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我们再一起看月》湫客

1、于我而言平常的一天 已然是黄昏

　　已然是黄昏，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食肆拉起门口的招牌，披着围巾的高中女孩挤作一团，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嘱咐他小心着凉。雪不知何时要下呢？津田莲也走到窗前，仔细瞧着天空。清澈的橙色幕布上没有阴云的前兆，看来不会下雪，至少今晚。

　　下不下雪似乎与他的关系并不大。一名平平无奇的全职作家，尚且没有出门采风的必要，他大可以待在家里，一如往常。津田百无聊赖地转转身子，决定去阳台吹吹风。房间本身足够小，从卧室走到玄关不过成年男子的二十步路，再加上四处堆放的杂物，纸盒与塑料箱，唯一能够喘口气的地方只剩下阳台。然而那里也只是原地转圈的大小，津田在金色的晖光里深呼吸，先把落日的暖光吞入舒张的肺里，再吐出废弃的余烬，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作为无钱无用的普通人，呼吸着阳光而努力生活着。

　　隔壁的猫跳上屋檐，巡视着各处，真是神气的小市长。要过来吗？津田向它招招手。他的手里没有猫粮，猫勾起尾巴摇了摇，没有回应，转身便跳开了。津田目送它走远，回到屋内，检查了空空如也的日程表，把速食食品放进微波炉，最后在关电脑前记得保存文档，已经增加了四千三百字——不错的成绩，他舒适地喟叹。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接下来就是下班时间。他一手举起遥控器，一手撕开酸奶，用塑料勺刮下盖上薄薄一层奶白。如果黑泽在场，又要吐槽他节省至此了。电视里正在播放每日新闻，女主持人面带微笑，“今夜将会出现超级月亮”，“冷空气持续来袭，大面积雨雪得到确认”，“青川町市民反对开通新线路”，“旅游请选康旅游”诸如此类的日常新闻与插播广告。取出热好的便当已经到了七点钟，是时候了。他取出木筷和汤匙，无需眨眼，转瞬之间，不锈钢上映出的光点骤然消失，世界的光芒被彻底吞没，落入寂静的黑夜中。每次都是这样，入夜太突然了。他如常抱怨，摸黑去开头顶的电灯。幸运的是，人类的智慧足以抵挡自然规律造成的不便。尽管这么说来太自大，但灯火的发现和发明造福了后世千百年。人类具备了探索黑暗的条件，拥有了深入未知的勇敢，于是人们鼓足勇气地向前走，许愿着灯火不会在不远的未来处熄灭。

　　我又在思考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回过神来，“我开动了”，炸猪排饭还在等着他。刚刚吞下一口，座机铃声响起。编辑还是出版社？也许父母也有可能。紧急到非说不可的事情吗？他的朋友并不多，除去黑泽与几位谈得来的同事，所余无几。他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即便是日常的问好，“您过得如何安海先生”，都会触发奇怪的身体防御机制般不自觉地手脚蜷缩。无法避开的事务有太多，工作、缴费或购物点单，除此之外他总会尽量减少社交，能够在晚餐点数主动打电话给他的人也自然缩减到屈指可数的地步。放下碗筷，他连忙接起电话。

　　“津田？在干什么呢？”黑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深厚、沉重，透露出雨淋湿后橡木深处的温暖。津田不自觉地握紧电话筒，指腹摩挲着泛黄的塑料外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他想。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拥有听声辨人的想法，但单纯凭借对七年好友的熟识而做下定论也不算武断。

　　“刚刚吃饭。你还好吗？”津田问。黑泽隼人，他的好友兼编辑，自从大学以来一直维系的友情在他加入他所在的出版社后再度升温。这个词语也许不太贴切，会被女性友人笑着追问“你们的关系真的不是情侣吗？”，但事实如此。对于津田的社交圈而言，他们的关系好得出奇，被误会也是在所难免。

　　“我很好。”黑泽马上恢复到了活力满满的状态。津田很佩服这一点，“明天……要见一面吗？”

　　“稿子写到三分之一了。”他急忙汇报进度。

　　“稿子？”黑泽不自然地愣了愣，“……对、对，三分之一了，不错啊大作家。”

　　“别叫我大作家……太奇怪了。”他笑了笑，“大编辑，还要麻烦你多多催稿才是。不然我真的会忘记哦？”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作家——”黑泽故意拖长了音。他的尾音很沙哑，隐隐的倦意传来，“那么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你今晚好好休息。”

　　“知道了，妈妈——”

　　“闭嘴啦！”

　　挂断电话，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黑泽听起来在隐瞒着什么，真的没有关系吗？不容他多思，桌上的收音机像是坏掉了，唐突地发出一阵滋啦沙响的电子噪音。不知道又出了哪些毛病，他把收音机拎起来，试图调试着旋钮，过了好几分钟，才听见扭曲成一道粗绳的、男女混杂的、端正的播报声。“今夜将会出现超级月亮”、“超级月亮”，世界各地的乃至不知名的语言一并涌入，而奇异地，津田却通顺无比地理解了其中的内容。月亮，他们都在谈论月亮。

　　困惑不解中，他拉开窗帘。毫无异样的，不过只是更大一轮的月亮。莹黄色的光泽飘飘然地降落于大地，周身是厚重的云彩，背后隐瞒事实。普通的夜晚罢了，收音机也不再呐喊，他拉回窗帘布，随意打了几局游戏打发时间，一个人去洗漱，更衣，躺在床褥间，伴随无边的暗夜进入睡眠。平常得不能再平淡的一天，现在需要一个安详的结尾。

　　“津田……”是月亮在呼唤他吗？

　　他没有看见。抑或说，根本没人会在意。忙于生计的人类早已忘却了来自上古的景仰，他们要紧盯着脚下来之不易的生活。至于抬起头来祈祷，那是图求生存才会做出来的事。因此没人会看见，待到乌云散去，第二轮饱满金辉的圆月挂在天空之上，俯瞰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