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楼痴梦中》听雨三境

29、破冰

　　十几秒后，沉闷的“砰”的一声响，两人一同落了地。

　　跌落的过程中，唐栩反应迅敏，紧紧地用那一只手揽住杭潇的腰。

　　杭潇听到身下传来的闷哼声，着急忙慌地低头往下看，才发现自己一整个人都压在了唐栩身上，不由慌忙地唤了一声：“唐栩！”

　　杭潇没听到唐栩回应，心急着想要翻身到一旁，却感受到揽着她腰的那只手还在用力护着。

　　杭潇伸手掰开，咬了咬牙，借着上半身的力量直接往旁边一个翻身，从唐栩身上离开。

　　不多久，杭潇仰面呼吸着，甩出去的手碰到了一小根带着纹理的东西，摸着，拿了起来，认出了是那支手电。

　　杭潇打开了它，放到一旁，照亮了他们摔进来的这个地方，才发现是一个巨坑。

　　杭潇顾不得其他，又赶紧用手撑着地，借力坐了起来，背靠在了坑壁上，连忙去查看唐栩的情况如何。

　　“嗯……我没事。”

　　杭潇轻轻拍着他的肩，唤了他两声，便听到他缓缓回答了自己，声音有些微弱，也看见他那一双眼眸缓缓睁开。

　　唐栩想要坐起身来，杭潇在一旁伸手小心地扶了他一把，很快，唐栩背靠在了杭潇旁边的坑壁。

　　唐栩反手轻握上了杭潇的手，转过脸望着她，询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杭潇摇头，道：“我没事，掉进这里时，你护住了我。”杭潇望着他的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这地下沉积了好几层枯草烂树叶的，降低了冲击力和伤害。”

　　杭潇看到他听了自己的话后，紧蹙的眉宇慢慢舒展开，看着自己，煞白的脸上扬起了温柔的笑来。

　　“你真的没事？”杭潇认真望着他那张渗出冷汗微阖着眼的脸，不禁质疑道，“你看起来不对劲，你的脸色好虚弱，不像没事，是不是掉下来时，身体哪里又伤到了？！”

　　杭潇越问，脸上就涌起更多的不安和急切，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匆匆扫视着。

　　“左手。”唐栩低声道。

　　杭潇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垂放在身侧的左手上，惊觉是手上的固定松散了一些，外面缠着的绑带也变得更脏污了。

　　“你的手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杭潇学过一些急救的知识，语调微颤说着，脑海中调动着那些知识，手上动作也不停，弯着腰，一用力就撕扯下了她的长裙裙摆，丢掉，接着再小心地撕下一截，勉强搞到了一块干净的三角巾。

　　她说着做着，过了一会，才听到沉默的唐栩轻嗯了一声，回答她。

　　杭潇微低着头，垂着眼，听到唐栩还在努力安慰着自己，手上不停地给他的左手包扎和重新再固定一下，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些伤心与愧疚意，低掩着，没让他发现。

　　过了好一会，杭潇给唐栩勉强包扎好了，便听到他轻柔地说着不是很疼了。

　　杭潇目光顿了顿，嗯了一声，又说：“你先坐着，暂时休息一会吧。”

　　“我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方法。”杭潇低声说着，不一会又有些疑问，“不过，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坑？”

　　唐栩借着手电光，环顾了一圈，看到对面地上有个生锈坏掉的捕兽夹，缓缓向她解释：“应该是以前有人为了捕猎设置的捕兽坑，现在已经被废弃了。”

　　杭潇又顺着灯光，看了一眼四周，又抬头看了上空。

　　这个坑目测有两米多，坑壁四周根本没有可以攀附出去的东西，就算有，以他们现在伤痕累累的模样，也难以爬出去。

　　杭潇看回唐栩，想到些什么，带着期盼询问道：“你带了手机吗？”

　　见唐栩点头，伸手拿出了他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杭潇脸上的表情顿时又活泛起来，充满了希望。

　　“这里没办法接收到信号。”

　　唐栩说完，杭潇也看到了手机信号槽上的灰色叉号，不免又低落了下来。

　　“不用担心，这里暂时没有危险。我来这里时，也已经发了定位信息出去，已经有人赶来了。灯光这样照着，估计很快会有人搜寻到这里，找到我们的。”

　　唐栩从杭潇手里接过自己手机，温声安慰着，长久地注视着她，感觉到脸上越来越湿润，欲言又止。

　　杭潇又靠回了坑壁，侧了侧脸，不忘看向他的左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问道：“怎么了？”

　　“你”，唐栩眸光微动，右手平伸出在半空中，手心朝上，不一会手上就有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湿润，担心地道，“下雨了，你感受不到？”

　　杭潇长睫颤动，眼睛眨了眨，缓缓仰起了头，瞬间，更多轻柔雨丝飘散到她脸上，沉默过后不由轻喃着：“是雨。”

　　杭潇仰着面，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眼里进入了雨，也不肯闭上，一时没有说话。

　　唐栩注视着她，目光中掠过担忧神色，在清楚地看见两行泪顺着她的脸部轮廓滑下，薄唇顿时紧抿着，带着些紧张。

　　唐栩下意识地又向杭潇挪近一步，快要肩碰肩时，侧过身面对着她，擦干了自己的右手，宽大的手掌伸出去，平挡在她额前，挡下了落在她脸上的雨丝。

　　杭潇低下头，径直望向唐栩，眼眶中又涌出了两行清泪，眼睛却如弯月，挂着喜悦、激动笑意，却没有惊惧。

　　“唐栩，是雨。我可以感受到雨了，我不怕它们了，我没有了应激反应。”杭潇望着灯光照射下，一缕缕清晰可见身形的雨，喜极而泣地有些语无伦次，双手握上了唐栩伸出来的右手，说完又放下，摊开手心去接雨。

　　杭潇不禁低头掩面而泣，又笑着，又哭着，呜咽声不断。

　　多少年了，她看着自己左手臂新旧交替深浅不一的伤痕，都恍惚起来，有多久因为害怕下雨，害怕发病，她没能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毫无顾忌地去触碰着雨！

　　雨其实一直都有在下着，现在的雨比他们掉入坑里之前的牛毛细雨还要大些。

　　掉进来后，唐栩又受了伤，还一心惦记着杭潇有没有受伤，彻底忘了这天气，雨变大了，脸上湿了才惊觉。

　　而杭潇也像是忘了它的存在，全心全意关注地唐栩的伤，替他包扎，跟他说着话，寻找着出去的方法，期间丝毫不受影响一般。

　　听到杭潇的话，唐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滞，很快，脸上涌出了喜悦的神色，这是完全没想到的意外之喜。

　　激动的喜悦过后迎来的是安稳的平静，雨丝还在飘散着，能听见细微雨声，他们的身上都披上了一层湿润。

　　唐栩替杭潇轻柔地擦去脸上的雨水，不忘认真端详了她的脸色，还是问了最后一句：“现在真没不舒服？”

　　杭潇眼中仍荡漾着愉悦的笑意，伸出去的指尖又被雨水浸湿，摇了一下头，过后又说了：“耳朵好像有点耳鸣，不过也没什么，其他没感觉不舒服。”

　　唐栩微微点头，还是侧着身，右手尽量抬着替她挡去脸上的雨，却被杭潇抬手推了推，让他收回去。

　　“谢谢，我可以自己来，你也给自己挡一下吧，这里没东西可以挡雨的。”

　　唐栩听话地收回手，两个人互相依靠着，安静地待在一起。

　　杭潇时不时抬眼看看上方，时不时又看着不动声色地为自己挡雨的唐栩，脑海中一一浮现了今晚的事，此时此刻，也有几分像当初那般的险阻困顿，只是当时她只有一个人，世界漆黑一片，没有光亮。

　　寂静长夜里，同在一处，她和他被困着，杭潇第一次感受到心里那处被创伤和孤寂的废土掩埋的地方有了松动，也是现在生出了对他倾诉的欲、望。

　　杭潇擦去脸上的雨水，喊了唐栩的名字，不出意料，立刻就能得到回应，杭潇笑了笑。

　　“很多年前了吧，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将我埋在了废墟下。废墟下暗无天日，只有伴随着窒息和绝望的漫长的雨声，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痛苦地挣扎了多久，真的很痛苦，可是我好想活下去，因为最后一眼我看到我最爱的爸妈来救我的身影。”

　　杭潇说着，沉静了下来，望着唐栩，他在认真地凝神屏息地听着自己倾诉。

　　“后来呢？”唐栩温声问道，声音带着些艰涩难言。

　　杭潇微笑了一声，眼神不聚焦地望着虚空处，接着说：“后来我幸运地被救援人员救出来了，再后来……一切都变了模样。”

　　杭潇的目光聚拢，眼神暗淡下来。

　　很快，她的视线又回到了唐栩身上，看见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表情，顿了顿，继续说着：“你知道吗，其实今晚也很像当初那一晚。我也努力挣扎着活下去。可是就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没意义，好像也没人在乎，像当初一样，满心希望又绝望，何必呢。”

　　杭潇还没说完，却突然被唐栩打断。

　　“有人在乎的，你也不是一个人。王叔和你师傅一直以来都很在乎你，关心你。”唐栩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坚决有力，“我也很想找到你。”

　　杭潇看着他眉间紧蹙，急切地否决掉自己说的那些听似自弃的话语，莞尔一笑，声音清润：“是啊，然后我就听到你喊我的名字，很急切地呼喊着，在找我。”

　　“所以我也是很真切很诚挚地想谢谢你。”杭潇真挚地笑着，说，“唐栩，谢谢你。”

　　唐栩放松下来，唇角不知不觉中微翘了起来，噙着温柔笑意，望着杭潇说：“嗯，你也应该要好好谢谢自己。无论是面对当初那样的险境，还是如今面对孔吴风这样的人，你其实一直都很坚强地活着。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可以找到你。”

　　“你说得对。”杭潇双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微仰了仰脸，笑着说。

　　唐栩望着杭潇，手握了握藏在衣服后的那颗醒狮吊坠，缓缓开口：“我也想和你说说我遇到的一些事。”

　　杭潇也看向了他，点了点头，安静听着。

　　“我从小就在福利院里长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院里的其他孩子不会和我玩，因为院长和其他照顾我们的阿姨都说我是不说话不理人，性格孤僻冷漠的怪小孩，她们也都不待见我。”

　　“后来，就有那样一个人不信邪，她来的第一天就向我抛出友好的橄榄枝，说要和我做朋友。然而，我活在了他们营造的阴影里，给她打上了无缘无故别有用心的标签，冷漠地拒绝了她的一切示好。”

　　唐栩目光灼灼，注视着杭潇，继续说着：“其实不是的，我也害怕孤独，想要得到院长他们的夸奖和在乎，想要朋友，想要陪伴。所以，她说和我交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不过，最后我们倒真的成为了朋友。她啊，明明比我小，知道我所经历的事后，她却努力安慰着我。”唐栩回忆着从前的一帧帧画面，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柔情，“最后，她离开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不过，我也更加努力地生活着。”

　　“因为她说过一句话”，唐栩目光不离杭潇，坚定地说着，“我们都会遇到过爱过陪伴过我们的人，但自始至终，我们都要是最爱自己的第一人。”

　　杭潇目光闪动着，脑海中掠过自己爸爸、妈妈、王叔、师傅的模样，愣怔着，心绪受着触动，脸上不知不觉又聚集了一层雨水，她都忘了擦。

　　唐栩抬手为她擦去了雨水，极温柔地笑着：“小潇，我会关心你，陪着你，扶持你。但是无论何时，在你心中，你一定要是最爱自己的第一人。”

　　杭潇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扬起笑来，轻声说着：“那个人”，顿了一下，说，“你的那位朋友，肯定是很温暖很好的人。”

　　“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杭潇又笑着说。

　　唐栩注视着杭潇，看见她眼里的夸许神色，眸光潋滟，动摇着，喉结滚了滚，说：“小潇，其实我——”

　　“唐先生，杭小姐，是你们吗？！”

　　唐栩的话戛然而止，杭潇也没听进去，便被这一声惊呼声吓了一吓，吸引了所有注意。

　　“是我们。”唐栩抬头，看向坑口打着灯蹲着的人，平静地回答。

　　很快，那人就对外面喊了起来：“找到人了，他们在这里！”

　　还在坑底的杭潇高兴地对唐栩说：“他们来救我们了。”

　　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闻声晃动着，一齐向这一处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