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楼痴梦中》听雨三境

17、慌乱

　　回庄园的路上，车内只有杭潇和唐栩，唐栩开着车，杭潇坐在后座，互不打扰，寂静无言。

　　等到了别墅，车缓缓停下。

　　唐栩坐在驾驶座上，侧身回头看向后座的杭潇，神色微怔，只见杭潇头轻靠着椅背护枕，脸庞微仰着，眼眸阖上，脸上神情松弛祥和。

　　“大小姐…到了…”

　　唐栩的声音轻柔温雅，尝试着低唤着杭潇，然而唤了好几声，杭潇依旧是无动于衷。

　　“小潇…”

　　唐栩静静看着，望着，很久之后，那颗缀于修长脖颈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低喃出声，那一声藏着小心翼翼，藏着不曾被她察觉到的爱意。

　　只他们两人一处时，她在他面前深沉地入睡了。

　　唐栩也依旧保持着那个看起来有点累人的姿势，他却丝毫不觉得别扭疲惫，也不再去唤她。

　　他安静地凝望着杭潇，像是想到些什么，如墨的眼眸中跃出星星点点的笑意，那道目光如缓缓流淌于水面上的皎洁月华，缱绻眷恋，柔情万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柔的晚风从杭潇之前打开的一小截车窗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吹动了她脸侧的细碎刘海，一缕散发落到了脸上，不自觉中蹭着她。

　　沉睡中的杭潇因那缕随风拂动的散发，有了些许反应，眉头轻蹙，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眼帘微动了几下。

　　这一切又收归于唐栩眼中，他眼神微闪，心头微动，阵阵风也吹散他燥乱心绪。

　　不多久之后，唐栩长腿一迈，直接下了车，位于杭潇那一侧的车门也缓缓地自动打开了。

　　唐栩微弯着腰、身，左手轻轻撑在车座的柔软的皮质扶手上，右手轻缓抬起，修长指尖微伸着。

　　唐栩手上动作轻柔缓和，朝着那一缕散发而去，慢慢地，将那一缕青丝勾在指尖上，温柔地耐心地拂去到杭潇脸侧，绕到耳后。

　　唐栩屏息着，见替她成功扫去阻碍了，轻吁了一口气，眉眼缓缓松弛下来，右手也慢慢往回收。

　　正当他放下右手，左手手背却感觉到了一阵很明显的细腻的温暖，他的手慢慢地被那股温暖给包围住。

　　唐栩微低下头，垂眸，映入眼眸中的是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着，她的掌心柔软又无比温暖，比起他的实在是要小很多，在触碰中握紧他的手。

　　唐栩微怔着，定定地看着那处，不受注意的耳根处悄然爬上了红晕，修长好看的指尖借着本能轻颤着，连带着他的心尖也在颤动着，冲撞着，如鼓点打着节拍。

　　“嗯~到了吗？”

　　杭潇睡意朦胧，染带着惺忪的声音乍然在寂静时响起，也在唐栩的耳中炸开。

　　唐栩下意识地抬头，本能看向杭潇的双眼，喉头处一阵紧/涩着，想说什么，有点宕机的大脑又让他维持着沉默不言。

　　杭潇动了动，头由原来的仰着变成了侧向车门打开的那一侧，圆眸半眯着，睡眼惺忪，见唐栩站在外面，下意识问出了这一句。

　　“嗯，到了。”

　　唐栩嗓音依旧轻缓，不动声色，强忍着身体微微震颤的感觉，压下了指尖的轻颤。

　　杭潇又闭上了眼睛，双手掩面，食指轻揉按了按太阳穴，脑海中惺忪睡意逐渐散去。

　　杭潇的手抽离开去，唐栩不禁垂眸，望着温暖离去逐渐空荡的手，逐渐收回，如墨眸中情绪那片海泛起波澜，眸光加深。

　　“我睡了多久？”杭潇放下手，那一双圆润眼眸恢复清亮，视线绕过唐栩，看向外面那一杆路灯驱散了一方漆黑，喃喃问道。

　　唐栩轻声说：“不久。”

　　杭潇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听到唐栩说不久，幽幽看向他。

　　唐栩神色沉静，面对着杭潇的目光，略作沉吟，温声问道：“怎么了？”

　　杭潇适时眨动了眼睛，直言问道：“你没有叫我吗？”

　　唐栩闻言，嗓音轻柔，唇角那一抹笑若隐若现，“叫了，不过你睡得很好，很难听见。”

　　“那你还挺有耐心去等我。”

　　杭潇眉心微动，眼尾微弯了弯，又道：“先回去吧。”

　　唐栩微微笑着，颔首。

　　过了一会儿，杭潇下了车，唐栩推着她的轮椅，缓缓往别墅门口走去。

　　两人相伴静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杭潇听到了唐栩的声音。

　　“大小姐，你从前说过，你从不轻易相信他人，在你这里，从不可信到信任需要漫长的时间，对我也是。”

　　唐栩停住了脚步，从杭潇身后绕到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处于灯火明灭交界处，他的目光含着期盼与喜悦。

　　唐栩的声音微顿，继续道：“可是刚才车上只有你和我，你可以毫无防备地沉睡，是不是可以代表，我——”

　　唐栩的话被杭潇无情打断：“你知道，我今天十分疲惫，睡着应该不奇怪吧。”

　　唐栩嗯了一声，等着她会再度出声，会说出他想要听到的那一句，然而只等到她突然的静默，看见的是她无半点波澜的双眸。

　　杭潇的目光在唐栩脸上身上一寸寸地审视而过，清楚地看到了他那期盼的目光如何从明亮变得逐渐暗淡，忽地，从喉间溢出声声轻笑声，瓷白的脸庞也瞬间盈满了笑意。

　　“不过，不可否认，我对你的信任度在逐步提升。”杭潇微俯身向前，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目光仍紧紧地落在他脸上，捕捉他的所有情绪，随性问道：“怎么，会高兴一点吗？”

　　“当然会。”唐栩那双如墨眼眸中瞬间映照出异样神采，眸光热烈如火，唇角上扬，荡漾着悦然笑意，直言肯定。

　　杭潇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意，注视着唐栩的目光闪了闪，倒是意外他的反应超出自己预料，也是第一次见。

　　杭潇微微笑了笑，在问答中反客为主，转而反问他：“如果我说我还是对你毫无信任可言，你会怎么办，离开吗？”

　　“会忍不住失落。”唐栩轻摇了摇头，直言，“但是不愿意走。”

　　花瑜在宴会上说的话时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滋生无端慌乱情绪，心绪无法保持平静，难以忍受。

　　“很好。”杭潇表情玩味，笑了一声，虽然仍旧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无端信任、在意从何而来，但是她现在也不会咄咄逼问，那样多没意思。

　　杭潇又道：“走吧，你这样和我说话也挺累的吧。”

　　唐栩笑着：“不累，不过要让大小姐回去好好休息了。”

　　接下来的一路，寂静，短暂，在其间的人难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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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三天。

　　第三天，王叔从老家办好了事情回来，整顿了一下，第一时间找了杭潇一趟。

　　王叔来到了别墅，别墅正好有一批佣人在搞卫生。

　　王叔直接去了后花园里找到了独自一人的杭潇。

　　杭潇也看到了王叔，不由恍惚了一下，问道：“王叔，你回来了？”

　　王叔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直爽道：“潇潇小姐，其实我昨晚就回到了，休整了一晚上。”

　　杭潇不由得关切询问了他的状况，见他一如既往地爽朗笑着，连连说没什么，她也安下心来。

　　王叔也进入到正题，道：“潇潇小姐，明天我想安排人和我一起把在别墅这边的到了时间的几辆车送去进行检修维护，你看看这表单上的信息有没有什么错误的吧？”

　　杭潇接过了那几张信息表，看了看，并没有什么问题，又把它交回给王叔。

　　“就按这样去做就好，辛苦你了，王叔。”

　　一听到杭潇的体己话，王叔总是忍不住挠挠头，嘿嘿笑，道：“没事，没事，潇潇小姐。”

　　杭潇也笑了，突然想到什么，又道：“王叔，后天送我去一趟学校吧。”

　　王叔点头，也想起杭潇虽然休学了两年，但今年也快要毕业了，自然也要上心些。

　　想不到一晃二十几年，当初粉雕玉琢小小一团的小小姐，经历了生死，如今也还是有在好好长大，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王叔不由在心中一阵感慨，涌起了欣慰，看向杭潇的目光中倾注了满满的慈爱。

　　过了一会，王叔也坐了下来，陪着杭潇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别墅里的佣人搞完卫生后都有序离开了，王叔待了好一会儿，才觉起杭潇身边少了一直陪着的唐栩。

　　“潇潇小姐，唐栩管家今天不在吗？”王叔疑问道。

　　杭潇淡淡道：“他好像有紧急的事情，请了几天假，今早才离开别墅的。”

　　王叔了然，又问道：“那这样，需要留一个佣人在别墅这边吗？”

　　杭潇面对王叔的提议，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定心的话。

　　王叔自然也尊重她的一切抉择，没过多久，也离开了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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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天，王叔一早就把车送去了检修公司，跟负责人谈了一段时间，又跟着那人去了一趟检修维护车间，匆匆走了一遍，把事情交代好后才离开。

　　王叔离开不久，大修理间里的维修工人们开始活跃起来，边干活，边说着笑。

　　“喂，喂，要干活了，这一趟活可多了，有得干。”有个维修工离了那一群人，走到了边角一处，对着那里喊说着。

　　修理间的边角处有些暗，虽有着扇窗，但也不开的，勉强能看清外面。

　　说话的人走近那里，才让人发现那处还有一个人站着。

　　“我刚才就留意到你了，你这小子怎么一直偷偷摸摸盯着刚才离开的那个老头看啊？！”那人又说。

　　在暗处的那个人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回头看了走来的人，说了一句：“这次来修的是谁家的车？”

　　这是一道有些阴沉又夹带些粗粝感但不乏还年轻的男音。

　　那人见他望着自己，那道一如既往阴沉沉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不免瑟缩了一下，但在这里也就他还能和他搭几句话，还是回了他：“知道，就是那杭家啊，我们顶头公司的老熟客了。”

　　听他说完，男人不言，踏出了阴暗，直往工作台走去。

　　在光亮下，终于能够让人看清男人的模样与穿着。

　　男人跟车间的其他人一样穿着一身染着黑漆油污的修理工装。

　　不同的是，男人脸上戴着贴脸口罩，遮完了一整张脸，头上戴着的棒球帽压低着。整张脸就只能看到那双细长凤眼，能看出一双眼生得是好看的，但眼神总透露着狠劲与阴沉，让对上他目光的人只觉得难受和不喜。

　　还留在原地的那个搭话的人，愣住了一瞬间，突然肩头被人一拍，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喂，你怎么也呆愣呆愣的。”

　　原来是另外的工友跑来找他，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转而惊声道：“我看见那小子刚才笑了，贼开心的笑。”

　　新跑来的工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个古怪的男人，不屑地切声道：“不露脸的怪人一个，管他笑不笑，都是阴森森一个鬼样，我还怕做噩梦呢，也就你上赶着乐呵跟他搭话。”

　　男人听完，乐呵笑着说：“都是一起干活的，这小子也就年轻沉闷，要闹僵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