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有苌楚》霖丰丰

11、高大娘 马蹄抬起复

　　马蹄抬起复又落下，在泥土地面留下小小的坑，车轮规律地嘎吱作响，摇摇晃晃，像是小时候母亲哄睡时温柔摆动的双臂。
　　见苌楚身子渐渐歪斜，又勉强回正，如此这般几个来回。知她这些时日定是日夜抓心，不曾好好休息，青宗抬手，轻敲了敲浠尔背后的车板。
　　随着马儿停蹄，在车身小小的惯性作用下，苌楚终于支持不住，睡倒在软垫上。却是依旧不安稳地，迷迷糊糊挣扎着想起来。
　　“我与浠尔也觉得累了，下车活动活动，你就安心睡一会儿。”青宗铺开薄绒毯，搭盖在苌楚身上，轻手轻脚地踏出了马车。
　　马儿悠悠然嚼起了青草，尾巴左右清扫，驱赶着细小蚊虫的骚扰。
　　“少主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浠尔递上清水。
　　“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想办法解决。”青宗接过水袋，豪饮一口后，重重放回浠尔的怀里。
　　“那下一个驿站，还需要我向叶家寄平安信吗？”浠尔询问。
　　“寄。”
　　“叶姑娘给了一些珠宝首饰，说是当作收留她同行的报答费。”浠尔道。
　　“留着。”
　　“虽说我已提前准备了最宽大的马车，少主若还是觉得不方便，可要给叶姑娘备匹马？”在一旁安静吃草的马儿，实在不堪蚊虫的侵扰，不耐烦地喷着鼻气，摇头晃脑。
　　青宗看着浠尔脸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内心的郁火渐起，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那就给我备一匹！”
　　“到下一个城镇估摸着还有二三十里，小的到了之后，立马去安排。”
　　在午后阳光的催促下，一行人缓慢启程。到达三宝县府的时候，临近傍晚，进城的马车、板货车，反常地排起了队。队伍虽说不长，却许久不见移动。偶有尖利的争执之声从前方传来，苌楚睡醒还没多久，探着脑袋使劲瞧。
　　“你这老妇真是不可理喻！我都告诉你了我这板车里拉的都是从农家收来的米粮，怎么能一个一个打开口袋给你看！”
　　“求求你了，大爷。你行行好，让我找一找，看看吧。万一就在里面呢？”哭喊着的老妪白发蓬乱，不断乞求着。
　　“让开！让开！”不耐烦地挥挥手，车夫拉着货物径直向前走。
　　老妇跟在车后一溜小跑，最终也没追上，只好转头拦住下一辆马车，颤声道：
　　“您，行行好，让我看一眼这车里都有些什么人吧。”
　　“我这车里可坐着神医的女儿，可没你要找的那人，快些走远了去。”车夫答到。
　　纤纤素手拨开帘子，温婉的女声说道：
　　“我这车里除了我也没别人，您尽管看着。”
　　老妇见这不大车里只有这一位少女在，神色大为失落，默默地退到一旁，将路给让了出来。前方三三两两的车辆开始流动起来，浠尔也轻晃缰绳，随着车队慢慢汇进城中。眼见着就快要经过方才闹腾一番的老妇人，浠尔却见她突然神色乍起，两眼放光，一个飞扑便到了自己的马车前。
　　浠尔吓了一跳，赶紧扯住缰绳，马儿不满地嘶鸣反抗。责难的话还没说出口，浠尔就被这老妇人死死拉住，却不想对方情绪激动，泪流满面地道：
　　“终于还是让我找到你了，我的儿啊!”
　　浠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片刻，眼见着青宗和苌楚走下车来才恢复反应，手忙脚乱地挣扎着，却拗不过这老妇将全身力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小小的城门口一时之间难以通行，守卫这才看不下去了似的，匆忙将老妇人拉开。
　　“行了，高大娘。我知道你找着了儿子心里高兴，可别挡在这路中间啊。还不快回去好好张罗一桌好饭菜，给你儿子歇歇脚。”这守卫年纪看着不大，说话却是十足的老成油滑。
　　“对对对，官老爷说得对，走，赶紧跟娘回去，娘给你做点你爱吃的。”老妇人被一语点醒，赶紧敛敛头发，拉着浠尔就要走。
　　一直挡在这路中央也不是办法，众人便随着高大娘走到了路边上。浠尔看着依旧被牢牢拽在高大娘手里的胳膊，向青宗和苌楚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高大娘，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认错了人啊。”苌楚试着跟她沟通，“先把手放开好不好？”
　　“你瞎说什么，我自己的儿子怎么会认错，我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苌楚和青宗默契地对视一眼。而浠尔只觉得，他的胳膊快被这高大娘给捏碎了。
　　“娘，我才是你儿子。”青宗试探着高大娘的神色，开口道。
　　“呸，哪里来的大黑个，不清不楚地瞎叫谁娘呢！”高大娘一脸嫌恶地骂道。
　　即使知道自己眼前的处境十分棘手，苌楚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推拉扯皮间，暮色袭来，城门守卫也在三言两语的闲聊中完成了轮值交替，先前那一劝说高大娘的年轻守卫此刻又聚了过来。
　　“将自己扯不清的官司胡乱安在别人身上，三宝的官差都如你这般当值的么？”想到若是没有此人的推波助澜，自己便不会这般难堪，浠尔脸上难得的有些恼怒之色。
　　“这位小哥先别生气。”年轻守卫嬉笑着说道：“先前这城门口车马拥堵，我若不及时把这高大娘引开，怕是天黑了这车队都进不来。”
　　“这高大娘不是第一回这么闹了吧。”青宗问道。
　　“这位公子好眼力。这高大娘确实时不时地就会来城门口闹这么一出，说是自己的孩子被人抱走了，就被藏在这来来往往的车队里，若是有那年轻公子驾乘宽车大马，她定是要上去拉扯一番不肯放手的。”
　　“高大娘可有什么亲人在照顾？”苌楚问道。
　　“有是有，但这人也是个怪人。”守卫压低了声音说道，眼神越过苌楚飘向后方。
　　众人跟随着守卫的视线，齐转过头，一抹崎岖的影子显现在暮色中，正在异常缓慢地移动。
　　笃、笃、笃，有东西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像是感受不到他人的视线般，他一路缓慢地径直走到高大娘面前，声音嘶哑地说道：
　　“天快黑了，回家吧。”
　　“晦气的东西，出来丢人现眼。”高大娘嘴里骂着，紧抓着浠尔的手却火烫一般的放开了，利落转身的背影透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来者一语不发地跟在高大娘的身后，继续用拐杖敲击地面，伛偻着前行。此人后背凸起，上身前倾，每走一步都得花上些许时间，面容枯槁消瘦，仿佛只剩一张薄薄的人皮堆积在嶙峋的骨架上。在愈发昏暗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老态龙钟。
　　“大家也看到了吧，不管高大娘怎么闹，只要这怪老头一来，她就会老老实实地回家了。”年轻守卫高举双手，懒散地伸了伸懒腰，
　　“虽说非我本意，但耽误了大家这么些时间，就由黄小爷我来请大家吃碗云吞赔罪吧。”
　　街边小摊点起了灯笼，白白的热气和着浓熬猪骨汤的味道一同窜进苌楚的天灵盖里，翠绿的葱花段被洒在白弹透润的云吞皮上，再顺着油亮的曲线滑落进浓汤里，随着老板的走动在烟火气里浮浮沉沉。
　　下午睡得饱饱的苌楚感觉自己的眼睛已经被黏在云吞摊子上了，头也不回地说：
　　“要不我们各来一碗？”
　　“走。”
　　青宗单字回答，一行人便气势汹汹地冲向了云吞摊。顶着四只饿鬼眼神的压力，老板手脚麻利地将碗端了上来。
　　鲜熬的猪骨汤暖玉一般的颜色，一勺进口，热烫的气息便顺着喉咙滑下脏腑。咬下一口饱满的云吞，即使烫着舌头不断边吃边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也依旧执著地让人想吞下肚里去。一碗云吞吃下肚，众人脸上都挂着欣慰之感，不仅恼怒之色不再，就连愁绪也仿佛削减了三分。
　　“诸位路过这三宝镇，可有找好落脚的地方？”黄守卫为了赶走自己的疲惫，用力搓了搓脸。
　　“看样子黄兄可是已经为我们找好去处了？”青宗手放在桌下，食指轻敲着膝盖。
　　守卫嘿嘿一笑，向前倾身过来，说道：
　　“三宝镇虽比不上临安那般繁荣，但好歹人多也热闹。顺着这条街前行不过百十米远，就是当地最大最好的客栈，就在田神医医馆正对面。”
　　“不过就是一普通客栈，你为何笑得如此猥琐？”苌楚警惕发问。
　　“这个嘛，诸位一看便知是有来头的人，瞧着面生，想来也是第一次来这三宝镇，多少也需要个向导。”守卫举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合在一起碾了碾，继续道：
　　“只要一点小小的酬金，够我买个茶饮喝解渴就行。”
　　“我们不过途径此处，不打算过多停留。怕是要辜负你一番好意了。”苌楚委婉拒绝道。
　　“那可不见得。”黄守卫三分油滑的表情上多出了七分狡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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