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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中的模样 ...

  •   开了很久,才把江洛送到北宁路五十三号。
      这一区都是老北京留下来的住宅,年代久远,地价却不可估量,属于是出生时有就有,没有就不会再有的那一挂。

      北宁路五十三号是一个小四合院,表面的墙皮望着有些年代了,但门口被打扫非常干净,看得出来主人对房子的爱护。
      谢奕怀把车停在门口,转头看了眼后座上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洛早就把盖在身上的西装穿上身了,整个人缩在角落,睡得很香。

      “江小姐,到了。”
      江洛没有答应。
      谢奕怀解开安全带,绕到车后方,打开车门,“江小姐,该下车了。”
      她很给面子地抬了抬眼皮,“到了?”
      “嗯。”

      江洛拽过旁边的包走下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身体有几吨重,这几步路愣是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男人把车锁好,钥匙放到她的包里。
      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跌跌撞撞的江洛,眉心蹙了蹙。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洛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谢奕怀疾步上前,正好躺在他的怀里。
      姑娘看着他,一刻间,她的眉梢眼角温柔如水,足以惑人心智,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
      他逃开那眼神,有些慌张。
      这一滩软绵绵地倒在怀里,仿佛一用力就会流走。

      醉成这样,谢奕怀也不指望江洛能自己把自己安置好。
      四合院的木门铜锁被改装成了指纹锁,他拿着江洛的大拇指放上去,门瞬间就被打开。

      院内种满了花草,郁郁葱葱,红墙绿瓦,倒是像进了紫禁城的后花园一般,地板和墙角摆放着些弱光的小灯,照亮了整个院子,柔和的灯光不算亮堂却是恰到好处。
      谢奕怀不知道江洛的房间在哪,便挑了个大门进,江洛结实地粘在他的身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门打开的瞬间,房间的灯全然亮起,内厅的布置极其符合这古香古色的四合院,家具皆为红木所制,内厅的一边摆着电视、茶几和沙发,另一边则是放着书桌和各种杂物。
      江洛抬了抬眼皮,扫视着四周,最后把眼神锁定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推开谢奕怀冲到沙发上,然后便摊在上面一动不动。

      谢奕怀看着她,有些无奈,上前走到沙发旁蹲下。
      江洛拽着西装把自己紧紧包裹,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只剩洁白的脸蛋暴露在他的面前。

      和记忆中的一般。
      灿若春光,樱唇琼鼻。
      曾经让他一眼就难以忘怀的人,即使是相隔十几年,依旧能仅凭一眼让心跳云翻涌动。

      -

      记忆拉回到十二年前,他十五岁,她十三岁。
      江洛所在的学校是那一片区赫赫有名的贵族学校,而正对面的却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

      谢奕怀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睡觉,吃百家饭长大,十五岁时虽说身高也有一米七几,但整个人又黑又瘦。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校霸盯上。

      一天放学,他被堵在校门口的一个死胡同里,领头的校霸用木棍威胁他交钱,谢奕怀本就没有什么零花钱,手头上仅有的几块钱还是政府补贴发下来的,他想拿去买文具,自然是誓死不愿交出来。
      他们僵持了许久,最后校霸实在没有耐心了,正准备动手,后脑勺突然被一块石头砸中。
      怒火中烧,正要对着砸他的人一顿输出之时,看清人之后却愣了一下。

      女孩身穿英式校服,正是对面私立中学的学生。
      她个子不高,脸蛋白白净净,虽说还是个小姑娘,但轮廓早已显形,美得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女孩把一张红色的纸揉成一团,扔在校霸的身上。

      “拿去,别再来骚扰他。”她的声音中透着不可一世。
      旁边的人一拥而上,把红色的纸摊开,眼睛都看直了。
      对于当时的初中生来说,一百块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大家纷纷劝领头的校霸赶紧走,这一百块已经够付大家上网的钱。
      但校霸却丝毫不动。

      不知道是这钱扔得过于像施舍,还是觉得被一个小姑娘命令太没面子,他走到女孩的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双眼。
      “别他妈多管闲事。”一字一句从他的牙齿缝中挤了出来,“我就是要他给钱,你能把我怎样?”
      他的语气甚至可怖,周围的小弟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谢奕怀害怕女孩子受伤,正准备冲上去拉住校霸。
      下一秒,女孩勾起秀手,她的眸眼含水,如深邃的秋波。
      校霸不知怎么,愣是随了她,低下了头。
      “啪”手掌与肌肤相撞产生了清脆的响声,校霸的脸上被印上了小小的掌印。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校霸也愣住了。

      他是这一带的孩子头,没有人敢惹他,也没有人敢忤逆他,可谁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矮一截的小女生赏了耳光。
      他怒气冲天,汗毛炸起,像受了惊的狗。
      女孩盯着他的眼睛,冷漠,从容,没有丝毫畏惧。

      正准备反手赏回一掌时,女孩清亮的声音响起,“打啊,我爸是万江集团的董事长,我外婆是二环内的满族人,你倒是试试看动我一根汗毛。”
      这姑娘倒是很有出息,从小就知道怎么借势。

      小小的巷口突然变得寂静,这一句话好像把她和所有人相隔开来。
      记忆拉回到现在,女孩依旧是不可一世、目中无人,但却能简简单单地勾起他的心魄。

      -

      他起身,准备离开。
      斜眼却瞄见了被驾起放在一旁的戏服,谢奕怀对京剧没有太多的研究,仅有的几次看戏的体验也是陪外地客户。
      但正巧他却认得这套戏服。
      唱的是一出《穆桂英挂帅》。

      周围的红木柜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合照和奖杯,不用细看,满墙摆的都是京剧名伶江洛。
      他的瞳孔缓缓放大,脑子飞速旋转。
      江洛在唱京剧?

      桌上的合照吸引了他的目光,是一群人的合照,照片里江洛笑得明媚又灿烂,是他从未见过的。
      右下角被提笔写上:贰零壹捌年肆月,万州梨园。

      北京的凌晨格外寒冷,霓虹灯却闪烁天明,谢奕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住在高级小区的顶楼,九百多平的大平层只有他一个人住,入了夜后便格外冰冷黑暗。
      但谢奕怀从不惧怕黑暗,他换掉鞋,走到窗边的书桌上。

      电脑搜索页面被打开,一字一字地敲击。
      万州梨园江洛。

      齐刷刷的报道映入眼帘,随意点进一个页面都是江洛唱戏时的照片。
      她被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第一传承人,被称为二十年一遇的京剧名伶。

      谢奕怀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女孩,气势雄伟地喊出自己的背景,没想到十几年后她早已摆脱了所有的背景,让自己成为了最响亮的头衔。
      他止不住地扬起嘴角。

      随即拿起手机,快速滑动着通讯录,定格在一个号码上。
      铃声响了半分钟,对面男生的声音沙哑不耐,“哥,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到了《黑夜使者》的女性人物形象了。”
      “……”
      “你神经病啊,凌晨一点,你想到上帝也不行啊。”那边传来哀嚎。

      谢奕怀依旧没有理会他,自顾自道:“你看过《穆桂英挂帅》吗?”
      “京剧?”
      “嗯。”谢奕怀鼠标滑动,翻着京剧《穆桂英挂帅》的舞台照,难掩兴奋。

      晚风呼啸,吹得瘆人。
      谢奕怀知道他听进去了。
      那边一阵捣鼓,谢奕怀听到电脑开机和键盘敲动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声道:“可以是可以,但穆桂英要用京剧的形象吗?用的话我们得去请教专业人士才行。”
      “我来解决。”

      对面又传来一阵键盘的敲击声,谢奕怀不再打扰他,准备挂断电话。
      结束通话的前一秒钟,他听到对面的怒喊。
      “靠!谢奕怀,忙完今晚你明天别想叫我去上班。”

      房间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他的鼠标徘徊在浏览页面上,万州梨园演出的戏剧被拍了视频传到网上。
      封面是一个女孩,即使是在浓妆之下,谢奕怀也能一眼认出江洛。

      鼠标在视频页面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点进去。
      这一出唱的是《锁麟囊》,江洛是正旦。
      随着音乐缓缓响起,她的声音起伏绵延,不是尖锐刺耳的嗓音,而是入溪流潺潺般沁透人心,又雄厚有力,昆山玉碎般低缓沉稳。

      谢奕怀自认为是没有耐心看完一出戏剧的,可偏偏这一出《锁麟囊》真就要被看完了。
      女孩在视频中缓缓吟唱。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他似乎被带入了戏里女主角的真情实感。

      家道中落,幸得知己,梦蝶一生,寥寥可说。
      舞台上的,是谢奕怀从未见过的江洛。

      -

      记忆追溯到十几年前,江洛把他从校霸手里救出时,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小段路。
      那一段路两人沉默不语。
      到街边的公园里,她坐在秋千上,从包里掏出了两个面包递给谢奕怀。

      “一起吃吧。”
      谢奕怀有些不解,这样的大小姐难道不该回到家里,家中父母早就准备好一桌的大鱼大肉,会亲昵地唤她的小名,一家人其乐融融。
      怎么会在公园里啃面包呢?

      女孩有些不耐,“吃吗?不吃我自己吃了。”
      他愣了一下,接过面包,“谢谢。”
      沉默了一会。
      “你不回家吗?”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那你呢?你不回家吗?”
      “我没有家,我是孤儿。”他从不忌讳谈起自己的身世。
      “噢。”

      女孩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没有说话,或许是实在不想说,谢奕怀也不打算多问。
      夕阳渐落,满地金黄。
      北京的秋天就是散落的枫叶,世界像是变成了迷人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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