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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仙宁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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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的手续司命仙君一早给办好了,只剩下必须本人前往的事项:明鹤殿摆神位。
司命老头带着姚清穿过雕梁画栋、琼楼玉宇,一路上细碎言语像抖落的虱子一般紧随身后。
司命老头两耳失聪一般毫不在意,姚清却觉得心里不大舒服。若是在人间,她起码能看清楚是什么模样的人在议论,仙家倒好,云笼雾遮,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了。
司命拍了下姚清的后脑勺,要她目视前方,悠悠道:“你以厉鬼之身升入诸神天,难听的话会多不会少,你可知要如何应对?”
姚清在人间几十年也不是百活的,道:“是非入耳君需忍,半作痴呆半作聋。”
司命满意地拍了拍姚清的头顶,迈进明鹤殿的高门槛。
殿内清净,高有十丈的青玉墙壁上摆满诸神排位,最高的明黄神牌雕刻天帝老儿姓名,天帝老儿之下一排神牌,其中龙鳞闪闪的就有四个。
怪不得神龙一家子天上地下嚣张跋扈,煊赫程度堪比人间摄政王。
姚清冒出个问题:“天帝陛下的妻子怎的不在上面?”
司命叹一口气:“洪荒战争中,陛下的妻子儿女一并殒没了。”
听闻如今这位开天辟地的天帝老儿乘龙飞升,现下妻儿皆无,只剩下宠物陪伴,不怪是天帝陛下的心头肉。
姚清不免露出轻蔑神色。
司命星君将姚清的简朴神牌放在最下头,姚清收敛神情徐徐跪下。
司命星君浮尘一晃,看着姚清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怜爱又欢喜:“邙山姚清,老身赐你‘宁观’二字,望你抛却尘俗,从此宁而远观、不可近瞻。”
凡人姚清从此便是神仙宁观,她乖巧道:“弟子谨记。”
宁观头顶微重,她以为这老神仙又在拍她的头,一抬眼,却见一把崭新洁白的折扇轻轻落在她头顶。
宁观一时间喜不自胜,站起来接过扇子,展开来上面正有八字真言:宁而远观,不可近瞻。
“师父!”宁观忍不住小女子姿态的撒娇起来。
司命老头捋胡子,老谋深算模样:“老身瞧你手中总是闲不住的,猜你是记挂着扇子。“
司命的语气深沉几分,慈爱的瞧着来之不易的小徒弟,道:”那把旧的咱们要不得,过往的旧事咱们都要不得,但是师父会给你新扇子和崭新的日子。”
宁观情绪翻涌,不免红了眼眶。
她尚为人时无父无母,砍柴老翁将她从邙山上抱下来,邻里村民一同将她抚养长大。
后来,她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卦师,光给人看相看了得有千百人,但最令她难忘的仍是砍柴老翁年迈沧桑的脸。
天上日头比地府明亮,宁观迈出明鹤殿的门槛,也从晦暗步入豁亮,她贴心地搀扶司命星君,道:“师父带我入天门,必然通览了我前世的事。我宁观行正道,从不做昧良心的事。”
司命老头一脸了然的点点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前方岔路,司命老头还有安天大会的杂事要料理,宁观与他道别后朝司命殿走去。
老头告诫她,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门,她身上鬼气尚为消散,遇上眼毒手狠的神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宁观也无意四处闲逛,这天上远没有人间热闹,甚至不比地府有趣,她挂念着司命殿内那位阿修罗男子。
宁观曾在神仙话本中读到,阿修罗一族为梵天大神脚掌所化,居住大神骨血化成的十万大山之中,灵力充沛,但万年来未脱野性,好食人、善妒、尚武。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好好待他。宁观心想。
“司命殿真是什么乌糟玩意儿都往里收,莫不是司命星君成仙之前在人间是个捡破烂的?”小仙娥凭栏闲聊。
另一个头戴花环的仙娥接道:“司命星君的事儿咱都不清楚,但他新收的那个徒弟,是个厉鬼出身,听说在地府待了五十年都不得投胎!”
“厉鬼”二字仙娥咬的重,明眸一瞪颇有村里跳大神的神叨味。
宁观心想能被这么多仙人议论纷纷,也是殊荣了啊,挥一挥扇子就要寻另一条路,可下一句话却让她如何都迈不开腿了。
“司命星君带来的那只阿修罗,坐双轮车舆、戴纱笠,好像是个残废!”
只?宁观眉头一挑。
“哦呦,”搭腔的那位仙娥语调怪异,像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抹布一般,湿淋淋、酸臭臭,“阿修罗女子妖孽美丽,男子奇丑无比但身有神力,司命殿里这只,只怕是又丑又残。”
倏忽一阵阴风吹过,仙娥们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齐齐朝回廊拐角望去,只见地面摊开一片黑影,越来越大,像有生命一般向她们爬来。
挑起话头的仙娥喝问:“谁?”
反方向跑来个白衣素袍的女子,面容清淡较好,她朝仙娥们挥手:“姐姐们,快来这儿,司命殿的厉鬼失控跑出来吃人了!”
仙娥们立刻花容失色,朝着那女子方向跑去,到了那处女子却不见踪影,只听见身后悠悠一声“花泥美容”。
随后一股力量将她们一并推下荷花池,待她们从水出浮出时,漂亮的裙子、美丽的面容都沾满了淤泥。
宁观折扇遮住半张脸,好整以暇地立在岸上。
带花环的仙娥伸出涂了豆蔻的指头,指着宁观怒骂:“你这贱人!”
“别这么凶嘛,我也是不小心,给各位姐姐赔罪。”宁观蹲下,伸手做出要拉花环仙娥上岸的姿势,仙娥心怀警惕,但想了想还是朝宁观伸出手。
谁知下一刻,宁观抬手取走了仙娥头上的花环,道:“这花脏了就可惜了。”说完,在怒骂尖叫声中离开这是非地。
办了这么一件舒心事,宁观几乎是蹦蹦跳跳、心情舒畅的推开司命殿大门。
“啪嗒”一声异响,宁观四处看看,阿修罗像睡着了一般坐在双轮车舆上,找不出这声怪响是从何处发出。
宁观问:“公子要不要喝水?”
阿修罗不答,这家伙非必要从不吭声,和宁观共处有七日了,宁观只听见过他那一声“进得去”。
宁观拎其小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敏锐的发现桌上的册子端正竖直摆放。
这册子记录的是宁观在人间的生生世世,司命老头闲来无事便翻阅翻阅,借此了解一下自己的小徒弟。
司命老头为人闲散,书都是随手撂在桌上,何时有竖直摆好的习惯?
宁观窃笑,一边喝茶一边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位阿修罗。
哪怕阿修罗公子是块冰,此时也要被盯的冒汗、蒸汽。他恨不得宁观说点什么,不要一直用如此眼神盯着自己,紧张的攥紧了车舆扶手。
可宁观偏不说,她最会耍花招折磨人心。
宁观哼哧哼哧废了好大的力气将司命老头的摇椅推到小桌旁,躺在上面,悠闲地翻看自己的人生履历,一边看一边发出“啧”“哈”“哦”的声音。
“啧,我前前世的夫君竟然是个有钱的员外,想不到想不到,我还有此等好命。”
“哈,我前前前世是花粉过敏死的?可怜我此生依然花粉过敏。”
“哦,我前前前前世是名满京师的厨娘,怎么我这辈子手艺就这么差呢?”
宁观自顾自念念叨叨,阿修罗心想这茬揭过去了,可宁观突然道:“不知道公子是对小人哪部分人生感兴趣,要偷偷看小人命簿。”
“我没有!”阿修罗公子终于被逼的开口,慌里慌张地说,“我不懂神州文字,不会读你的私事。”
你读了,宁观笑的像个咧开嘴的西瓜,眼睛眯的像狡诈的狐狸。
阿修罗公子在宁观这个老奸巨猾的凡人面前,和一张白纸无异。
“算了算了,这有什么?您是我宁观的救命恩人,我朗诵给您听都可以!”宁观从摇椅上下来,问,“外面天朗气清,我推你出去看看?”
阿修罗虽然可用法术驱动双轮车舆,可司命老头曾嘱咐宁观,阿修罗公子身体孱弱,避免他使用法术。
宁观推着车舆,带阿修罗公子来到殿外的院子。
宁观站在他身侧,忽然冒出一句:“我手上有什么宝贝吗,怎么一直盯着看?”
阿修罗没料到宁观竟然知道自己在看她,又惊慌起来。
宁观摊开手掌,自己翻来覆去瞧了瞧,有一片细微的红疹冒了出来,不疼不痒,她倒没发现。
“我刚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仙娥的花环,刚看着觉得美、新奇,把玩两下失了兴趣,随手扔了。一点点过敏,不碍事。”宁观解释完,背手在院子里散步。
良久无人言语,隔着白雾般的面纱,阿修罗看着脊背笔直、闲庭信步的宁观,这女子眨眼间便脱胎换骨一般变成了诸神天的仙子,丝毫不见地府时恶鬼的模样。
他打着治病的幌子先阿修罗国使团来到东方诸神天,司命星君向他求一件佛家法器,可镇住森然鬼气。
他说:堕落至此,如何上诸神天?
司命星君百般恳求,他才不情愿的将手持佛珠交了出去。
地府生死一线间,他见‘恶鬼’凄厉惨绝,心生怜悯,想她哪怕到了诸神天,也要像娇弱的花蕊好生养护一番,才能从苦痛中超脱。
见‘恶鬼’来到诸神天后自得豁达,他开始怀疑,是否痛苦皆是‘恶鬼’表露出的假象,于是翻阅了名簿。
三千三百五十刀,满纸的血泪冤屈,惊得他失手将名簿掉在地上。
宁观,每一步都让他意外。
来这东方诸神天,果然是对的。阿修罗公子如此想着。
眼中女子身形忽然晃了晃,向后倒去——
来不得多想,阿修罗身影如电,一个心跳的时间便来到宁观身边,接住了宁观瘫软的身体。
衣袂飘飞,覆面白纱起伏不休,阿修罗立刻执起宁观的手检查,他看那红疹十分不详,却听见“哼”的一声,昏倒的女子睁开清亮的眼睛,反手拉住了阿修罗的手,抱紧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宁观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阿修罗呼吸一滞,胸膛却像吞吃蛾子一般狂乱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