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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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千载悠游，往事自堪愁，三更梦醒魂归后，残月一勾。迢迢水，万重山，清秋节零落。前路茫茫之何处，空举首，懒回头……”
秦淮画舫无数，泊在岸边，点上一盏迎客灯吸引无数得意或者失意的人。灯影绰绰里，华服公子手持檀板懒声唱，不若他人以为的志得意满，反是落寞惆怅。
人看人，便似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孰是孰非终究道不清楚。
江心暗处停着一艘小船，静静地伏在那儿，毫不起眼。
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人眉目疏淡，清冷秀丽；一人两鬓刷白，满目沧桑。
清冷男子在布一局棋，专心致志，旁若无人。
沧桑的男人略带焦灼地看着他，时不时举杯喝茶，如同牛饮。
大个半夜晚悄悄滑过，男人终于开口。
“无情，这不像你。”
无情闻言一哂，“谁又能时刻做别人心中的那个自己？”
“难得你任性而为，这本是好事情，但是现在方应看勾结金国，私运钱粮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情，诸葛先生并不希望你与他交往过密。”
无情落子，半响回应到：“戚兄，两国开战了吗？伤亡多少？”
宋金虽是暗潮汹涌，表面上一派和平，戚少商只得沉默。
无情抬头望进他眼底，“我曾答应过，只要他不伤天害理祸及天下苍生，年年重九金菊我与他同赏。菊花之约，君子一诺，不可轻毁。”
“方应看野心勃勃，难道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约定安守本分？”戚少商责问，不解一向清明的这人怎会如此执迷。
“他不会，但是我承诺过的事必须做到。至于方应看，取舍由他。”无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他问——“戚少商，你怎么会不懂？”
戚少商身躯一震，脑中空茫，心里也空落落的缺了一块。他是知道的，自从某一天起他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不敢面对顾惜朝，不愿留在风雨楼，答应了诸葛神侯来解决方无二人的问题。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小船重归静默。
月落星沉，东方既白，有人足点水面，飘然而至。来者白衣如莲，一双笑眼足以湮灭红尘绮梦。
正是方应看。
他眼里只有无情，笑容更加温柔，仿佛最后一次，“米公公说今年万岁山的菊花开得极好，从未见过灿烂……”
看着无情依旧清冷的侧脸，戚少商分明嗅到了一丝悲凄，他悄悄地离开了小船。
重九黎明，沾了一身晨露的戚少商回到风雨楼，换了身衣裳便带着楼里的兄弟们登高望远，遍插茱萸。
顾惜朝没有来，他身边少了那袭青衣黄裳。俯视着繁华的汴京城，人来人往，瞬息万变。戚少商忽然就觉得心中空了一大块，黑洞洞的吞噬着自己。
他看自己的手，常年握剑早结了层厚茧，劲健有力足以徒手捏死仇敌……他突然觉得好笑，干嘛想这个，他又没有恨谁到那种地步过。
“顾公子亲自做的重阳糕果然不同凡响，美味至极。楼主不尝尝？”杨无邪拿着糕点踱到他身边，悠闲地问。
戚少商轻笑：“惜朝厨艺之好，风雨楼的厨子们都得拜他为师了。”
“非也非也，顾公子的厨艺不可外传，就为了一年能吃上一次他做的佳肴，弟兄们拼了命也要多活几年。”杨无邪玩笑。
戚少商听了很是得意，“那我和他初见时就尝了他做的杜鹃醉鱼，岂不是三生有幸？”
“您与顾公子的故事被江湖人说得多了，反成了以讹传讹谁也不清楚真相。楼主可愿意为杨某解惑？”杨总管兴致勃勃。
“我与他，旗亭初遇，我道他器宇不凡，他回一声英雄气概。得见七略，更是知音相惜，当夜弹琴论剑，畅谈胸臆。后来我引荐他入主连云寨……”说到这里戚少商突然停住了，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四周。
“楼主？”
“然后……然后……我们到了一起风雨楼生活？”戚少商脸色发白，喃喃自语，“不对，还发生过很多事……我不知道，我，忘记了？”
戚少商忘了连云寨的覆灭，忘了毁诺城的血雨，忘了雷家庄的悲鸣，他忘记了有关千里追杀的一切。
戚少商失去了恨着顾惜朝的那个自己。
顾惜朝素来敏感，他知道戚少商在躲他。开始也是气恼，过了两天便发觉不对劲。
他看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旗亭初识的那晚热切喜悦的样子，但是一触及他的目光，戚少商就会匆匆别过头去不敢直视自己。
他夜半拭剑，举着“痴”笑言之前使得青钢剑都不及这把光华内敛刚柔并济，好似逆水寒从来不曾存在一样。
他吻他，激情依旧，却少了往常带着恨意般恶狠狠的噬咬……
最为奇怪的是那日息红泪与小妖来汴京，戚少商尽地主之谊在惊鸿楼设宴款待。经历了那场千里追杀的人几乎都把不在戚顾二人面前提当年事当做默契，息红泪却显然忘不了那时的腥风血雨，她忍不住冷嘲暗讽。
——“少商，是不是对于男人来说只有付出巨大代价得到的东西才值得重视呢？可是那种牺牲你真的可以满不在乎吗？”
——“少商，如果今天卷哥和边儿姐也在该多好，那才是合家团圆了。”
——“少商，你看赫连送我的这条项链如何？这是他亲手杀的黑熊的牙，我想他那颗那么灵验，送我的这颗也肯定能佑我一世平安……”
他一直注视着戚少商的表情，他知道在自己的骄傲背后掩盖着一份慌张。
得到了怕失去，拥有了想要更多，顾惜朝自认是个贪婪的人，何况他决定了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现在和未来，他要寸土不失。
戚少商的反应令他讶然，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似乎息红泪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千里追杀的阴影，在他眼里一点不见。
他忘了吗？他忘了他们兵戎相见，杀得整个江湖血流漂橹的过去吗？
顾惜朝还记得自己曾在牢里问他，如果没有这一切他们会不会是朋友……
一切的如果让他陷入了挣扎，无所适从。
“惜朝，惜晴小居那儿出事情了！”人未到声先至，打断了顾惜朝的思绪。话音方落，追命翻窗进了书房。
顾惜朝一惊，急急站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你还记得官道旁有口不到半亩的水塘吗？有小孩掉了下去。父母马上雇了水性好的人去救，孩子是救回来了，但救人的汉子却受了惊吓，上岸后都说不出话来。他好不容易开口，说是那塘下面有个石头宫殿，雕着青龙白虎，怕是直通阎王殿。周围的人将信将疑，都骇得要死，说要填了那口塘，这两天一直往里面填土，可那水面丝毫不见涨！百姓们又惊又怒，去请了道士驱邪，那劳什子江湖骗子竟然说是惜晴小居破了当地风水，要拆了它，现在正在那儿闹事！”追命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猛灌了一口茶水。
顾惜朝听后不发一语，直接奔向了郊外的惜晴小居——那是他和晚晴的家，要点着长明灯为她引路回家的地方，他不能让晚晴死后还不得安宁！
天色渐晚，荒烟落日，万古如一。追命紧跟在顾惜朝身后掠了出去，看到这苍茫景象突然有点惊心，加快了速度，不愿再看到青衣人萧瑟伶仃的背影。
戚少商一回到风雨楼，楼众便过来告诉他顾惜朝同追命一道出门了。他心下恍惚也没细问，只独坐在房中思索。
他隐约知道他和顾惜朝的过去并不是一段温馨得回忆，黑色的阴影盘踞在他胸口让他稍一涉及就浑身难受。他却不记得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和惜朝真像杨无邪告诉他的有血海深仇？那他们又怎么能够走到一起？还是说正是惜朝下了药让他忘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不对，他知道他，顾惜朝骄傲自负，不屑于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还是说，那一切正是他自己想舍弃的，那是否就此忘记更好？
杨无邪推门而入，提着一盏挂在惜晴小居前的灯笼。
红纸灯笼残破不堪，可是戚少商已不认得。
他率先开口：“杨无邪，江湖人眼中的我和惜朝是怎么样的？”
杨总管略一沉眉，从容开口：“江湖人说九现神龙宽容大度，怎么样的血海莲池都跨得过；玉面罗刹终究动容，为报之德甘愿归顺。”他淡笑，继续道：“要我说，你们是相爱相杀。不论爱恨，眼里长期只看着一人，到头来谁都放不下。”
“那我一直以来都是怎么对他的？我记得我待他好，却丝毫不记得该有的恨……”戚少商艰难的挪了挪嘴唇，吐出了几个字：“千里追杀，我全忘记了。”
强行压下了心中震惊，杨无邪把破灯笼提到了戚少商面前，“楼主，当务之急是顾公子遇到大麻烦了。”
戚少商赶到惜晴小居时，月已中天。小居完好，只是门前的树被伐倒在地，原本挂在树上的灯笼更是被踏得稀烂。
只有追命一人。
“惜朝呢！”戚少商抓住追命大声问道。
“惜朝为了保住惜晴小居，说要给大家一个明白答案，逞强潜到水里去了！他让我留在这守着小居，人已经下去两个多时辰！”追命也是焦灼，甩开戚少商的禁锢，手上一道道红痕，显然是之前抵御人群的攻击时留下的。
“他水性哪有那么好！”戚少商恼怒，脱下外袍握着痴剑跳进了水塘。
月亮堪堪照在水塘上，摇晃的水面碎了一池月影，乍分乍合。
夜里的水底更加无法视物，所幸月光透了进来照亮了石殿一隅。九现神龙大叹惊奇，石殿石柱雕龙画凤极尽精巧，凝神看还能发现大殿四角都嵌了碗大的夜明珠，如果不是水力阻绝本应该把整个石殿都照得如若白昼。
惜朝在哪儿！他环视周围，没有发现一角青衫，往脚下看去，石殿巍峨，水底深不可测……戚少商大力闭上眼又睁开，不，惜朝没有事，他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他细细观察四周——夜明珠镶在四根石柱相对的四个屋角，但整个石殿并非规则的形状，夜明珠照亮的范围也不一样……他打定了主意往光所不能至的最暗处游去。
在石壁上细细摸索竟然真的发现一处凹陷，戚少商心下喜悦正准备压下机关，石壁背后突然透过水传来模糊的声响，喊得正是“大当家”！
戚少商大喜，在石壁上敲了三下，里面也马上回了三声。
水里隐隐约约传来顾惜朝的指示：“大当家……别压……左三寸……下方半寸……突起的石子……往右边拧两圈半……速度要快……”
戚少商依言而行，石门慢慢上升，一可以过人他立刻闪身进到内室，他一进来顾惜朝不知道在哪里动了动，石门轰的一下落回了原位。
石室内也嵌了夜明珠，一室幽光。
浸入的水足有三尺高，青衫湿透的那人却笑得开心，卷发湿漉漉的沾在颊边，随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垂落。
“知道你九现神龙福大命大，累得我也要跟你一起多挨几年。”顾公子调笑，目光灼灼。
戚大侠也是喜悦，捞过眼前人咬住耳廓啃噬，“你想说我祸害遗千年么？真是抱歉了，我活一百岁你活九十九，说好了要牵了手一起走。”
情人间的深吻旖旎缠绵，差点以为失去后的重逢倍添激情，两人好半晌才分开。
“大当家，你看我发现了什么。”顾惜朝将人拉到石室东南隅，水底似有什么反光的东西，却是一把青锋。
青锋被两个人相对而卧的人抱在怀里，人被石灰浇灌已成泥塑，泥塑躺在棺材里。
“我打开棺材看里面是否有通向外面的路，却意外发现这个……根据他们的服装推测，应该是魏晋时人，魏晋兵荒马乱，这个石殿恐怕是用来储藏兵器的。看他们的姿势不像是殉情，可能，是整个石殿的人柱。”顾惜朝蹙眉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的出路就真的只有来时的那条了，起码得等三个时辰才能动身……”
戚少商握紧了顾惜朝的手，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那又如何，回不去的准备都做好了，何况这几个时辰。”
“大当家……”顾惜朝回身看他，脸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你最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情……忘了我们以前的事情。”
在石室中枯坐的几个时辰顾惜朝想了很多，他想到他所在乎的戚少商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英雄气概，豪气干云，按他本性自己早该被他一刀砍了，他是真的恨他心狠手辣；他想到这世上最在乎他的戚少商将恨拼命淡成了怨，即使他就是最有资格恨他的人却坚持横刀在千万要杀他的人前阻着，护他平安……他想到最恨他最在乎他的是同一个人，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戚少商。
他顾惜朝从未后悔自己选择的路，戚少商也不会。
所以，你忘记的，我亲自帮你回忆起来。
“惜朝……”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倔强的眼，点了点头。
顾惜朝开始叙述那段漫长的故事，说出他所能回想起的所有细节。
戚少商的脸色乍青乍白，痴剑被他握得铮铮作响，最终却被狠狠摔向了地面。
“顾惜朝，你明明知道不管几次我都杀不了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忘记。”
“大当家，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你不舍得忘的。我也不舍得。”
狂怒的狮子红了眼，一口咬上猎物微曲的颈。
第二日清晨，两人拿着泥塑抱着的那把青锋上了岸，将所见与推测向百姓们解释了一番。人们本是将信将疑，地面突然震动，塘边的泥土极速下陷，不到半亩的水塘瞬间大了七八倍，一些雕着花纹的石块浮了上来。几个人随着塌陷掉到了水里，幸得戚少商和追命武艺高强，又有顾惜朝这半个医生在场，终于保住了性命。百姓们感恩戴德，强拆惜晴小居的事也就此作罢。
回城的路上，追命心情很好，一路哼着小曲。
他回身看看身边的两人，神色游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惜朝的手上似乎有一圈淤血……追命抖了抖脖子，九月的日光竟然有点凉。
回到风雨楼，杨无邪正在安慰一个哭得眼睛肿成桃子一样的侍女，侍女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慌慌张张。
“她怎么了？”戚少商心情不佳，声音就自然有点沉。
侍女慌忙就要跪下，被杨无邪眼明手快的扶住，“蓝燕是刚入楼的，她被兄弟救了回来，坚持要报恩就留她做了侍女。今早她负责打扫寝室不小心打碎了楼主的枕头，我告诉她没事，楼主不介意这些，可她抱着从您枕头里掉出来的这包米哭个不停，说是对不起你……”
蓝燕哭着说：“这‘黄粱’一旦离了原配的枕头就失效了，楼主以后又要做噩梦了……我虽然是苗族人，但是这‘黄粱’却不是随便可以寻得来的……”
顾惜朝朝戚少商扬了扬下巴，拿眼神问他这‘黄粱’是怎么回事。
“半个月前在城郊帮了个自己上得了树却下不来的小孩，她倒是没说谢谢，扔给我这包米叫我搁在枕头里睡觉，说是可以消除平生最大的烦恼痛苦……我以为是宁神安眠的好东西，最近也确实睡得不好就放进枕头里了。”戚少商皱着眉回答。
是夜，青瓷枕换了花色，上面绘着并蒂莲花，双飞鸿雁。
前日在水中泡了一晚的两人睡得很好。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晕开了一室熏然。
顾惜朝被呼在颊上的气息弄得不胜其烦，微恼的睁开了眼。
戚少商正看着他微笑，许多年来见惯的交杂着无可奈何和欣喜雀跃的表情。
“惜朝，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差点以为就要永远困在梦里出不来了……”
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这笑容融化，顾惜朝闭上眼，勾起唇角：“一梦枕黄粱……不如活在当下啊。”
九月十一，佳节已过，菊花将残，深秋或许将有一场淋漓大雨。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