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于海》青梨晓

1、第 1 章

　　“晴天呐，侬又去哪里啦？”烈日之下，已年过六旬的林秀芝四处奔劳，汗水滑过她的银鬓，晴天这个不听话的孙儿，向来都是最让她头疼的，现在又不知道钻进哪个洞里去了。

　　这龟孙儿他娘也是个不管事的，孩子有什么好歹都是她这个外婆关注着，真是让人老了也不安生。

　　“林奶奶，又找那晴天伙子呐！”隔壁的赵阿姨瞅见她，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太阳底下干嘛，幸好赵阿姨今早见过那小子，她朝林秀芝说道：“我早上看见他像是往河边去了！”

　　“河边？哎呦！这小赤佬不会真去寻了短见了吧！”一听这话，头发花白的老人拐杖都拿不稳了，想起了一大早与孙儿吵架后，嘴上说着要自杀的宋晴天，顿时有了天塌般的错觉。

　　宋晴天有一种释然的绝望。

　　天与水都是蓝的，盈澄平静，好似能装下他的苦楚。

　　可是他苦什么呢，只是为了逃避现实自我欺瞒罢了，当他翻越围栏靠近深不见底的江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后悔了。他根本不是真的想寻死，只是想努力把自己塑造成单纯的受害者罢了。宋晴天早习惯了自我厌弃，他把现在这种局面的产生归咎于自己的懦弱。

　　心底难受得紧，又没有放弃一切的勇气，宋晴天干脆坐在围栏上放空。

　　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双臂膀将他从围栏上抱了下来，动作里带着急切。

　　来人是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男性，误以为他要跳江，这才急匆匆过来阻止他。宋晴天被抱下来时神色还是迷茫的，无神的目光落在这个约莫和自己未曾谋过面的父亲一般大的男人身上，不争气的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

　　这是一个与他不会有过多交集的陌生人。宋晴天一边哭一边想，那些藏在心底的伤心事忽然就有了发泄的出口，这位偶然来到的陌生人可以充当他短暂的倾听者。

　　“我高中就要去首都上学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去过那儿……”宋晴天低声诉说起他自己的故事。

　　而叫孟商昀的男人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我那个……对我不闻不问的妈妈……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我要跟她同住一间屋檐下了……”谈及此处，宋晴天难以自控，低着头蒙面哭泣。

　　孟商昀轻拍他的背，也用一种怅然的语气说：“我和我儿子也像陌生人一样。他跟你应该一般大，也是刚要上高中。说起来也巧，他也在首都上学，说不定你俩在同一所学校……你要读的高中是哪所学校？”孟商昀突然反应过来，他与这位少年的缘分可能不止于此。

　　“北云二中。”

　　“还真是同一所！”孟商昀感叹，“那你成绩应该很好吧，能从外地考到二中去。我儿子当初都是补了好久的课才擦上线。”

　　宋晴天眼神低垂，并不因为他的话而欣喜，“我本来只想待在南阳的。”

　　“或许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想，首都有你在这儿完全接触不到的资源，虽然这样说有些现实，但是，这样想或许会好受些。”

　　宋晴天放松身体，用手撑着围栏：“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担心我外婆。我妈向来不管我，我平时吃穿住行都是外婆给我安排，所以，我真的很爱她，但是她现在年纪大了，我怕没有人照顾她的话……”

　　“宋晴天！侬在那里作什么！”宋晴天话未说完，林秀芝就找了过来。老人家找人找了一个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怕自己的乖孙发生什么事，结果这小子非但没寻短见，反而还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相谈甚欢，可给老太太气坏了，浑身散发的怒气都快要盖过疲惫。

　　宋晴天见着他外婆，心底一激灵，差点拔腿就跑，还好残存的理智把他定在原地，乖乖走过去挨外婆批，毕竟想也知道他外婆为了找他耗费了多少精力，他自己理亏也不好再说得什么了。

　　林秀芝本来气急攻心，现在见着乖孙这副模样却又不好说什么了，再加上有外人在，她也不好发作，只是扯着宋晴天的手要把他带回家去。

　　孟商昀在旁边看着这祖孙俩拉扯，心知自己作为外人说不了太多，但还是给林秀芝讲了实话：“阿姨，晴天是个好孩子，他刚刚差点就跳江了，所以我拦住了他，刚刚……我是在劝他来着，现在的孩子内心还是敏感，有什么想不开的您还是多开导开导他。”

　　宋晴天早知道男人要这么说，所以也只是守在姥姥身边沉默不语。

　　林秀芝听了他这番话，这下是一点气也没有了，心里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后怕，眼泪哗哗往外流，朝着宋晴天哭喊：“你这龟孙，你是不是不要你姥姥了！送你去北云读书，你还不乐意！你还要跳江！”

　　宋晴天连忙搂住他姥姥的肩，一边安抚老人的情绪一边用眼神示意孟商昀离开 。他倒是没有怨恨男人的意思，只是这副场面不好看，不好再让男人尴尬的占在一旁。

　　“谢谢你！”

　　孟商昀不是不会看眼色，当然也准备离开，等他转身离开几步时，背后就传来了少年清澈的嗓音，他忽然又想起自己那个一句话都不愿意同他讲的亲儿子，心底突然被触动，回头向宋晴天招了招手，然后掏出手机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结果当然是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虽然早知会是如此，孟商昀心还是凉了大半。

　　他在自己儿子的心里，是否就像宋晴天的母亲在她儿子心里的形象一般陌生可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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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悄然而逝，开学季趁大家不注意幽然逼近，纵使孩子们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踏入学校的大门。

　　宋晴天还是不想离乡，因此一直在南阳待到开学前几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飞机去北云市。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坐飞机，起飞和降落时震耳的轰鸣声甚至让他有失聪的感觉。林秀芝目前身体还算硬朗，也不想离开待了几十年的地方，就让乖孙一个人上了飞机，自己留在了南阳。

　　到机场时，他腿都是软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身旁都是陌生的面孔，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但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母亲宋羊只给了他回家的路线和地址，说是工作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接他。

　　哪可能时时刻刻都忙呢？只是不在乎他罢了。宋晴天察觉到自己又开始情绪低落，于是连忙收拾收拾心情，打起精神去坐地铁。只是他到了家才发现，宋羊根本没给他钥匙。

　　到家不能进。

　　多好笑。

　　宋晴天蹲坐在家门口，从白天等到晚上，才等来满脸疲惫的宋羊。

　　“蹲门口干什么，怎么不进去？”林秀芝每年都给宋羊寄宋晴天的照片，因而宋羊是认得出他的。

　　但是宋晴天认不出自己的亲妈，还以为她是路过的邻居，乖巧说道：“阿姨，我没钥匙，要等我妈回来。”

　　宋羊闻言心里一阵苦涩，湿润瞬间爬上眼眶，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讲，只得沉默地掏出钥匙开门。这么多年来，宋羊仍旧走不出曾经的阴影，以至于她已经不知不觉间亏欠了自己的儿子这么多。

　　宋晴天看见她的动作，这才知道眼前这位是自己多年不曾谋面的亲妈，于是也沉默着跟她进屋。

　　进屋之后，宋晴天发现家里并没有太多生活气息，宋羊独居多年，房子里只有一些基础家具。灰暗的屋子里，唯一称得上光亮的，只有一张相片。其上是年轻的宋羊和独自把她抚养长大的林秀芝，不满周岁的宋晴天窝在妈妈的怀抱里，咧开嘴笑得开心。

　　宋晴天看到照片，心底一片触动，抬头去看宋羊，发现宋羊比他还拘束。年近四十的女人经过岁月的洗礼，细纹和暗斑爬上常年劳累的脸颊，但眼睛还是明亮的，五官柔和温婉，弧度姣好的红唇努力勾起一抹微笑：“等这么久，没吃饭吧？我去……我去做饭。”说完就系上围裙，匆匆忙忙往厨房里走。

　　宋晴天闻言极力忍耐，等到宋羊进厨房后才无力地蹲坐在地上，眼泪决堤而出。

　　他忽然就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