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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他的一生 是爷爷啊 ...

  •   我决定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要写些什么来记住爷爷,不是纪念,是记住,我担心时间一久便没有晚辈记得他了。
      我是他后辈中和他最亲近的一个,但也算不上有多亲近,不过是比其他人多得几块蛋糕,多得几根香蕉,多得几个酥饼而已。
      老家盛产盐,我们家族那会经商贩盐,家里比较有钱,前排是门面有一排屋子,后排侧面一大片还有给工人住的房子,听说光大街街口就是杨家大院的旧址。爷爷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前面有8个姐姐1个哥哥,不过二哥因为被绑匪绑架撕票了,听说当时拿了200个大洋去也没把人赎回来。我想爷爷在这样的环境下应该是家里宠着长大的。
      其实奶奶是被哄骗着嫁给爷爷的。那会爷爷的大姐帮爷爷说媒,时不时就提着东西到奶奶家去,给奶奶说看她弟弟多好,在厂里做活路。奶奶家重男轻女,襁褓时期曾被丢进水沟里,听说还是老嘎(奶奶的妈妈)觉得可怜去瞧了一眼,发现孩子还有气才捡回一条命。奶奶是文盲,没上过学,连一二三四都不认识。这下婚姻之事都是由家里做决定的,老嘎觉得爷爷家里有钱就把奶奶嫁给了他。但其实几十年奶奶生活依然艰难。后来奶奶见到了爷爷,看到爷爷的脚是跛的,奶奶说实话是看不上的,不过那个年代哪有谈条件的资本。
      我小时候听奶奶说爷爷是个不着家的人,年轻时经人介绍到蓉城上班,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就只有每个月10几块钱的生活费寄回来,连三个孩子出生都没有在身边陪伴,爸爸和姑妈们长大后偶尔也会抱怨小时候没有经历过什么父爱。爷爷奶奶五十年的婚姻建立在没有感情的基础上,但爷爷走的那天晚上奶奶在老家辗转反侧,抹泪啜泣,一晚到亮都没睡。
      爷爷年轻时很高,就算年老驼背也看得出骨架高大。爷爷很瘦,瘦骨嶙峋的感觉,弯驼耸起的脊柱和凹陷褶皱的斑驳皮肤让人触目惊心。脸型偏长,颧骨高突,脸颊凹陷,嘴唇偏大偏厚,笑起来还带点可爱感。即使他一顿吃一碗半也不怎么长肉,疫情后爷爷渐渐吃的少了,每顿只能吃一小碗了。
      爷爷五十多岁时爸爸去厂里接了爷爷的班,爷爷好像也不常回老家,听说去某个朋友家玩了,爸爸在蓉城这边安定后爷爷也一直随着爸爸生活,而奶奶从我出生就到这边带我,到我四年级后就回到了她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家。
      疫情放开地突然,我很庆幸自己到放开时都还没感染。我暗暗想我要坚持到决胜圈。爸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说爷爷生病了,前晚上一直在咳嗽,现在在医院检查。我知道,爷爷是个老烟鬼,烟瘾很大,一直有支气管炎。我赶到医院时见到爷爷坐在轮椅上,爷爷笑了笑地示意我,我还问爸爸哪里来的轮椅,爸爸说是压身份证租的轮椅,下午五点就要还。医院里咳嗽声此起彼伏,说实话我心惊胆战,其实挺怕自己被感染上。住院部全部爆满,没办法,爷爷只能在门诊部输液。门诊部辟了一个堂子专门输液,一排病床,一排靠背座椅相对,就连输液的位置都要等号。
      我记得等了一个多小时护士才来帮忙输液,爷爷血管细,要换个有资历的护士才能准确扎进去。催了很多次终于输上了液,爸爸才说他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他先去吃点东西。我说好。
      到了7点多,有床位了,爷爷就挪到了床上输液。后面爷爷说他要解手(上厕所),爸爸就帮他穿上鞋,我拿着输液瓶扶着他过去。可是爷爷好虚啊,他自己完全站不住,脚一沾地就直直朝地下跪去。爸爸没有办法只有背着爷爷走到卫生间去。到了门口我不方便进,只是听着卫生间里面爸爸焦急大声地说你靠着我,站稳,能站稳吗,站稳。我不知道爸爸是怎么样一只手拿着输液瓶,一只手拽着不停往地上掉的爷爷还要帮爷爷脱裤子穿裤子的。我返回拿上刚刚途中爷爷掉的一只布鞋在门口等着。终于他们出来了,爷爷连抬脚穿鞋都力气都没有,是我帮他套上的。
      背回病床的几十米途中,爸爸累的直喘气。一个经过的护士看到了都说这个大爷咋回事,要不要拿个轮椅来。不过最终也没有拿来。
      爷爷躺回病床上,爸爸直呼:“歇会歇会。”这会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感受到爷爷的孱弱,我问爸爸说是不是爷爷没吃饭的原因,我说要不我去医院食堂买点粥给爷爷喝。我一直在踌躇,以前家里有人住院,不过从来没去过医院食堂,因为一直认为价格贵。不过我还是去了,结果食堂营业时间过了,什么也没买到,倒是去小卖部买了一个尿壶。
      回到门诊部,看着爷爷输液的液体流的很慢,几乎是旁边老人流速的一半,而且这瓶输完了还要输两大瓶。我估计不到半夜十二点是弄不完的。邻床有个老人输着输着耳朵发紫,情绪不对,被送往门诊的紧急抢救室。看着他的病床被送走,我给爸爸说要不我先回去收拾,给爷爷熬点粥带过来,晚上我们再一起回去。爸爸有点担心大晚上我一个人不安全,不过还是让我回去了。
      才走到医院门口,接到爸爸电话:“幺儿,你先别回去了,你爷爷送进抢救室抢救了。”我心里大惊,往回跑,眼前雾蒙蒙的看不太清,眨一眨眼睛又能看清了。跑回门诊输液病床前,看到刚刚爷爷输液的位置空荡荡,邻床一个老奶奶给我说:“你爷爷送进抢救室了!”“抢救室往哪边走?”“这出去往左拐,在往前走那个大厅旁边。”
      打给在抢救室的爸爸,爸爸眼眶微红给我说:“里面医护人员在抢救,让我们出来等。”我在外面不停转过来转过去,在想什么呢,什么都没想,只是不停走动,看见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模糊模糊。
      很快吧,我感觉不到五分钟,又进抢救室的爸爸给我打电话,带着哭腔告诉我:“幺儿进来,你爷爷走了。”
      进去的我只看见最里面角落病床上有个被蓝色被子遮盖的小小起伏,没有任何部位露在外面。
      给闺蜜打了个电话,她是当时唯一一个知道我情绪崩溃、话不成句的人。
      “咋会呢?你们有没有认真检查?是不是病人、病人的生老病死对你们、你们来讲都不重要?是不是、是不是你们都已经麻木了,每天看到这么多人、人去世?你们有没有家、家人?你、你们还记得到自己当初的初心吗?啊?”
      我能怪谁呢?好像谁也怪不了。
      殡葬很仓促,晚上9点8分逝世,9点20多分殡仪馆的车就来了,来了三个人也忙慌着说最近死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是,我们马上还要去拉下一趟。
      没有像我所预料半夜十二点回家,那会我和爸爸在殡仪馆。
      第二天姑姑他们也来了,她说爸爸幸亏还有个我,不然一个人孤苦伶仃怎么办才好。
      火葬场人满为患,焚烧炉烟囱口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灼烧的气味。我们打电话联系殡仪馆的人塞了六百块钱才轮到我们。火化当天从下午三点等到八点,火化完晚上就回了老家。
      原来八十年高高瘦瘦的人,安身之所不过也只是一个32*22.5*20的盒子罢了。
      爷爷生前更喜欢蓉城的生活,但他晚年在蓉城没有朋友。平时早上一个人出去偷偷买个大包子吃,还怕爸爸看见。
      以前还会去菜市场那边的茶馆一个人坐着喝杯三块钱的茶,年纪大了也几乎不去了。
      爷爷喜欢看电视,但是他耳朵很背,要坐在小板凳上弓着腰离很近才可能听得到一点声响。平时和他说话也要贴着耳朵吼出来,像是在单方面和他吵架一样。
      晚年爷爷和奶奶似乎不对付,在饭桌上稍不注意就要吹胡子瞪眼,即使话都说不太清也要摔筷子瞪着对方。
      我回想起爷爷还没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爷爷的输液一直在滴,后来我百度了,在短时间内,人去世血液还是在流动。
      寒假完返校,有堂课的老师提到他的父亲也在放开后感染新冠,而且他父亲肺部上全是毛病,大家都觉得挺过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但他在申城的妹妹有关系,联系人买到了两千多的新冠进口药,他父亲竟然挺了过来。
      我也觉得可能都是命。
      再也没有人左手扒在我房间门沿上,笑眼盈盈地伸出右手拿着卫生纸包着的方蛋糕递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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