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好好做个暗探》顾流霜

11、灯火

　　丞相强压下心中的愤懑，下令不用顾及二小姐，只管对付云无月。
　　二小姐不看丞相，不顾杀手，只将云无月牢牢地护在身后，杀手们到底不敢动二小姐，都纷纷绕过去，更加凶残地攻击云无月。
　　二小姐在侧，云无月施展不开，又思索二小姐这般做的用意，一时有些分心，不料，叫人钻了空子。
　　数柄长刀同时劈来，云无月没能躲过全部，二小姐一下子飞扑过来，二人翻滚在地上，众人的吸气声，丞相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云无月立即想要爬起来看看，二小姐却将她箍紧了，云无月侧头，看到盛满月光的双眸，二小姐笑得有些吃力，她轻声道：“你还记得……记得……安平十二年的烟火吗？不要再、再迷路了……好可惜……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一定要……活下去……”
　　那裹了万千情丝的目光渐渐涣散，暗淡，云无月震惊地呆在原地，眼中只有穿刺的刀，鲜红的血。
　　丞相奔过来，抱住二小姐的身子，痛哭不已，半晌，他才憎恨地瞪着云无月，吩咐人将他带下去，不知是暂时不能杀他，还是要慢慢折磨他，丞相留了他的命。
　　云无月回过神来，身上疼，心中也疼。
　　他以前疼惜颜若星，与颜若星在一起很轻松惬意，可颜若星最爱的不是他，他为了大义，也放弃了颜若星。
　　可现在却有个人，为了他，失去了生命，二小姐之前的种种，一幕幕地闪现，原来，她竟是爱着自己的吗？
　　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安平十二年……云无月的瞳仁猛地一缩，他想起来了，那年，他七岁，日日被繁重的课业缠身，即便是上元节，也无法摆脱。
　　于是，他逃了出来，出了王宫，他不知道去哪，只在漫天的灯火中闲逛，在一处黑巷中救了个被混混欺负的女孩儿。
　　女孩儿大概四五岁模样，看她穿着打扮，应该是官家的小姐，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这里，女孩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说自己迷路了，云无月也说自己是迷路了。
　　他们一起逃跑时，被小混混扔过来的匕首，划伤了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云无月猛地挣脱钳制，踉跄地奔到二小姐面前，握住二小姐那慢慢冰冷的手，二人手上的疤合二为一，云无月瞪了大了眼，一阵头晕目眩，他闭了闭眼，抱着那只手，低低地痛哭起来。
　　那时，他们逃脱之后，把夜市逛了个遍，夜深了，各自的家人相继找过来，二人才不得已分开。
　　分开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没想到相认之时，已是阴阳相隔。
　　那段回忆是云无月心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若是早知是她，他一定会将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她，可惜，太迟了，太迟了……
　　丞相看到他们手上的疤，也明白了，没想到云无月就是女儿总是叨念着的小哥哥。
　　当时，女儿让他找到那救命的恩人，他找了很久都没有半点消息，原来，竟是十一公子云无月，他自有人替他掩盖行踪，难怪自己怎么也找不到。
　　现在也算是了却了女儿的一桩心事，既如此，女儿，就让他去陪你可好？
　　丞相命人将云无月带去私牢，打穿了他的琵琶骨，他被巨大的痛楚包裹着，身心动荡，云无月一直处在混沌之中，可他只要一想到二小姐最后说的话，让他活下去，他这才咬牙坚持着。
　　他走不了了，他也不想走了……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二小姐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让他可以为自己活，可她却为自己走了，自己只想留下来，留在有他们回忆的地方。
　　云无月爱二小姐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要对二小姐好一些，回应她的每句话，每个好意……
　　可是，一切无法重来了……
　　“十一公子？”颜若星担忧的声音传来，云无月回过神来。
　　他听到自己说：“是，二小姐不与丞相为伍，救了我，却也付出了生命……”
　　他没发现，他的声音太过悲恸，颜若星察觉出来，心疼地望着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云无月无悲无喜，他的武功废了，以后不能再执行任务，君上顾念，允他伤愈之后，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这是云无月一直以来的愿望，此前，他只是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当他失去了一切，不再有想做的事，也无人陪他过想过的日子之时，君上却放了他……真是可笑啊……
　　颜若星陪云无月良久，直到王宫要落锁了，才告辞，云无月的境遇让颜若星打不起精神来，此后，她经常前来照顾陪伴云无月。
　　云无月这般，起初也是为了保护颜若星，颜若星始终很自责，她给不了云无月幸福，或许，她也不配拥有。
　　颜若星开始逃避苏鹤宸，只为惩罚自己，苏鹤宸知道她心底的矛盾和痛苦，他不曾离开，只是默默地陪伴守护着。
　　云无月却不曾怪她，只是提点她，人生苦短，珍惜身边的人，别像他一样，一辈子都活在悔恨之中。
　　颜若星发着呆，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是啊，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能两情相悦，携手同行本属不易，已经发生的无可挽回，一直陪伴自己的人，怎能辜负？
　　苏鹤宸轻声走过来，眉头微蹙，担忧地看着颜若星，颜若星抬头，苏鹤宸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叹气道：“傻丫头，不要再逃了好不好？我不知道明天是否会来，我只想今天和你同在。”
　　颜若星扑过去，紧紧地抱住苏鹤宸，泪流不止，她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与他在一起，这一刻，她真的等了很久很久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一世，我只想与你结伴同行。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苏鹤宸感慨万千，前路再难，他都不会绝不会放开颜若星。
　　可是不久之后，苏鹤宸收到他爹的传信，他爹，便是沧溟阁阁主，当初也是苏鹤宸紧急传信回去，沧溟阁才会派人前去支援。
　　老阁主信上说：若要与颜若星在一起，必须回来接管沧溟阁。
　　老阁主早就有隐退之意，奈何能成大器的儿子偏要去别去历练，此次听闻，苏鹤宸对一女子牵肠挂肚，老阁主岂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相信苏鹤宸只要不傻，也不会拒绝这种好事。
　　苏鹤宸如何不知自家老爹的心思，逃了这么多年，老头子苦苦撑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去颐养天年了，至于自己的能力是否能接管沧溟阁……事在人为，他总有一天得独当一面，为颜若星撑起一片天。
　　苏鹤宸心中有了决定，却不想轻易让老爹如愿，他只说既然老阁主不接受颜若星，他们便退隐，从此不再回来，不碍老阁主的眼。
　　这可把老阁主吓了一跳，亲自登门，替苏鹤宸提亲，诚意十足。
　　早就知晓一切的慕容云烟充当起颜若星的娘家人，趁机盘剥了老阁主不少彩礼。
　　老阁主心中流泪，这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
　　不过好在，苏鹤宸到底是答应了，回去接管沧溟阁，慕容云烟也同意苏鹤宸当上新阁主后，再行大婚，只不过，颜若星得留在青狸苑。
　　临时叛变的慕容云烟让苏鹤宸面色不善：“大婚后，若星就是沧溟阁阁主夫人，她还继续留在青狸苑，似乎不太合适吧。”
　　慕容云烟轻笑：“少阁主在我这青狸苑待了那么久，窃取了苑中不少重要情报，当按奸细罪论处，可我总得给阁主一个面子。我不为难少阁主，我只要颜若星继续在苑中效力，所谓夫债妻偿，当然，你也可以不与颜若星成亲，那她就与你毫无半点关系了。”
　　苏鹤宸气得牙痒，慕容云烟留下颜若星，一方面是为了气气自己，一方面也是为了牵制沧溟阁，可是颜若星自然是向着自己的，慕容云烟留下这么个不安定的因素，一定另有图谋。
　　老阁主看到苏鹤宸吃瘪，心中对慕容云烟很是佩服。
　　苏鹤宸到底是答应了，只是不能日日相伴罢了，其他的，没什么影响。
　　这也是颜若星自己的意思，她若在沧溟阁，大家因为她的身份避让她，她也得帮着苏鹤宸分管阁中事务，可她还不够强，让她再强大一些，再强大一些，足以与苏鹤宸比肩的时候，再与他站在一处。
　　苏鹤宸与颜若星告别之后回到沧溟阁，正式接管阁中事务，老阁主从旁协助，很快便把事情理得顺顺当当。
　　不久之后大婚，苏鹤宸终于得偿所愿，与颜若星柔情蜜意之余，便开始壮大沧溟阁。
　　一个机缘巧合之下，慕容云烟发现颜若星竟是她姐姐的遗孤，姨母外甥女相认，自是一番唏嘘。
　　过了一年，慕容云烟有了身孕，她便把青狸苑扔给了颜若星，清夜日日守着慕容云烟，也没空理事，在二当家云川的协助下，青狸苑在颜若星的手上，更上一层楼。
　　苏鹤宸和颜若星这夫妇二人分掌两派，却开始默契地蚕食蚀月斋，暗探组织各自为政太久，分久必合。
　　数年之后，沧溟阁和青狸苑正式合并，称为寻星门，下设沧溟，青狸，蚀月，惊雨，四大分堂，分管不同的事务。
　　而朝堂之上也有重大变化，十一公子云无月没了想做之事，与其日后被别人赶尽杀绝，身不由己，不如自己主宰天下，他韬光养晦，最终继位成新君。
　　苏鹤宸，颜若星与新君达成同盟，寻星门只为查朝廷黑暗，还世间清明，探百姓疾苦，共创盛世。
　　又是一年上元节，苏鹤宸牵着颜若星和孩子们出来凑热闹，看似平凡普通的一家人，暗中不知有多少暗探相护。
　　他们边走边逛，不知不觉来到了河边，孩子们蹦跳着去买花灯，几人分别写下了愿景，将花灯一一放入河中。
　　花灯摇曳，照亮几人的笑脸，也照亮了对岸，对岸站着的那人，怎么那么像云无月，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君上了。
　　苏鹤宸也看到了，他揽着颜若星，朝对面那人恭敬一笑。
　　云无月微微皱眉，大好的时节，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碰到这恩爱的一对，真是不爽。
　　他瞥了苏鹤宸一眼，对颜若星略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又看了眼花灯，便转身离去，仿佛不曾出现过。
　　苏鹤宸低声问：“想不想看君上许了什么愿？”
　　颜若星嗔了他一眼：“人家难得出来许个愿，你还想偷看，偷看就不灵了，你够缺德的呀！”
　　苏鹤宸顿时醋意大发，委屈道：“这么多年，你还护着他？”
　　颜若星横了他一眼：“他是我们最大的主顾，不护着他，谁给我们银子？”
　　……好像……有些道理……
　　孩子们玩够了，跑过来吵嚷着要吃这吃那，一家人笑着，往喧嚣的街市中缓缓行去……
　　灯火明媚，人影憧憧，明月无垢，长夜未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