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探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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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冬，苏省陵市。
临近过年，乡下老家传来了消息，季珂娆那个留学国外后抛妻弃女的老爸要回来探亲了。
季珂娆的妈妈季瑛在饭桌上提到这事：“如果你爸想见你一面，你就见见他。”
季珂娆“嗯”了一声，没多少情绪。
季珂娆的老爸顾一凡十年前公派出国留学，结果到了那里没两年就提出了离婚不回来了。同行的人回来说，顾一凡在那里和外国女人再婚拿了绿卡，已经是外国人了！
季瑛那时候性子倔，果断办了离婚，还把季珂娆的姓改了，因此还跟顾一凡那边的亲戚通通闹翻了。
如今顾一凡回来的消息，也是顾家那边刻意传来的，为的不过炫耀，顺便再看看季家母女的笑话。
如今政\策松了，从宝岛、香江以及国外回来探亲的人多了，个个都是衣锦还乡的模样，被各种恭维奉承，一副人上人的姿态。
重活了一次的季珂娆现在听周边人聊到，都觉得十分无聊。
十年在孩子的岁月里太久了，上辈子19岁的季珂娆对这个老爸的记忆都模糊得差不多了。但由于父亲长期的缺席，小时候因为单亲而受到的歧视，以及周围人对顾一凡的吹捧，让那时候的季珂娆无脑地仰慕被称为人生赢家的顾一凡。
但是上辈子，跟着顾一凡去了外国的季珂娆后来十分后悔，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在国外被歧视被霸凌更是常见，她作为华人，甚至找不到一个体面一点的工作。
而所谓的父亲，也不过是个吃软饭而没有任何决定权的男人，只有面对季珂娆的时候，他才有权威地说：“我都带你出国了，你自己争点气行不行？”
如今的季瑛有点迟疑，叹了口气：“如果你爸要带你出国……”
季珂娆打断了她的话：“那我也不去，我去了你怎么办？再说了，我也不觉得外面有什么好的，国内发展起来挺快的。”她后来好不容易攒到机票钱，踏上祖国的土地一看到繁华的城市，后悔到几乎要呕死。
好不容易有重新来一次的机会，季珂娆说什么也不想重蹈覆辙了。
季珂娆看着白白净净、纤细柔弱，但是也只是外表如此，她性格像季瑛，坚韧倔强，几乎不会心绪动摇。
她说不去，那就是真的不想去。
季瑛本来也没动过这个念头。可是从去年开始，全国的国营单位都说效益不好，开始了陆续安排下岗。
刚开始还说得好听，服从组织安排，共度难关，等效益好了再返聘，可是如今一年多了，效益越来越差，裁了好几拨人都不够。
单位里的人都在私下议论，是不是要破产倒闭了。
不少人不愿意相信，这可是国家的单位，铁饭碗！怎么可能倒闭？
季珂娆还大四的学生，念的是学费不低的播音与主持专业。如今大学也不包分配了，她这专业出来能干的工作不多，还得找关系安排进单位。
趁着年轻，出去留学可能是最好的出路了。
季瑛就是被下岗这事搞得心慌。
季珂娆反过来安慰她：“其实早点下岗也好。如今你一天班都不少上，却拿不到钱，不如拿下岗补贴重新找个工作。”
季瑛的工资被拖欠了有三个月了，每次问都是被一句“要体恤单位”来搪塞，什么时候发，能发多少，一点有用的回答都没有，整天被打太极。
不过谁要是自己申请下岗，下岗的补贴就发得飞快。
季瑛也有考虑过，她叹了口气：“我都40岁了，工作那是那么容易找的。”
季瑛也曾意气风发过，80年代的大学生，一毕业就被分配到了好单位成了技术员，不比那些男人差。可她在厂里待了快20年了，曾经人人羡慕的好单位居然快倒了，被那些外资和台商挤兑得连年亏损。
那些外资和台商也招人，招得不是海归留学生，就是刚毕业的本科生给他们打工。
季珂娆安慰妈妈，“这事急不得，我看国家改革开放以来，发展的行业越来越丰富了，总有适合你的，40怎么了，那些男的四五十了不照样下\海创业，妈妈你想想，那些人有几个比你强的？”
就连当初顾一凡公派出国的名额，都是季瑛让给自己丈夫的。
那个时候季瑛觉得孩子还小，才9岁，交给丈夫不放心，想着总要有一个人留在家里，就把名额给了他。
哪里会知道后面出国这人就没了。
“再说了，我如今也大四了，年后就可以找实习了。妈妈你辛苦这么多年了，换我来工作担起一部分责任，你就好好的想想自己想做什么就行。”
季珂娆知道，妈妈这辈的人想法比较保守，总想着组织会有安排的。
她提醒到：“现在你们单位还能发得出来下岗补贴，如果真到倒闭那天，账上彻底没了钱，到时候说不定下岗补贴都发不出来了。”
这事真发生过，季瑛在岗位上坚持到了最后一天，反而什么都没有了，家里的积蓄也在坚持中消耗了大半，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
季瑛心中一凛，这话说得对。
别说不可能，前年刚传出来说要安排人下岗的话传出来，很多捧着铁饭碗的人都嘲笑这种谣言真离谱。
可现在呢？全国各地没几家单位没下岗裁员过的。
危机感一来，季瑛立刻下定决心，明天就去单位提交主动申请下岗报告。
季珂娆明天也有事，“我们省要成立上星卫视了，以后全国的电视上就多个咱们的地方台。”
这是她大学同学告诉季珂娆的内部消息，季珂娆提前得到消息就立刻去报了名，要看看能不能考试进去。
像她们这个专业的人，如今去电台就职的比较多，收音机在全国人民中的数量比电视机多多了，因此各地电台的数量也多。
电视台里的上星频道如今只有央视以及凤凰卫视的几个台。当地人自己能看到的本地台其他省市是看不见的。
所以就算有同学听说电视台成立了，想去求职的人也不多，毕竟僧多粥少，一个电视台能需要几个主持人？不一定能挤进去。
季珂娆想得更多一些，现在电视机的普及率是不算高，但是改革开放以来，全国的经济都在发展，条件是越来越好的。
那些做生意发财的土老板们，哪个不是发了财先买大彩电和大冰箱回家，让街坊邻里好一阵围观羡慕。
二十年前说家家户户会有自行车和收音机，保准没几个人信。
如今90年了，路上都开始有私家小汽车了。
电视台也会越来越多的，季珂娆觉得苏省成立电视台就是个新信号，不久后全国各地的省应该都能有电视台上星。
季珂娆满脑子都是对未来工作的规划，把那个外国佬老爸要回来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直到一周后，季珂娆在家接到了电话。
一开始看到号码陌生，季珂娆还期待是不是电视台的考核有了结果，接起来一听对面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季瑛吗？”
季珂娆没反应过来：“你好，我妈还在单位，请问你哪位，找她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有点慌张：“是、是囡囡啊，我是你爸，顾一凡。”
季珂娆“噢”了一声，“爸爸你好，我是季珂娆，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顾一凡愣了，自己这个女儿的反应跟自己预料的几种都不一样，他试想过这个情景，以为这个女儿要不就是激动开心地认他，要不就是态度恶劣地怨恨他，哪种他都能理解。
可如今从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季珂娆的声音温和礼貌但又客套疏离，完全挑不出错又确实不亲近。
顾一凡硬着头皮说，“是这样的，我和你这么多年没见了，后天有空吗，爸爸想请你吃顿饭。”
季珂娆道，“请问下是你安排的是我跟你两个人单独见面吗？”
顾一凡发现，从一开始话题的主动权，就已经到了对面。
他多少有点磕磕绊绊地说，“有家里亲戚朋友……还有你阿姨……和你妹妹。”
这话，顾一凡打电话前没觉得难以启齿，现在却莫名没那么底气十足了。
季珂娆态度依然没变，仿佛是在公事公办一样，依然温和有礼，“知道了，那后天12点我会准时到的。”
顾一凡挂了电话还有点发蒙。
回国几天，他所到之处无一不受捧，偶尔听家里亲戚提起自己这个女儿，说到她跟着季瑛这些年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他就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成功父亲的形象是高大的。
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是多么宠爱那个幼小的女儿，小小一只，仰着头，乌黑的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
他还想着，如果女儿有求于自己，总是要帮帮她的，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今顾一凡却发现，或许这个女儿，不像他，像记忆力早已模糊的季瑛。
等季瑛回来，季珂娆把这通电话告诉了她。
季瑛知道女儿心里有数，没有多问，她从包里掏出了信封，“今天我已经正式离岗了，这是补得工资和下岗补贴。”
季瑛心有余悸，“女儿，你说得没错，单位里已经没钱了。”
她一周前就给单位打了主动申请下岗的报告，但是要求单位把钱发她才肯离开。
单位一边宣传她的觉悟高，一边想哄着她同意分批发放，幸好她坚持并不肯，拿着一个人养女儿辛苦来说事，就这样会计那里还足足凑了一星期。
还有人背地里笑季瑛傻，单位都没裁到她，居然会自己主动申请下岗，都四十岁了居然搞这种雷锋精神。
觉悟高，再高又能怎么样？能当饭吃吗？
季珂娆安抚地摸摸妈妈的手，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心里是安定的。
顾一凡那里，他还沉浸在女儿的冷漠里。他现任妻子刘敏问：“怎么了，打完电话怎么一直在发呆。”
顾一凡把季珂娆的态度描述了一番，刘敏不屑地笑了，“还挺清高的，人穷再有骨气又如何，不过是强撑罢了，苦都往肚子里咽。”
“你是她亲生父亲，好好说两句软的，你该尽责的我也不会拦着你。但是要是这种态度，我是不会支持你的，别一边受着恩惠一边还恨着你。”刘敏觉得自己心胸开阔，毕竟是高学历高素养讲道理的人。
顾一凡听了也点头认可。
旁边九岁的顾苗苗在哭闹，“这里不好玩，我要回家！”
刘敏连忙去哄她的心肝宝贝：“苗苗乖，妈妈去给你拿绘本看好不好？”
然后她回头埋怨丈夫，“你看这里这么落后，最好的酒店又如何，电视都没几个台，苗苗想打发时间都没东西看。”
刘敏心想：在国外，动画片，情景剧，娱乐节目等等都琳琅满目的。这里不是新闻就是引进国外十年前的老电影，现在谁还看这些啊！
顾一凡只能加入一起哄女儿，顺便安抚妻子：“过几天咱们就回国了，再忍忍吧。”
等见过那个女儿一面，别人也就挑不出他的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探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