不要,不要。不要四处流淌,不要受伤,不要死去。他能够拯救一个黑泽,为什么不能拯救第二个?他已经把无法说出口的爱令他窒息,透过“黑泽”的眼睛,他遥远地看见了曾经的碎片。他最终明白了,“黑泽”的眼神里,那并非残酷无情,而是麻木与疲倦。他究竟在拯救什么?他已经困惑了,已经不能继续走下去了。飘雪落在“黑泽”的身上,他的眼睫在白色中轻轻颤动,呼吸轻而细微的,他握住了津田莲也的手。
“津田……我很抱歉。对不起……”
“原本、咳、不想让你……”
“……你啊……”
他引导着他握住刀柄。坚决地、一分一毫地,融入最深处。杀死一个人原来这么轻易,他想。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的手心一片湿润。这就是杀死一个人的感受吗?黑泽一直都在这样的折磨与煎熬中度过吗?二十一个人,二十一次。近乎要逼疯的沉闷和压抑,僵硬到无法动弹的手指和心灵。津田看着他的眼睛,他此刻却是如此的平静,只是目睹着他的悲伤,轻声安慰说:
“不用害怕。这都是我的错……”
释怀地,他用染血的指腹揩去他的泪水。
“……我的救世主。”
“……为什么……”
他的手垂下了。摇摇欲坠的、第二个月亮就在此时破碎。冰凉的清辉倾泻而下,散发着微光的白色流水,从天幕,自上而下,浇灌在他们的身上。极度的寒冷让肌肤产生出热意,滚烫却冰冷的月水裹挟着他们。低温症,无法说出口的东西是低温症,爱是低温症,灼伤遍布身体,意识沉进气泡中,轻缓地浮上水面。当一条鱼在水下生活得足够久,也许会错将水下当做天上。雪山在摇摆,天空的裂缝随着星夜的破裂而扩大,世界在转瞬间崩塌,只有雪是永恒——只有雪。
黑泽朝他走过来,摁住了他的肩膀。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只有雪不会结束,只有心中的月亮永存。
“津田。”
黑泽接住了他,用力地,抱紧了他。他在哭泣,眼泪打湿了他肩头的衣物。他保护了他,成功地保护了他。津田原本想说话,喉咙却干哑得难以发出声音。
“我们一起逃离吧。”宇宙弥散的最后一刻,黑泽隼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