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砂风中转》明月挂东边

2、第 2 章 “什么嘛。

　　“什么嘛。”老二揽着妹妹的肩膀，盘腿大马金刀的坐在母亲对面，他非常失望：“丁孝蟹诶！当年叱咤江湖心狠手辣的忠青坐馆大佬孝诶。”说着不过瘾又在风中挥了两拳，气急败坏：“封的这么认真，啊？不是当年的字头账目也得是些骇人武器嘛。情情爱爱情情爱爱，传出去哪有面子啊，真笑死人了。”
　　97前后至今盘踞本埠近百年的“社团文化”早就逐渐更迭殆尽隐没在时间的烟尘中，但是生活在这个城市中下楼遇见的某个老实和善的街坊，小巴车上侧肩一站的平凡路人就可能是当年江湖洒血的主人公之一。
　　一些故事已经结束，一些故事正在发生，有些人已经老去，热血又在另一批从小听着父辈这些似真似假传奇故事的年轻的身体中发酵奔涌。
　　“啊你个衰仔。丁承康，早就叫你不要总和你二叔混在一起，学不出个好来。”
　　丁孝蟹在丁茜开始念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发出声音，倚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妻子与儿女的身上，这种温馨的场景总会他使他感慨天父怜爱，不忍打破。
　　丝丝清风带着茉莉花的香气穿过屋宇满屋生香，这些花是前天他和方婷陪女儿一起种的。
　　连老二从去年起身高也开始抽条，现在都快和他一样高了，老大承恩上个月通过了研究生论文，过些日子会去集团帮自己的忙。
　　昨日江湖仿佛他人旧梦在他眼前越过一个又一个片段。
　　贼老天总是欺软怕硬，越是怕死的越是死得快，他这种向来把自己看作烂命一条的赌命鬼真就搏杀出了头，所以他向来胆气豪壮。当年收到方婷这封分手信，丁孝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一颗心慌得他止不住想呕吐，第一次清楚的感觉到恐惧。
　　后来又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很多次，他是方婷的丈夫，是承恩的父亲，后来又是承康和茜茜的父亲，也终于是他自己，上帝将他的肋骨送还给丁孝蟹使他变成的完整，他不再是烂命一条，
　　方婷看着信步朝她走来的男人，他的头上带着一顶和他们母子四个一样的报纸帽。方婷向来知道，丁孝蟹的手很巧。
　　怀承康的时候，丁氏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有丁孝蟹主持大局，她这次有了更多的时间养胎，就想亲手给孩子打一件毛衣。
　　针脚偏偏作对，几圈毛线织了拆拆了再织整个人被气的崩溃大哭。最后还是丁孝蟹每晚尽量早回家边陪她看剧，边按照她给的花式织出承康满月照的那件紫色小毛衣。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社团大佬与昔日股神落魄千金痴痴恋”本就够惹人眼球，再加青梅竹马，父辈恩仇，丁方两家的恩恩怨怨几度霸占香港大小的报刊杂志的封面，没有人看好他们这一对，这里面也包括方婷自己。
　　打算送出这封信的那几天她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但是决定结婚那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现在想来更像是一时兴起。
　　两个人带齐证件资料就去了律师楼，简单的签了字，简单的在律师楼对面吃了个汤饭，吃过饭两个人简单的沿着街道散着步。
　　方婷记着那天丁孝蟹牵着她的那双大手手心始终是湿湿的，上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清冽甜爽，凉风徐徐，午后街道上的人并不多，两个人始终沉浸在一种闲适安静的氛围里。
　　忽然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一群年轻人，一帮人走路的时候身板的或者胳膊呈现出不正常的直度。丁孝蟹一看就知道这帮人的身上不是藏着刀就是带着棍。他的第一反应是把方婷护在身后，阿程与其他保镖离两人距离不远，已经奔向他俩。
　　他不知道这是哪个字头准备火并的后生还是哪家冲着他来寻仇的狂徒，如果真是后者，他可以在自己人来之前妥善的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结果这群小伙子根本连个眼风都没向这边扫过，就火急火燎的冲向街对面。
　　方婷从他身后环住他，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给安抚他。
　　丁孝蟹松下一口气，冲赶到近前的阿程摇了摇头，继续拉着方婷向前走，只是拉着方婷的手心更加潮湿。
　　阿程和四个保镖继续回到车上，跟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
　　两个人走到一片小公园，公园里有树下纳凉摇着蒲扇聊闲天的老人，相互追逐嬉戏打闹的孩子，还有推车叫卖的小贩，还有很多很多一一映在丁孝蟹的眼眶里，还有他和方婷。
　　忽然方婷被丁孝蟹抱在怀里。方婷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真真切切映着自己的，眼神真切言辞诚恳，一字一顿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他说：“婷婷啊，我好感激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我们，感激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我自己的家。感激你教我如何做你的爱人，我一定一定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为了我们的家，为了你，我一定会做一个好人。婷婷啊，我真的真的真的好爱你啊。”
　　那天一对刚刚立志做好人的新婚丈夫，在妻子挪揄的笑声中在电话亭里履行了一下热心市民维护社会治安的公民义务，远处警笛响起，小公园另一边两伙人还处在叫骂阶段就悻悻四散逃开。
　　丁孝蟹将小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啪”的拍了一下二儿子的后脑勺：“臭小子，什么叫老情人，你妈妈还有别的情人吗？”
　　“我听芳姨和舅舅说过啊，滔滔叔当年就追过妈咪啊。”
　　“哪里有，他们乱讲的。我从来都只爱你们爹地一个。”方婷也笑着拍了儿子一下然后靠在丈夫怀里。
　　丁承恩也学着父母的样子拍打弟弟：“叫你乱说！”丁茜也有样学样“二哥乱讲。”
　　一家人笑着闹成一团，丁承康被父兄摁在地上讨饶：“哇！你们下手这么重，臭小子要变死小子啦。”
　　很多很多年以前，即使在外人眼里他已经是只手遮天的江湖大佬，但是在方婷面前，在这段感情里他敏感，极端，惶恐又自卑。丁孝蟹一直认为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他怎么配得贼老天青睐有天使前来救赎他罪恶的灵魂。
　　后来他想可能是他穷凶极恶，贼老天耐他无法，才将方婷赐予他，救他救世间于苦海。
　　丁承恩刚记事的时候，忠青社还没有完全完成转型，他经常听见父亲在车里在书房对着电话或是对着手下神容凶恶的说什么打啊杀啊生啊死啊的话，那个时候他太小了还不懂这些话的含义。
　　跟着父亲出门偶尔会见到些凶神恶煞狂放不羁叔叔伯伯，他们的名字大多很有意思让他至今记忆犹新，什么鲨鱼什么老狗或者山鸡肥龙爆驹的，一帮人可以用名字凑出一个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