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优雅的男人》凌瑛

1、顾阳

　　季非从小就是一个优雅的男人。
　　尽管他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家室，没有一个知心甜美的未婚妻，也没有在世界上最最最最奢华的贵族学校上学，这也不妨碍他是一个优雅的人。
　　不过，他倒是在Z国的超一线城市里长大的，唯一不令人满意的就是房产证上没写他的名字——那是所孤儿院。
　　小时候的季非也是过过一阵鸡飞蛋打的日子：在泥坑里打滚，揪女孩子的辫子，对着大人们恶作剧。那时候的他仿佛就像一个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见到的，普普通通的熊孩子。
　　他还活在一个懵懂的年纪，认为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美好的，他认不出电视上被熨烫的平平整整的西装和他穿的衣服的区别，也听不懂过来做志愿者的哥哥姐姐们讨论的名牌。在他的世界里，他有很多好朋友陪在他的身边，他可以听院长妈妈给他们讲故事，每一天都有好吃的可以吃，他认为自己很幸福。
　　孤儿院的小伙伴们有很多：头发柔顺黑亮的爱丽丝——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胖胖但性格开朗的莫西等等，还有他最好的朋友——顾阳。
　　顾阳，怎么说呢，是一个看上去就和他们格格不入的人。他的脸上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郁与野心。他绝不会是个碌碌无为的人，据说还是个打架很厉害的家伙。他比季非看起来大个2、3岁——季非也不知道自己实际的岁数——而且他很擅长一些机械的制作，经常能做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小玩意儿。
　　更小一些的时候，顾阳还老是说他其实并不是孤儿，他有着令人艳羡的家庭，耐心温柔的双亲。但突然有一天，“家人”这种词就成了他的禁忌，开始往着沉闷的性格发展了。季非不知道他小时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朦胧知道顾阳变了，变成了一副比他们成熟多了的模样。
　　季非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和顾阳当上朋友的，他们在刚认识时并不怎么亲近。可能是小孩子总是喜欢和大一些的人玩，他便开始粘起了顾阳。小孩子的友谊总是很容易建立的，他们很快就从原先的不熟悉到了夜晚可以睡到一起的好兄弟。
　　但美好的生活总是如此短暂，在季非住进孤儿院的第五个年头，发生了一件大事，至少对当时年幼的他是——顾阳被领养了。
　　那一天并不怎么寻常。在前几天院长妈妈就让他们在屋内挂些好看的小摆件，不要再去草地上打滚，在那天穿上干净些的衣服。
　　有人来了。季非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当然，孩子们都知道这一件大事。
　　有人来意味着离开孤儿院，意味着离开这么多年的伙伴，去到一个极为陌生的，却能比孤儿院吃的更好，穿更好的衣服。
　　离开与否，从来都是孩子们难以抉择的事。
　　在那天的前一晚，顾阳将他搂在怀里，季非敏锐地察觉到顾阳想和他说些什么，却不见他的动静。
　　“你想被领养吗。”过了好一会，对于一个小孩宝贵的睡眠时间显得过于漫长，季非才听到顾阳有些沉闷的声音。
　　季非想了想，说：“不想。”
　　那时候的他对生活，对世界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他只知道不想离开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朋友。
　　顾阳就再次沉寂下去，不再说什么了。
　　其实那一天也说不上多精彩，只是之后孤儿院翻修了一次，玩具和书多了些，并且再也没有顾阳这个人了罢。季非隐约知道了什么是离别，却也感受到了它的苦闷。
　　但小孩子的情绪总是变化的，季非把他和顾阳的友谊埋在心底，依旧快乐地，无忧无虑地过着属于一个孩童的生活。
　　如果他不曾去过顾阳现在的“家”话。
　　是顾阳邀请他去哪儿的——或许现在应该叫他顾朝阳了——去到现在他所住的地方。
　　收养顾朝阳的人中的男方是一所企业的高管，女方自己开有一家公司，是一个完全能说的上富裕的家庭。顾朝阳住的不过是他们名下的一处房产，却也足够令这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孩震惊了。
　　进门便有弯弯绕绕的地方，一排排连着的的鞋柜看起来异常炫酷，待真正走进了屋子，季非能看见的是与他近乎一望无际的客厅，地上触感绵柔，有用一个细长黑块摁一下就能切换画面的白布——据顾朝阳说这是投影仪投射出来的画面——有一块大约是孤儿院电视屏幕两倍多大的电视——顾朝阳还把它打开了，在这块屏幕中的人生动地好像要蹦出来了似的——还有许许多多季非看起来就很“高级”的东西。
　　要说最令他感到陌生的，还是现在的顾朝阳。不过是几个月的分隔，顾朝阳的举手投足间就多了一股很难描述的气质，季非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感觉这个东西把原本紧密联系的人分开了，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层厚壁障。
　　季非突然觉得有些自卑。他融入不进这个奢华的房子哪怕一点，哪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哪怕他挺直腰板，小心翼翼。
　　之后顾朝阳还介绍了书房，茶室，健身房，地下室等等，季非却只觉得恍惚，他努力地强撑出认真的样子，可总看着顾朝阳的背影出神。
　　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季非也意识到，顾朝阳眼里的野心并未消退，而那沉郁之色却是一扫而空，显露出年轻人独有的锐气。
　　季非想逃离这个令他快要窒息的地方，空气中好像缠绕着无数根丝线紧紧扼住他的脖颈。
　　然而他对于这么一个美好的地方心生向往。
　　’为什么不是我？’
　　季非也在心里想过这个问题。
　　回到了孤儿院，季非依然会想起那个房子的种种细节，他常梦到如果是自己被领养之后的生活，醒来时却更觉空虚。
　　在经历过数次相同的梦后，季非对于这种生活的欲望到达了顶峰。
　　他开始捣弄，蓄起头发，观察着孤儿院外的人们的发型而后开始模仿，他开始在意自己微笑的最完美的弧度，不再玩得满身是灰，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他开始看那些曾经他认为枯燥无味的文学巨作，开始学习顾朝阳的一举一动。
　　他在努力学习成为一个优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