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之恋》海末

7、荒唐 说实话

　　说实话，井翎心里咯噔一下。

　　她摆出最慈祥的表情，温柔道：“我当然也喜欢你啦，小伊。”

　　林静伊却又抿起嘴闭口不言，把自己脸憋得通红，原地踌躇了一会扭头跑了。

　　井翎看她样子好像非常窘，也不好叫她，任她跑了。忍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开始给损友发消息。

　　井翎：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女老总的女儿不。

　　井翎：今年上高中的那个。

　　朋友：你居然起床了？

　　朋友：记得，那个粘人的小妖精。

　　井翎：她刚刚跟我说特喜欢我欸。

　　朋友：我记得你说你不喜欢小孩。

　　朋友：不过小孩都挺喜欢你的哈哈哈哈你还记得大三的时候有个小孩儿

　　朋友：莫名奇妙跑你跟前塞给你一颗糖不。

　　井翎：草你居然还记得。

　　井翎：忘掉！

　　她确实很招小孩喜欢，邻居大姨一岁大的女儿一见她就伸胳膊让她抱。那是她第一次抱小孩，快把井翎吓死了，软乎乎的一团她胳膊根本不知道怎么摆，落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其实也是因为她觉得小孩儿是个“不可控因素”，你不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闹起来。他们不喑世事，全凭本性，纯净而蒙昧。每次看见很小的孩子她只觉得那么小一团，和印象当中“人”这个物种大相径庭，完全想象不出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井翎招猫待见，招狗喜欢，在街上几乎可以随便摸摸所有偶遇的狗，猫也会冲她喵几句，甚至小孩儿也看她顺眼，愿意让她抱一抱。

　　小孩儿还是算了。她心想：光有猫猫狗狗就已经很好了。

　　她十来岁时有段时间父母太忙，妹妹刚出生没多久就得天天外出，正好是暑假期间，只能由她负责带孩子，到现在一听小孩哭她就头疼，物理层面的疼。

　　现在想起来那哭声仿佛还在耳边，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她捏捏眉心，提醒自己不要皱眉，会容易有皱纹。

　　光明绝顶的包主管终于来了，用责备的目光却不是因为工作看向她：“小伊怎么哭着走了？你怎么惹她了？”

　　WTF？

　　井翎顿时感觉那叫一个有嘴说不清，天地良心，她可啥也没干啊！她只能做出最无辜最冤枉的表情：“我不知道啊。”包主管一脸不信。井翎只好又补充几句：“刚刚林总给小伊打电话，可能是又批评她了吧。”

　　我对不起你林总，井翎在心里给林蓉磕了一个，对不起我造了你的谣，扫瑞，红豆泥私密马赛。

　　包主管勉强接受她的说辞，末了又补充道：“千万别再惹她啊，她脾气可大了，林总就这么一个孩子。”

　　井翎念头一转，立马贱嗖嗖地问：“包哥，我怎么没见过小伊她爸来呢？”

　　包主管语调立刻低了八度，鬼鬼祟祟道：“哦你不知道啊？林总离婚了。”

　　“哦……”井翎心想我就知道，果然是离婚了。两人露出一点心照不宣的微笑，仿佛交换了天大的情报。

　　林蓉高挑漂亮，精致且讲究，雷厉风行，擅长掌控全局，人情往来上十分细心，是个好老板。然而对于她的孩子来说她就是个控制欲强，处处管着，还爱没事找事的事儿精。这是林静伊的原话。

　　包主管一来就开始给井翎找活儿干，挑剔了一番作品，问了甲方意见，又提出一堆更改方案，任务一条接一条压下来，听得井翎直翻白眼。从骄阳似火一直做到日薄西山，井翎两眼酸胀，胸闷气短，头晕眼花，精神恍惚。

　　“好了，先这么定吧。”包主管终于点了点头：“今天先到这儿吧，回了。”

　　包主管锃亮的脑壳反着光，走到门口又哎呀一声，井翎下意识以为他又想到什么创意，条件反射地一哆嗦。没成想他指了指打印机，发问：“打印机上是什么东西？你打的？”

　　井翎一下想起来林静伊打印的卷子：“是小伊的卷子，她忘拿走了。”

　　包主管张口就让井翎想抽他：“那你给送一趟吧，小伊今天在她外婆家里，就旁边那栋楼十楼右手边。”说着说着他的脑壳就消失在电梯口了。

　　我×你××个×××。

　　井翎想：这世界真是不值得，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都是不值得存在的，都是没有意义的。任何，任何东西都没有意义，除了我的尊严。

　　她僵硬地扭过头看向那沓雪白的卷子，哦，还有这堆纸，这堆纸也是有意义的，它的意义就是让我痛苦，写卷子的人痛苦，送卷子的我也痛苦，要打印出这堆玩意儿的打印机也是痛苦的。这么邪恶的东西，真的要让它存在于这个世界吗？井翎的眼神在窗户、垃圾桶、卫生间和碎纸机之间来回飘忽。

　　碎了它！扬了它！把它冲进马桶！大杀特杀！

　　井翎起身收拾东西，关掉电脑空调，拿起卷子关灯关门，然后默默去送卷子。

　　我恨。

　　井翎痛不欲生。我恨呐，我恨自己不是亿万富婆。话虽如此，敲门之前她还特地找出散粉扑了扑，她知道自己目前是个什么德行，绝对像个被骗下煤矿的劳工。

　　迟迟没人来开门。

　　不至于吧，井翎心想这是生我气了吗，我干啥了？

　　许久一个老太太来开了门，井翎很有素养地叫了声婆婆好，说明自己是林蓉公司的员工，把卷子递上去说是小伊落下的，全程没往里面张望。

　　我真有素养，奶奶的。

　　老太太连连道谢，想喊林静伊出来谢谢她，井翎忙说不用不用跑了。

　　井翎哐哐跑出办公楼，心说我要去网吧，我要吃肯德基，我要喝三大杯冰可乐，加满冰，冰死我。

　　每次井翎憋屈完，就要采取些行动安慰自己。她十四岁时自己跑医院补了四颗牙，完事了以后狂吃了一大堆甜品，从此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次考试完就要去网吧通个宵吃垃圾食品。她立马找了个最近的网吧，路上就叫好了外卖，然后一屁股把自己砸进沙发里开始享受空调的冷气、烟味和曲面屏。

　　真好啊，井翎嘬着吸管，咔咔地嚼冰块，掀开汉堡顶皮把一整袋糖醋酱都挤进去，把整根薯条蘸得通红，感觉好像回到了她荒唐的高中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