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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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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街的后边与热闹的主街完全不同,没有什么华丽的酒楼或者商铺,除了一家普通的医馆,剩余的都是一些住宅与小商铺。雪后的街道,空气清冷。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男子拐过路口,踏雪而来。他身形修长,眉清目秀白皙的长指握着伞柄,白衣飘飘,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肩上稀稀拉拉的落着飘散的雪花碎。
道路上积雪斑驳,温柔的阳光倾洒而下,街巷里人来人往。
济风堂外小厮正在扫雪,抬头看见公子,小快步迎上前,“公子回来了。”
叶星羽点点头,收起伞递给小厮。拍了拍肩膀的落雪,走进堂内。“灯芽,老师回来了吗?”他环顾大堂,只见几个面色苍白的病人坐在大堂的草垫上。
灯芽抱着扫帚摇头,“公子这次回来的不巧。青姑娘前几日还在家呢,可回来还没待一天又出远门了。我想想,好像是收到一封信,说是受友人之邀去川蜀游玩。姑娘走之前给公子留了信,就搁在公子案上。”
他看看屋里几个病人,低声道:“公子,今月降温,感染风寒的人也比平日多了好些,堂里的大夫都忙不过来。堂主昨日自己一人研究药方熬到深夜,今早又出门会诊。我劝了好久才让他休息片刻,公子有空也劝劝堂主吧,你说的话最有用了。”
叶星羽解开御寒的披肩,“知道了,我先过去看看。你把这几日病例整理一下,等会拿给我。”
“好的嘞。”灯芽道,“公子的医术最是好,只要公子出手,那些病人立马就能康复了。”
叶星羽走进去时,济堂主正眯着眼打瞌睡,听到门移动的声音,慢悠悠睁开了眼。
“星羽回来了。”他苍老的声音传入叶星羽耳朵在寂静的雪日格外明显。“江南的事解决了吗?”
叶星羽给屋里的暖炉添了一把柴火,漫不经心道:“嗯。”
“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济堂主咳嗽了几声,拉过叶星羽,喊他坐下。“以后这种事,别再去了。你老师担心你,茶饭不思,我也担心。好在顺利解决了。咳咳……若是你出了什么事……”
叶星羽看着炉子里燃起点点火光,平淡地说:“能出什么事,我只是派过去研究药方的,既不用发号也不用掌兵,清闲得很呢。”
“咳咳……这事情本就该由朝堂的人自己解决,与你有何干系。”堂主咳嗽,低喘着。心里想数落几句,瞧见叶星羽漫不经心的样子,叹气,“算了,如今你平安归来就好,以后这种事你可别再去掺和了。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青露姑娘不在,到时就只有灯芽和我这个老头子了。星羽不考虑回宗门看看你师兄吗,他定然十分想念你。”
“不了。在这里就很好。”叶星羽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看着火苗,在冬日里噼里啪啦的跳跃,心如沉湖一般平静。
与堂主简单寒暄了一会,叶星羽走去前堂,屋子里病人挤坐在一起。灯芽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上药。只见那个人整个脸都痛苦的扭曲,眼里全是疼痛的泪。
“给他喂点止疼的。”叶星羽瞧此人全身都是汗,连袄子都被浸湿,可见伤到了筋骨。“就用我上个月写的方子。”
“公子,那药都用完了。”灯芽满头大汗,他身材瘦小,一边压着病人的腿不让他乱动,还需给他上药。
叶星羽:“都用完了?”
“是啊。”灯芽点点头,“这几日来了好几个发烧的病人,能用上的药都拿去煎煮了。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库存了,下批药正常得下月才能送来。刚才胡大夫打算去附近的其他药铺采买一些应急,可还没走出门又撞上几个病人,实在是腾不出人手。“
济风堂只是京城中一家小医馆,平日一天也不会超过二十人,何时有这般多的病人涌入,灯芽和几个大夫忙了一早上,手上的活就没停过。
叶星羽拦住灯芽,淡淡道:“你把缺的药材列个方子给我,我现在出去买。”
“那怎么行,公子刚从江南回来,一路舟车劳累都没有休息片刻。”灯芽连忙道,“公子还是让我去吧。”
叶星羽走到了前厅放药的柜子前,一个个开始检查库存。灯芽自知他的倔强,只好抄起笔跟在一旁记录。
神武街离医馆着实很近,叶星羽先是找了个地方用了早膳,才不紧不慢询问附近几家医馆。
“公子,真是不巧,这些药材我们这也不多了,自个还得留点备用呢。”跑腿的小厮递过药方,绕绕头道。
叶星羽站在医馆门口朝里望去,这家也是人满为患,有跌打摔伤的,也有妇孺小儿,但最多的还是面色苍白咳嗽之人。
“这里面发烧咳嗽的人可多?”叶星羽问道。
“自然多。每年冬天都多,不过这一周好像格外多,里屋的草席都躺满人了。”小厮摆摆手,“但毕竟冬天嘛,今年气候又比寻常了不少,这雪一下感冒发烧的人多起来也正常。哎,叶公子,你们医馆情况怎么样啊?”
“和你们差不多吧。”叶星羽蹙眉道,“打扰了,我再去其他几家医馆问问。”
小厮道:“叶公子,这附近的医馆怕是都没有库存了,大家这周接待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你若真的急需,不如去芳华街那边看看,也许还能寻到一些药材。”
芳华街奢华精贵,它那里的店铺肯定是有药材存放,可是这价格就不一定便宜。叶星羽想了想,还是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运气好能找到一些便宜的药材。
“哥哥,哥哥,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两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孩穿着粗布麻衣撞上走在路中央的叶星羽。叶星羽别看身形瘦,被小孩一幢,倒在地上的却是她们。其中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孩直接被侧翻甩到石子路上,扑通一下好大一声。
“好痛。”只听小孩皱眉低估。
这人骨头好硬。
叶星羽扶起摔倒在地的小孩,拍了怕她破旧的夹袄道:“姑娘,有没有摔到胳膊,给我看看你的手。”好在检查了一下小姑娘的手掌,只是有些轻微红色的擦伤。他又转头去看另一个小孩,却见她连连后退。
“哥哥对不起。”两个小姑娘腼腆的朝后退,拉着手像是叶星羽会吃了她们,“哥哥再见。”
一眨眼功夫两人就消失在人群里,倒是留着站在原地的叶星羽不知所措。他本想将身上唯一一瓶跌打损伤的药送给两个小孩,可谁知对方跑的那么快。
估计是他看起来不太善解人意,过于冷漠,吓到了两个孩子。
叶星羽拍拍沾了点灰的袖子。芳华街最为耀眼的药铺就在不远处。这家店的招牌金光闪闪,用了上好的枞木,提笔写着鎏金阁三个大字。从外面看去,屋内摆设干净整洁,柜台处坐着一个相貌秀气端庄的书生。
“客官,里面请,您是要看病呢还是抓药?。”
本该坐着打盹发呆的黄顺眼尖看到站在门口的叶星羽,立马热情得上前迎接。他见叶星羽一人站在外面,体态端正,举止大方,像是个出身大家族的世家子弟。
“我想要买药。”叶星羽淡淡说,“这纸上的药材你们这可有?”
黄顺接过药方,稍微看了一眼,笑眯眯道:“那当然,我们鎏金阁什么没有。公子纸上写的我们全都有。不过。。。不过公子要的数量有点多,这价格可能不便宜。”
叶星羽道:“价格不是问题。”
黄顺心里一乐,果然是条大肥鱼,他的算盘啪啪响,当即算起了价格,“我看看公子需要的都有什么,山药五百克,当归,枸杞,还有干草,茯苓。”
“客官,一共是两百三十二两,我给你某个零头,就算两百三。”
叶星羽脑袋一懵,不由皱眉,他心里知道这街上的东西会比寻常店铺贵上一点,但是贵了整整一倍是他没有想到的。
“这价格是不是过于昂贵了?”叶星羽冷冷说。
黄顺噗嗤一笑,当做没看见叶星羽的冷脸,继续道:“客官说笑了,我家的价格绝对是公平公正。你要是不信就去隔壁店铺问问,是不是大家都一样的价格。客官你也别恼,我家的价格的确是比其他阿猫阿狗的店卖的贵了一点,可是我们的质量好啊。你看看门口的牌匾,这是姚家上任家主在世亲笔提名的字,别家能和我们相提并论吗?你放心,我们卖的都是上好货,质量可靠。”
“你若是嫌贵,那就去别家看看呗,反正这条街的价格都一样。”黄顺挑挑眉,发现这面前的公子哥原来是个穷酸鬼,也懒得说什么,“公子买不起就别硬撑。”
叶星羽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答应。沿路问的几家铺子都没有货,那大概也只能在芳华街买到这些东西。他伸手取钱,衣兜里空空如也,出门时放在里面的钱袋早不见踪影。
叶星羽又摸了几下,脸色一顿,无奈叹气。
钱袋在路上丢了。
“你且先替我准备一下,我凑了钱就来取。”他道。
黄顺不乐意:“那怎么行,我们店铺忙得很呢。这一大批草药整理起来也很麻烦,若是公子一去不回,我们一大帮人忙前忙后就白干了。”
“我不会食言的。”叶星羽道。
但黄顺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就是不肯妥协。
叶星羽从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坠子,递给黄顺。他道:“这个坠子是用白玉做的,如若当出去也能值不少价钱,我先把它抵在你那作为押金,等我回去取了钱再过来拿货。”
黄顺瞥眼一看,笑吟吟地揣进兜里,“好说好说,公子赶紧去吧。我立马去安排。”
叶星羽先回了刚吃早点的铺子询问,可小二并没有捡到什么钱袋。他又去那几家药铺问话,也都没有收获。如此一来,他也猜到了,一定是路上撞到的两个小姑娘顺走了。
当时他走在路中央,两边都有空隙,两人就像是故意盯上他一样,直接朝着叶星羽撞。钱袋子估摸就是他扶人的时候被偷走的。
算了,叶星羽摸了摸手腕处的玉镯。反正里面也只有一百五十两。如果是正常价格,这些钱必然绰绰有余。只是这鎏金阁睁眼说瞎话,狠狠敲了一笔,让价格足足翻了一倍。
济风堂给不起那么多钱。
他又摸了摸手上的镯子,指尖轻轻摩擦。
天空又开始下起雪,叶星羽拉了拉氅衣,将脸颊缩进毛茸茸的衣领处,风雪混杂着寒冷,此时此刻站在街上,他觉得格外寂寞。
雪满芳华。
路知远迎面吃进几朵雪花。别过颐棋帆,他就一人跑去芳华街寻热闹,先是逛了逛几家古玩店,挑了几幅字画送去侯府,然后进了一家文房四宝的店铺。
他想挑一件合适的砚台送给小侯爷,脚刚离开店铺,就见对面的鎏金阁吵了起来,几个人围住不知吵闹什么。
“滚滚滚,买不起就不要待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黄顺不耐烦的挥挥手驱赶。
叶星羽冷着脸站在门口,一字一字道:“你把玉坠还给我。”
黄顺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就只见到手镯,哪里来的什么幺蛾子玉坠。”
也就只值二三十两的破玩意,黄顺压根懒得搭理。方才还以为这个人穿着华丽是个有钱阔绰的主,敢情是个穷酸鬼。黄顺在店里等了好久,结果对方递来一个镯子想要用此来抵扣药材钱。
黄顺瞧着这翡翠色手镯,青色透白,当真是个好货。他眼珠一转,笑笑收下了手镯,派人去取药材。只是他觉得叶星羽此人不懂玉石的价格,不但报低了镯子的价值,还想装傻昧下刚才作为抵押的玉坠。
叶星羽一词一句清晰解释道:“我方才只说将此镯子当做买药的钱给你,那玉坠是抵在你这里作为押金的。现在我给了你镯子,你理应将那坠子退给我。”
黄顺知道叶星羽只是个普通人,根本拿他没办法。他一改之前的恭敬的态度,嘲讽道:“你那个镯子压根不够这药钱,我这是可怜你,不忍伤你的自尊。你要是识趣就赶紧滚蛋吧。什么破玉坠,我不知道。拿着你的药给我滚,不要影响我做生意。外面围着的人也是,看热闹有趣吗,再看我就派人戳瞎你们的眼睛。”
说完,一把拿过小厮取来的药材丢给叶星羽。
叶星羽没有接住,用绳子绑在一起的药袋啪嗒掉落在地。他弯腰捡起,湿漉漉的落雪打湿了他白色的衣袖。
一旁的路人也就站着看看热闹,本地人都知道这条街的店铺背后都是有主子照应的,不是一些王候贵降就是名门世家,像黄顺这样的贪图便宜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哪怕他们清楚来龙去脉,知道吃亏的是叶星羽,也没有人上前帮一把叶。
“公子,擦擦手吧。”一个妇人见叶星羽抓了药包的手指沾染了泥土,好心递过手帕,“这家店向来如此,公子还是别去闹了,闹不出什么水花的。”
叶星羽没有接手帕,只是道了谢。他拎着药材,抿了抿嘴,默默转身离开。
一只手啪嗒拉住叶星羽的手腕。
他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从人群里闯进来,红色的玛瑙坠子在眼前滑过。
“哟,你这口气倒是挺大,可是我看瞎眼的人是你吧!”
路知远站在人群中央,一手拉着叶星羽,一手对着黄顺做了个鄙视的动作,挑眉嘲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