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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鸿玉坊(一) 她万万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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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月色光华如水,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轻纱罩在头上,月亮上划过一道虚影,那道虚影降落在沉水街,和鸿玉坊奢靡装潢透出的金光交织在一起,变成极雅然的黑金色。
除去百日如织的人流,这里多了眠花宿柳的夜猫,倒是也如寻常一般热闹,只是这热闹在一人进来时戛然而止。
众人像是突然被捏住了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或许是不知道何话才能表达出此时看进眼里的热烈。
流芳镇坐落在昆仑山下,平日里见惯了下山的仙君,仙君们到处走任务,对待凡人却温润自持,带着些清冷的距离感,但这位少年,他不太一样。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是模样最好的时候,一张脸几乎让人失神的好看,更何况皮肤薄透得像纸一般,潋滟桃花眼带着不经世俗掩饰的清澈
可他气质却像高山之巅的狼王一般,戾气深重,霸气外露还带着爪牙。
宿眠阁老鸨见他进来,黑沉锦衣被刮开几道口子,被那血气刺了一瞬,和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明了,直直上前,引着他上了二楼,那老鸨却在他们走后,当着众人的面一挥手,随着一阵风吹过,一道馨香在屋内弥漫。
乐声停了一阵,复又响起,仿佛刚才的男人只是一个梦,梦里的虚影,谁也不必记得。
老鸨名叫刘娘,虽是半老徐娘,风情却依旧不减,一身红衣很搭,领口半低,隐隐露出点惹眼的风光,走起路来行色匆匆,发间的步摇去丝毫不得晃动。
她虽然是烟花之人,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最难得的还是她从来都不卑不亢的神色,路过之人就算内心看不起她,表面也会尊敬三分。
她推开二楼尽头的那间房门,里头只是简单的厢房布置,随着她挪动立柜上的机关,眼前才豁然开朗一般,献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她边走边说着,气息却不自觉放低起来:“尊主今日怎么不走暗道?”
不是责怪的语气,反而恭敬卑微到不像话。
面前的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掌在桌上一扣,像是有些烦躁,一双好看的眼眸微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说:“我追着一个狼妖过来,那妖身上有她的气息。”
追过来?从南洛都到了这里?
刘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如年前她突然接到凋令的那一天,无意间听南洛都的同僚提起,他们这些年在各地布暗哨,其实都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尊主的伤?”
“无需理会,我需要在流芳镇待一段时间,你传信南洛都,让他们安排一个傀儡。”
刘娘只好恭顺说:“是。”
但满室的血腥味,锦衣上大小不一的裂口还有血迹,却是让人想要忽略都难,她走出门后还是安排了人过来伺候。
鸿玉坊管事的都是自己人,暗地里只有一个主子,他们不会背主,用起来很方便。
可究竟是什么人,让尊主在这世间徘徊了数百年,连他们这些一只脚几乎要踏进神路的古仙也跟着被当做妖怪,在人世翻滚。
这要是换一个人,他们这些下属早就怨声载道了,但对方是尊主,是他们毫无理由都要服从的人。
刘娘于是歇了探究的心思,只照安排去办事。
*
一股清风吹过,庭外的海棠花轻轻晃动了一下又一下,肆意舒展着身姿。
顾虞在柔软的床上打了个滚,上好的织锦被褥随着她的动作起了点小小的褶皱,床帐是上好的鲛纱,柔软清透到能盛满支摘窗透进来的月光,一缕安眠的清香从描金鎏炉中飘过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却出奇地很喜欢这个味道。
这一刻她体会到了戚砚橙白日里说的“好处”。
安神香的味道让人犯困,她不知觉睡了过去,这一觉沉得连呼吸声都跟着小了许多。
萧言翻窗而进,动静有些大,床上的人趴在被褥上,半分都察觉不出来。
他先往香炉中倒了一杯茶,那股清香顺着窗户的罅隙飘了出去,新鲜的空气慢慢顺进来。
他将被子里的皓腕拉出来,动作很轻地撩开对方的衣袖,凝着的眉慢慢舒展,这个时候,心里竟然有些莫名地平静,好像近日所有的烦躁都消散了许多。
顾虞是魔女,自小就在魔气中长大,除了魔界秘法研制的七花毒,人间的毒药和迷药对她都不管用。
她以为对方迷晕她,是为了杀她,毕竟这一世,她发现了这位师兄的秘密,对方似乎也已经识破了她的伪装。
以萧言的性格,是不会任由一个目的不明的人在他眼前待着的。
她已经做好和这个人鱼死网破的准备,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只是拉着她的手,翻开她的衣领,反反复复地看。
看什么呢!
她万万没想到,萧言竟然有这样的癖好!
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慢慢地扫视过自己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一股陌生的酥痒从顾虞的胸腔里升起,几乎快要绷不住。
所幸萧言最后放开了她。
听到开门的动静,顾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和这位师兄打交道,简直比让她去杀尽天下恶妖被溅了一身血还要难受,不,这简直就是酷刑。
萧言走后,她翻来覆去,想着方才的事,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直到天光大亮,她猛地推开门,戾气重得都惊了隔壁的周度。
经过几天的相处,周度和顾虞也算是认识,只不过还没正式说过话。
顾虞是没机会,周度则是不想说。
他对不熟的人,一向都是傲慢的态度,脸上仿佛都写着莫挨老子!
此时他正准备下楼吃饭,门窗却被振得抖起来,眼尾一扬,语气不见好。
“干嘛!谁招你了。”
顾虞面带愠怒,头也不回地下楼,语气烦躁:“萧言那个狗男人。”
这女人在秘境里敲晕了他师兄,他还没计较,对方倒是计较上了。
他追上去,也跟着怒起来:“你站住,把话说清楚,我师兄怎么惹你了,他在寒冰之川救了你,你不感谢也就算了,怎么还倒打一耙。”
见顾虞越走越快,像是不愿回,他在后面插手骂道:“你这个女人好生恶毒,忘恩负义、蛇蝎心肠。”
顾虞脚步停下不动。
刚才一时嘴快,将怒气表现出来了,就好像是面对熟人,没能按捺住就吐槽了两句。
可她说完才想起来,这一世,周度还不是她乖巧的师弟。
她几乎是立马后悔了,直往楼下走,只希望对方能忘记这小插曲。
但周度却放在了心上,不屈不挠地在后面追,说的话越发让人生气。
她不得不停下来了,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教训小孩的姿态来。
“周度,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恶毒了?”
“你骂我师兄,这还不算恶毒?”
顾虞无语,“这也算骂?”
她不过就是吐槽了两句,近乎是埋怨的那种,还什么都没说呢!
周度简直被对方的厚脸皮惊到了,“你骂他狗男人,这还不叫骂人?”
顾虞回头,她顶着淡淡的黑眼圈,一双杏仁似的眸子微眯,眼里有些水汽,整个人显得有些灵动。
她干脆放弃,“行,你就当我是在骂他吧。”
哪成想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周度转身,对着后面喊道:“师兄,她骂你是狗。”
萧言正和戚砚橙从廊庑拐角处走过来,听到周度几乎要撕裂嗓门的状告声,在同门眼里一向如沐春风的笑意,此时头一遭僵硬在了脸上。
顾虞:“……”
她脊背有些发凉,拳头却硬了!
用饭时,筷子戳着米饭,眼睛却和对面的周度冒着火花对峙,两人谁也不饶过谁。
戚砚橙用勺子舀了洪湖莲藕骨汤推到顾虞面前,“喝点,这几日有得累。”
萧言坐在对面,此刻他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仿佛刚才周度说的话,压根就没进他的耳朵。
顾虞把那碗汤推到周度面前,“喝吧,你最爱的,多喝点,闭上嘴,什么话都说只会害了你。”
戚砚橙:“……”
周度:“你怎么知道我爱喝?”
当初几人同住一个院子,虽然一个月碰不了几次面,但就只有一个小厨房,不至于连对方爱吃什么都不清楚。
不过顾虞被周度激起了几分少女心性,眼睛一眨,有些可爱地道:“看你心眼子多,猜的。”
戚砚橙刚喝的那口汤,差点因为这句话喷了出来,但是她极好的克制住了,嘴脸带着笑意摇了摇头,不自觉看到对面的萧言。
一些细微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心情。
因为生得好看,从前他笑起来也是好看的,透着君子的温润,却像戴着一张假面。
偏他自己不清楚,面对每个人,都是这般的礼貌自持的笑。
可刚才不一样,他确实是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戚砚橙看笑了。
原来还有人能让萧言变成这样,真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