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倾诉遭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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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不良浅笑着看着纪雨，动作说不出的温柔，他悄悄将雨伞倾斜，遮住纪雨周身，而自己的大半身子暴露在雨中。他傻笑着幻想纪雨的回应，也许是惊喜的抬头，也许是激动的欢呼，也许是雀跃着说他是她的幸运神，也许是甜甜的叫他于良。可在纪雨抬头那一瞬，他的笑终是僵在脸上。
他幻想过很多，却万万没想到会是泪流满面的一张脸。
一向眉眼带笑的女孩，现在捂脸恸哭，那双璀璨夺目不染尘埃的双眸如今失了往日的鲜活，只无助的盯着他。
空气中的湿意无端攻击着他，不时传来的抽噎声钻入他的耳骨，残忍的击溃他薄弱的理智，那直白的脆弱的目光如有实质般不断拉扯着割据着他的内心。
如钝刀般一下又一下，直到将他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划得更加血肉模糊也没有止息。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涌上心头，嗡的一声，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还是断了，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反应都慢了半拍。
那股熟悉到让他无力的心悸再一次在他觉得生活有希望时笼罩住他，来势汹汹，无处可逃，也避无可避。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真的害怕了，可怕的令他窒息的恐惧感肆意嘲笑着他的无能。握伞的手缓缓收紧，他想从中获得一点点支撑他不倒下的力量，或者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
他脸上的清浅笑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就连声音都带着他未发觉的颤抖。
“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的问。
余不良也不是没感受到过善意。在他刚做太监时，他那时又瘦又小不懂规矩也不爱说奉承话，所以很不招人待见。他天真的认为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会相安无事，未曾想等待他的是远远超出他身体极限的活、是无尽的辱骂与殴打、是不见天光的灰蒙日子。他被其他太监针对，每天吃不上饭还要做其他人的出气筒，几乎每个黑夜，他都是合着饥饿和疼痛入睡的。
也曾有一个在宫中无依无靠的老嬷嬷看他可怜，悲悯的将自己的饭菜均一半给他。可是好景不长，老嬷嬷便被换去了其他地方当差，余不良就又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后来他才在无意间得知这是主管的手笔，他看不惯他活得轻松。
一顿打骂在余不良这里早已司空见惯，刚开始他还会反抗，而现在他只默默等待他们打累了，扫兴离去。
“你知道那个老嬷嬷去哪了吗？她死了。”因余不良一声不吭，太监们觉得无趣，他们想方设法激怒一个早已万念俱灰的少年。
而说到老嬷嬷，一直默默承受的少年终于有了动作，他如死鱼般的眼珠动了一下。
就这一个小小的变化还是被发现了，其中一个青头白面的太监见状，笑得更加邪恶，灯火下的脸平凡又恶心，为了让余不良听得更清楚，他弯下腰抓住余不良的头，残忍低语。
“因为你啊，都是因为你，她才死了。那个老东西，都警告过她了，她还是想帮你，你说她该不该死，啊，你说啊，她该不该死？”说着，他语气越来越激愤，站起身，发泄般的踹了两脚。
听了这话，余不良终于反抗起来，胳膊猛的一挥，推了太监一个踉跄。
反应过来的太监啧啧称奇，哕了一声，“狗娘养的，你还敢还手，我看是打的不重！”
寡不敌众，接下来是更猛烈的毒打。
从那以后只要是有人帮他，那么那个人就会变成下一个余不良，一来二去，大家对他敬而远之，都拿他当瘟神。
也许是天生悲惨，他做什么都遭人处处针对。后来他也看明白了，宫中人冷漠阴险，心中空洞麻木，只爱欺凌，只爱高高在上的听弱者哀嚎，也最爱看热闹。
在又一次被毒打后，他拖着剧痛的身体来到一口枯井，决定一死了之。
不是爱看热闹吗？那就让他们看。余不良自暴自弃的想。
可当要迈出那一步时，另一个声音拉住了他。
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要死呢？他不服气，他不想死，他要让这些人看着他好好活。
脸上青紫交加，找不到一块好的皮肉，眼睛更是肿的睁不开，他努力睁开一道小缝想看清高悬的明月，可眼里很快糊满泪水，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下。
刚开始他还挣扎着去擦，可眼泪偏偏和他对着干，越擦越多，后来他直接放弃任凭泪水横流。
他哭得撕心裂肺，他将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怨怼都化作眼泪，一并发泄。
那晚，月亮圆的吓人，余不良抱着枯井哭了一夜，将他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也是从那晚以后，他没再掉过一滴眼泪。
就这样他放弃了死，努力活着，并慢慢爬到了二等太监的位置，身边的人突然变好了，对他关爱有加，阿谀奉承的不在少数，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要爬，要往上爬，他要站在高处，他要把他们踩在脚下。
一次偶然他遇见了卓阳公主，并迅速被其赏识，成为了她的贴身太监，事情好像终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他以为他终于熬出头了，却没想到掉进了另一个深渊。
一次又一次，现实给了他当头棒喝，早该预想到的，苦难不会放过他，幸运也不能降临在他身上，是他苛求了。所以这次，命运又要如何出手呢？纪雨嫣又该以何种理由离开他呢？
余不良笑得荒凉，他天生孤煞命，总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终于这个诅咒落到了纪雨身上。
只是这回，能不能轻一点，纪雨嫣这样好的人，不要遇到任何不幸。
“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说话的话，请回答我一下…”求你。
求你，告诉我原因吧，我想知道命运想置我于何地，我奢望…我奢望这苦难不是因我而起。
“于良……我倒霉死了，我算命被骗钱了……”纪雨也没藏着掖着，真情实感的哭诉。
“…什…什么？”这是余不良未曾设想的回答，他的话明显卡壳了。
“就是刚才我去算命，被骗了三两银子，我现在已经‘倾家荡产’了…”纪雨耐心解释。
“哥，你能明白被骗三两银子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是有多大的伤害吗？”纪雨捂脸哀嚎。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纪雨伤心的紧，余不良却慢慢松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原来只是三两银子啊，想着又有些好笑。
他放松了不少，僵硬的手指逐渐有了温度。轻笑着摇摇头，他松了口气，但也十分共情的拍拍纪雨的背以示安慰。
面对纪雨的哭泣，余不良显得手足无措，他懊恼于自己的嘴笨。他实在不会安慰人，只能尽量将声音放低，用很平常的语气说话，证明这不是一件值得自责的事。
“都是些江湖骗子，被骗很正常，没关系的。”
余不良轻声安慰，不过比起安慰，他更擅长陪伴。
幸好纪雨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她现在急需一个倾诉对象。
纪雨难过不仅仅是因为被骗，被骗钱固然悲伤，但直击内心的是算命先生一开始的应承，他说，她就像他的女儿一样，不会骗她的。
纪雨从小就以乖巧著称，她不仅性格温和，长得也十分乖巧，这使得一般的长辈都会自然而然的喜欢她。简单来说，她一看就是那种很好骗的人，而大家也很善意的保护她，都不太忍心骗她。所以，她没想到会遇上一个人因为她长得好骗，就真的骗她，难道他的良心不会痛吗？
“所以说，还是长得凶的人不会被骗。”纪雨如是总结到，论证自己曾经向余不良输出的“谬论”。
她哭够了，也觉得丢人，只絮絮的说着算命先生拙劣的骗局。
“他说我是一个很大度的人，其实我是个小心眼儿，这事我能记一辈子。”纪雨极认真的盯着余不良，就在余不良看过来时她甚至还证明般的狠狠眨巴了下眼睛，单纯的有些发傻。
余不良有些不敢直视这样的眼睛，他害怕自己会笑出声，他迅速调整姿势，状似无意的将头背对着纪雨假意欣赏雨景。
“其实他也没说错。”压了压嘴角的笑意，余不良悠悠说着，语气里却没藏住笑声。
“怎么？”
“你很大度，”也没卖关子，在纪雨探究的目光中，他不疾不徐的将话说完，“小气的人早就拆穿他了。”
“。。。”
“好吧。”真真实实的怔了一会，纪雨接了话。
“也许他这个算的是对的，但是其他的可就很荒唐了。”
“他说我财运在京城，可我根本就没有钱。”
余不良静静听着，几乎事事有回应。
“嗯。”他点点头，虽然不热络，但纪雨知道他在认真听。
“他还说我小时候胆子小爱生病，这个也没有。”
“嗯，那确实有些假了。”余不良认同道。
得到赞同，纪雨说得更起劲了。
“是吧是吧，并且他还说我成亲以后财运会比较好，我问若是不成亲呢，他就躲闪着没回答。”
这话像平地惊雷，余不良来不及再应承她的话。成亲，纪雨会成亲，他捕捉到了关键词，心细密密的像针在扎。
是啊，纪雨会成亲的，和谁也不会是和他。
而纪雨显然没有意识到身旁人逐渐阴沉的脸色，还在滔滔不绝。
“他说我会生一儿一女，但其实我根本就不想……”
不想再听了，他急切的打断了纪雨的话。
“好了，不用说了，我带你去散心好不好？嗯？”他近乎哀求的询问着。
他不该痴心妄想，他也清楚，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纪雨也不会和他在一起，更何况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纪雨的良人一定不是他。
这些他都明白，但还是请不要说下去了，他不想一直面对，他想逃避一会，他现在是于良不是吗？至少现在他还可以做于良不是吗？
他太贪心了，拥有了现在，却还幻想着未来。
暴雨依旧倾盆，风雨飘摇，只是没有雷鸣。
“不对，你怎么在这啊？”纪雨不答反问，她后知后觉，暴雨天很少有人出门。
“我？我出来买宣纸。”余不良顿了下，对答如流。
“那纸呢？”纪雨看余不良两手空空，有些奇怪。
“卖完了。”
“你确定？”纪雨狐疑，偌大的南纸铺，宣纸说卖完就卖完？
“对。”余不良生硬的转移话题，“走，我带你去散心。”
“不用。”纪雨拒绝的果断。
“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了。”没办法，囊中羞涩，这三两银子纪雨要缓解好几个月才能再出去玩。
一听这话，余不良真切的笑了，“我来出。”
“不行，我不要。”纪雨坚定拒绝。
本以为余不良会放弃，但他几乎没迟疑。
“正好，我也没钱。”
纪雨惊掉下巴，“你确定？”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当然，我品阶不高，虽当职也只是看着体面，实际上日子捉襟见肘。”
话里漏洞百出，但纪雨被兴奋冲昏头脑，已无暇思考。
“真的？那太好了，那我们从明天开始一起赚钱啊？”
纪雨早就想赚钱了，只差一个时机，现在正好。
“好。”余不良痛快答应，他抿了抿嘴唇，掩饰住计谋得逞的笑。
真好，明天还能见面。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倾诉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