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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本就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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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朋狗友不愧是井翎的朋友,这个点儿还没睡觉,很快就回了消息。
井翎看着对话框,几乎可以想象到对面的朋友皱着眉咧着嘴不可思议道:“不是吧姐们儿,咱就真混到这种地步吗?一顿外卖吃不起?”
“倒也不是吃不起那顿饭啦。”
井翎打字回复:“就……有种跟自己怄气的感觉,‘买菜都能忘,上班了也挣不到钱,活该饿死’这种……”
现在是午夜,可以emo。
井翎环住自己的膝盖,像一个蜗牛壳一样侧躺在硬床板上,很薄的床垫硌得她一侧胯骨生疼,但她懒得动弹了。
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人生有太多的岔路口,而她走不进当中的任何一个。大致捋了一下自己以后能走的路,无非就是工作—升职—或不升职,反正也买不起房子,然后结婚或是不结婚,结婚了大概率变家庭主妇,淹没在孩子公婆家长里短里,如果不结婚的话,就会淹没在父母的唇枪舌剑眼泪鼻涕里,最后疲于应付而妥协。总之,想到以后可能要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她乐于看到的。
又想起大学毕业回家的第三天她妈妈就扔给她一条裙子说带她去吃饭让她穿正经点儿,然而井翎想起前几天她妈妈那些神神秘秘的电话和刻意避着她来的那几个客人,心里已经猜出来亲妈要干什么。她心一横穿了短裙和露脐T恤,涂上颜色最暗的口红上了她妈妈的车,老母亲一回头气得咬牙切齿,差点把她翔打出来。
最后还是被逼着穿上了那条长及脚踝的粉紫长裙,碎花料子公主领,裙摆和袖口上镶着的层层薄纱无一不彰显着她妈妈的少女心。迟到五分钟后,井翎踩着一双带跟的小皮鞋,强作笑脸无比屈辱地站在饭店的豪华包间里接受了相亲对象全家的审视,她恍惚觉得自己像一块摆上砧板的肉,每个部位都标注着如何食用,价钱几何。学历高,加十分;年轻,加十分;不爱说话,扣十分;个子不高,扣十分;只有一个妹妹,加十分……
包厢层层叠叠的吊灯光线下她听见一桌子人大声谈笑,她不知道到底哪个是她的相亲对象,不过后来有一个黑衣服的男的殷勤给她夹菜烫牛肉卷,她才知道这个好像就是那个男方。
井翎不想扭头看他,因为从别人的对话中得知他也就比他大三岁,而他看起来简直比自己大三十岁。
她默默喝了一杯又一杯冷饮,越发觉得难熬,席上的人渐渐面目可憎起来,她觉得她妈妈、介绍人夫妻俩,男方一家子都惹人生厌,好在她即将耐心告罄的时候,饭局结束了。
男方说:“咱俩加个微信吧。”
井翎拿出手机来,加了他,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把他删了。
她妈妈喝了酒,井翎一边开车,她一边在副驾兴高采烈道:“多好哇,他们家里开了个副食品厂子……”
井翎提醒:“妈,把安全带系上。”
“就是他还有个弟弟,要是有哥哥也就算了,偏偏是弟弟,就这点不太好……”
井翎伸手过去帮她妈把安全带扣好,打转向灯,汇进车流。
“回去跟人家好好聊,可不许发你那些怪模怪样的图片,尤其那个长人脸的丑熊猫……”
“我把他删了。”
她妈妈的酒一下醒了似的:“什么?”
“我已经把他微信删了。”
“什么时候?”
“刚刚。”
“你干什么这是?!”
井翎面色镇定:“我不喜欢他,不想跟他接触。”
她妈妈立刻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没怎么用力,但尖美甲片和冰凉的戒指划过眼角,井翎身体一歪,车子晃了晃又笔直地开着。
她心说好样的,美甲加十点攻击,戒指加十点攻击,吸了口气忍住冲动:“妈,我在开车,回家再说。”
“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她妈妈喊完这一句,母女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井翎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按电梯的时候她妈又说话了:“待会儿加回来,就说网络不好。”
“我不想和他接触。”井翎提着一口气,憋屈道。
“那你想不想气死我?!”
母女两人在电梯里僵持不下,井翎就咬死了一句话:“我不满意,不加。”
“你到底对人家哪里不满意?”
听着态度好像有点松弛下来,井翎说:“他不像同龄人,像我爸那一辈的,我和他也没有共同语言,一点都没有。”
她妈又要发飙了:“长得好看有用吗?你问问那些结了婚的,你枫姨姨,你萍妗妗,你去问问她们。你现在不懂,我们都是过来人,重要的是看人家有没有钱!”
两人穿过走廊,井翎去开门,然而指纹沾了夏天的汗,一直打不开,她妈妈把她推开准备自己来,一边又数落道:“你也不是像人家别的小姑娘那样会打扮自己,整天也不出门,让你自己谈一个你又不肯,这下都给你找过来了你又不愿意。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打听到人家这里,你看看现在能开厂子的有多少,凭你自己你八辈子都搭不上……”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井翎的妹妹一脸茫然握着门把手:“妈,姐,你们上哪儿去了?”
没人接她的话,她妈妈把包丢在玄关柜台上,开始弯腰解高跟鞋的扣子,一边喋喋不休:“你打算干什么?现在大学也毕业了也不考个编制,男朋友也不找,你打算一辈子赖我家吗?”
井翎则一路回自己房间,一股脑脱掉裙子,解开头发,摘掉项链手链。
妹妹站在她门口:“姐姐,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吃好饭去了,不带你。”
井翎翻找T恤短裤一一套上。如意地听见自己妹妹发出哀怨的嚎叫转头跑去找她妈抱怨,于是她妈妈不得不暂停批判大女儿,跟青春期饭量大嘴馋的小女儿解释不是不给你带,是别人请客,场合不对。
经她妹妹这么一打岔,气氛也算缓和了些,母女两人总算能坐在沙发上平心静气谈一谈,然而没几句,她妈妈又暴躁起来:“要你早说不去,我也不用这么费事!你这么一搞我脸往哪儿搁?!”
井翎火也起来了:“我本来就不想去!我又没说过我要去,本来就是你先骗我然后再逼我去的啊!”
“那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好!”
得了。井翎面无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这对话没法进行下去了,怎么都说不通了。
井翎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听着她妈的动静一路摔摔打打进了浴室,估计在卸妆,然后又摔摔打打进卧房去了。
她妹妹鬼鬼祟祟开门进来,犹犹豫豫问:“姐姐,你跟妈妈吵架了吗?”
井翎翻身坐起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了的小孩。她总觉得她妹妹还特别小,仅仅过了一年没回家而已,再一看她就从一个只到她肩膀那么高的细声细气的小孩变成一个有成年体格的青少年了。
“没事儿,桌上有个啥啥羊肉几乎没人吃,我想偷拿回家,结果咱妈不让,正嫌我丢人现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