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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公主知道 ...

  •   这一日是昌平的诞辰,圣人为胞妹特地在鱼藻宫设宴。

      鱼藻宫毗邻鱼藻池,池深二丈,池中有放鸭亭,沿岸细柳承风,碧水涟漪。

      因是夜宴,池上放了许多花灯,与天上寒璧交相辉映,影绰动人。

      郑袅为了这次生辰宴已有六、七日未曾好眠。

      昌平好面,宴上必有许多亲友、小辈投其所好,争相赠礼。

      她作为昌平名下的庶女,尤其得在献礼一事上苦下功夫。

      郑江皓的一手文章小篆名动三京,宋氏的苏绣更是堪称一绝。

      郑袅幼时教双亲耳濡目染,怎么也应该习得几分他们的才技。

      可是没有,一星半点都没有。

      她行文写的稀烂,对于女红可谓一窍不通。

      冥思苦想数夜。

      她终于记起来上辈子学了几年国画,虽是学的皮毛功夫,可她耐性极佳。

      照景描花,攀枝观鸟几个时辰不带停歇。

      熬坏了一把头发,当真教她赶制出一幅贺寿图。

      毕竟是亲手造诣的心血,且后世的美学发展相较这个时代前卫些许,在一众珍品中倒也能入眼。

      献礼环节结束,郑袅才松了一口气。

      忽见座前一绯色身影娉婷起身,向昌平敬上一杯清酒,而后曼声说了许多好听话。

      那些纷杂客套的废话郑袅全部滤过,她只听见一句——“端阳不才,心意却是至诚,特携了各位姊妹为姑姑准备了一支贺寿曲。”

      既有兵部侍郎的次女吹箫,又有左仆射的嫡长女弹琴,端阳则在其中伴舞。

      豆蔻年华的贵女在台上各绽异彩,争奇斗艳,确是汴京城难得一见的盛景。

      郑袅看着却只觉得后背发毛。

      不妙,这简直不妙极了。

      她用脚趾头就能猜到端阳接下来要使什么招。

      一曲落,她的矛头果真直指郑袅。

      “素闻郑家阿姐颇通音律,恰逢姑母芳诞,这样隆重欢欣的日子,阿姐何不上台与姊妹们共乐,也是你的一片孝心。”

      郑袅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听说的。

      她露出一个不算真诚的笑容,“臣女诠才末学,如何敢与殿下争辉?”

      “阿姐不必自谦,您一手箜篌弹的极妙,连徐夫子都赞叹过的。”

      徐夫子徐重乐曲方面造诣之高,就是圣人也有所耳闻,他当下便来了兴趣。

      遂顺着端阳的意,朗声一笑,“既如此,确应该让诸位饱饱耳福了。”

      天子之命,推脱无法。

      原先欲言又止的昌平也默了声。

      沈谡端坐在案几旁,挽袖轻挟了一块桂花鱼,抿入口中。

      太甜。

      还不如郑袅的小厨房做的好吃。

      他放下银箸,好整以暇望向台中。

      此时台下寂寂无声,都在等郑袅上台。

      端阳说的自然都是假话。

      京中贵女以习琴箫、箜篌为雅。

      可是郑袅并未学过此类。

      她唯独会弹一些琵琶。

      晚春的一个午后,她曾从破败的内教坊中摸出一把琵琶,给沈谡略略弹过一曲。

      虽说乐声清脆婉转,如珠玉落盘。

      可是绥朝民间的琵琶多教风尘女子摆弄。

      她如何能抱着一把琵琶向天子献乐。

      /……/

      郑袅换了一身玉涡色的羽袖霓裳,跳了一段《爱莲说》的节选。

      这是她从前最钟爱的剧目。

      她上一世时五岁入门舞蹈,纯粹作为爱好培养,接触的是自己感兴趣的古典舞。

      后来母亲因为意外怀孕暂退芭蕾舞界,与此同时,父亲的出轨行径暴露。妹妹出生后,二人的感情裂痕日重。

      一次争吵母亲摔下扶梯,右腿骨折,彻底失去了站上舞台的机会。

      精神崩溃之下 ,她将郑袅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迫使她延续自己的芭蕾梦想。

      直到郑袅死去。

      芭蕾和华夏古典舞本有相通之处。

      十九年的舞蹈生涯,一步一曲,点滴记忆,几乎镌刻在她骨子里。

      少女莲步轻旋,广袖迎风而起,裙角袖口镶嵌的银丝在灯火下泛出流光。

      层层叠叠的裙摆依次绽开,如同一刹怒放的云昙,清幽动人。

      云肩转腰,提腕翩足。

      皎月之出尘,流云之轻逸,尽在其中。

      一舞毕。

      台下一片哑然,而后是轰然的拊掌叫绝声。

      这一支舞替昌平争了脸面,圣人大喜,赐下好些宝物。

      郑袅叫大丫鬟疏禾先带人领了回去。

      宴散后郑袅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她想起那把匕首。

      她第一次在皇家剧院的舞台上表演,还没来得及谢幕就死于非命。

      死亡来的很匆忙。
      郑袅气息未绝,灵魂已经被系统卷走。

      故以她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疼痛。

      只觉得冰凉的刀刃刺进胸腔,对比炙热的心房血肉,寒意彻骨。

      夜风挟过衣襟,郑袅打了个寒战。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帛,叫扶月走快些。

      不过十步,便在转角远远看见了端阳,还有沈论。

      他们挨着承晖殿,带了几个宫婢,鬼鬼祟祟,不知在做甚么 。

      她特地挑的一条偏僻小道,并不与他们的寝居顺路,这座宫殿也是荒废了许多年。

      郑袅蹙眉,她仿佛记得——沈谡的生母莲妃就是死在承晖殿的一场大火里。

      她后退几步,而后摘下一只耳珰丢进沿路的花草中。

      “我的耳珰不见了,扶月你快瞧瞧,是不是落在这了。”

      扶月连忙打着宫灯凑上来。

      两人装模作样的弯身翻找,不过片刻,端阳便撞了过来。

      她尖声道: “这样深的夜,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郑袅不慌不忙的见礼,而后掩着帕子一笑,“臣女也奇怪呢,这样深的夜,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是在练舞吗?”

      不等端阳回答,她很快又说:“也是,这样好的月色,这里还有满架的蔷薇花,的确适合练舞。”

      宴上端阳明知她舞乐不精,却非编出一堆诓语,逼她上台献艺。

      原是盼着她出丑,反被狠狠打了一通脸。

      郑袅下台时,圣人还半开玩笑的说:阿宵舞艺远不及郑家女,日后还需仔细研习。

      阿宵是端阳的小字。

      如此一关联,郑袅这番话何其刺人。

      端阳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她涂着丹蔻的指尖紧紧绷起,直逼郑袅眉心。

      “你这贱人!总有一日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深宫中浸淫多年,端阳本不该如此沉不下气。

      只是这几个月,她在郑袅身上屡次三番的受挫。

      口舌之争,阴招暗斗,她都落了下乘。

      积怨日久。

      今夜这一巴掌更是格外的痛。

      四下无旁人,端阳扑上去,尖锐的护甲就要刺上她娇嫩的脸庞。

      郑袅不是傻子,自然准备躲开。

      却见端阳身姿一顿,好似被人遏住了动作。

      她转过头,看见穿着月白团领的沈谡,他的长发高束,月色下的桃花眼如同含了一团浓墨。

      那个骑射课上半石的弓都拉不开的哑巴,如今正紧紧锢住端阳的手腕,叫她分毫动弹不得。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参与到这样混乱的情形,沈谡竟没有露出一点惊慌,反而带着温润的笑意。

      四皇子仪容最美,有生母风姿。

      他常常是安静又冷淡的姿态,自顾自的行自己的路读自己的书。

      不论你如何笑闹斥骂,甚至刻意的算计中伤他。

      他都懒怠施舍你半分余光。

      分明是最被人冷落的皇子。

      他却活得像庙堂上高坐的琉璃神像,那些情欲爱恨、荣辱浮沉在他面前好像只是拙劣的笑料。

      端阳大多时候都瞧不上这个四哥。

      既是个哑巴,没有得力的外家,又不受宠爱。

      偏端着一身傲骨,怎么折也折不断。

      说不上来为什么,有时她又会打心眼里的畏惧他。

      她觉得沈谡太怪了。

      不像一个正常的“人”。

      反倒像没有七情六欲,不辨伦理道义的兽,因为太过清高,格格不入,竟沾染了一点诡异的神性。

      此刻夜色清凄,他高过她一个头,望向她的眸光压抑又狠戾,与面上的笑意形成对比,反差极大。

      他的指节像铁钳铰的她腕骨发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谡。

      一时有些慌乱,她顾不上其他,直接扒上去想要抓开她的手。

      反而被他将两只手扣在一起,他将端阳手上的护甲一一取下。

      递给了郑袅。

      郑袅立刻反应过来,她接过这副金镶玉的护甲,细细打量,“公主是想叫臣女破相吗?”

      她慢慢靠近端阳,护甲冰冷的尖端攀上她发颤的脸颊。

      端阳大叫,旁边的小宫女忍不住冲上来护主。

      “郑姑娘!殿下金枝玉叶,你胆敢冒犯?”小宫女挺直了腰背,竭力拿出自己的气势。

      郑袅没说话,而是轻轻攥过端阳的手腕,让她把护甲往自己脸上刺。

      这下宫女和端阳更是惊恐万分。

      虽说刚才端阳确实有这样的意动,可那是因为她知道郑袅会避开,不过泄愤之举。

      若真要她往郑袅脸上怼个窟窿,她是如何也不敢的。

      女孩家的容颜有多重要,便是身上落个疤,也难谈婚论嫁,更何况是脸。

      此事一出,端阳的名声也会传扬出去。

      不异于自毁前程。

      端阳一把夺过那护甲,将她推开,“你疯了?!”

      郑袅和沈谡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渐浓,“公主知道怕了?”

      端阳现在看见她笑就寒毛直竖。

      郑袅太喜欢笑了,若只是遇上什么乐子笑一笑就算了。

      可她简直是无时无刻都在笑,轻蔑、厌恶、不耐烦的态度她都是用笑来表露的。

      甚至于谋划的招数越阴损,她的笑容就越妍丽。

      她看见郑袅和一旁的沈谡并肩靠拢。

      两个人的皮囊都尤其昳丽,月晕倾泄,他们又恰穿了月白的衣裳,站在一处,说不出的相宜。

      端阳却觉得可怖。

      她转过身,想要找上沈论,让他尽快把事情帮好。

      再回去把郑袅二人的行径告诉母妃。

      郑袅身上一股疯劲,她实在吃了太多暗亏。

      “殿下。”郑袅勾住她的翟冠,“臣女从没有与您敌对的想法,殿下切莫对臣女有什么误解,莽撞行事。”

      她压低了声音,“有许多事情,即便一个人没有做过,罪名照样可以落在他身上。”

      “臣女会自己毁去容貌吗?”

      端阳挣开她,后退几步,恨声唾骂:“疯子!”

      她正往承晖殿的方向疾步,迎面遇见赶来的沈论。

      她知道事情多半成了。

      心中的郁气舒了几分,她扬眉嗤笑,“且等着瞧罢。”

      说罢,领着人匆匆走远了。

      沈论回身瞧了一眼,但见沈谡低下头听郑袅细语,他眉心一跳,心中莫名生出躁意。

      遂扭过头不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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