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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

  •   躺在摇摇晃晃的床板上,江鹤天裹着毯子,呼吸间多是潮湿的霉味。在昏暗微弱的灯火里,她十分想再回到那条老街,牵着母亲的手,和所有孩子一样奔忙在无尽的孩童岁月中。
      儿时的街道也长长的,七八岁的小孩子更是感觉如何也跑不到头,身边也总有妈妈尽着她玩儿,两人从街头悠悠逛到巷尾,手里捏着点心,听四周游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卖艺的班子唱曲、看各色穿着的大人和那些新鲜摊子上的玩意,耳朵眼睛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总有老人坐在路边,一边闲嗑瓜子,一边操着江鹤天还不尽明白的老口音咵天,听得多了,小小的孩子在学舌中也染上了点家乡的痕迹。更吸引江鹤天的是路边那些唱戏的,常常是一出草台班子,男男女女的,薄施粉黛,扮上不算精致的头面衣裳,就着半家常的打扮,一板一眼地,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明白,只觉得很像街头巷尾里那些爹爹婆婆的乡音,又被悠悠扬扬唱成了曲子,唱成了小孩似懂非懂的一个个故事。
      江鹤天去问母亲。母亲说这是汉剧,就像京剧、昆曲、秦腔什么的,不同的地方唱着不一样的腔调,汉剧是我们这个地方的戏。除了路边的表演,还有更好的在那些茶园和戏楼里。
      “俗人偏自爱风情”,周遭围着不少人,多是些成熟或沧桑的面孔,也偶尔有几个江鹤天这样的小孩子挤进来玩的。锣鼓声一响,多少民间仁义、绿林豪侠和君王将相、儿女情长的故事,在朴素的街坊巷子里,被声声西皮二黄道白出来,悲喜离合寸寸演上他们抹着粉墨的脸,又沾染给台下众人。
      江鹤天不知道词儿,一开始也听不懂什么,只从母亲口中知道了什么百花亭之杨贵妃、宇宙锋与赵艳容、杨四郎坐宫之类的,听得多了,她有时候还在台下跟着调子哼哼几句。
      今天等她挤到地方,戏早已开场了。鼓板奏起,伴着锣声,一生一旦正演到精彩的一折。
      那老生头戴黄鞑帽,身着剑衣马褂,耳朵上挂着黑三髯口。行头不算看着不算新,半旧地带着仆仆的尘气。
      “苏龙、魏虎为媒证——”
      他捧起胡须,眉眼灵动轻佻,对身旁的女人抬手作揖,
      “王丞相是我的主婚人。”
      旦角一脸凛然,她头戴银泡头面、身穿青素褶子、蓝边白裙,系一条白腰巾。
      “提起了旁人我不晓,
      苏龙、魏虎是内亲。
      你我同把相府进,
      三人对面就说分明。”
      “他三人与我有仇恨,
      咬定了牙关他就不认承。”
      “我爹爹在朝为大官,
      府下金银堆如山。
      本利算来有多少,
      命人送到那西凉川。”
      “西凉川四十有八站,
      为军的要人我就不要钱。”
      “我进相府对父言,
      家人小厮有万千。
      将你送进官衙内,
      打板子、上夹棍、丢南牢、坐禁监,
      管叫你思前容易后退难!”
      “大嫂说话礼不端,
      当军的哪怕到官前?
      衙里衙外我打点,
      管叫大嫂断与咱。”
      “军爷说话理不端,
      欺奴犹如欺了天。
      西凉鞑子杀了你,
      妻儿老小与奴一般。”
      见对面“油盐不进”,老生忙换法子。
      “自古清酒红人面,
      财帛可以动心田。
      腰中取出银一锭,
      将银放在了地平川。
      这锭银子三两三,
      送与大姐做妆奁,
      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置簪环,
      我和你年少的夫妻就过几年。”
      “这锭银子我不要,
      与你娘做一个安家钱。
      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打首饰、做装殓,
      落得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是烈女不该出绣房,为何来到大路边?
      为军起下不良意,
      来来来,
      一马双骑到西凉——”
      西皮常叙事,一段长长的一字板下来,直教听者连声叫好,江鹤天也跟着鼓掌。
      这一出是《武家坡》,又叫《薛平贵回窑》,身边的爷爷如是告诉江鹤天。
      她甚至一时没法弄清是哪几个字眼。不过这些响亮的、亲切的、从那一张张妆容朴素却眉眼飞扬的脸上唱出的字字句句,那腔调仿佛游走过了无数山川与大河大江,带着十足的江湖气和烟火味儿,也就此在江鹤天的脑海中久久停驻不散了。

      还有隔壁的成衣铺子,离得很近,从记事起,江鹤天就常常和那个大自己两岁的孩子玩。他叫陆云川,江鹤天小时候学认字,这是她在自己和家里人之外会写的第一个名字。
      那间不大的成衣铺里,也曾经盛满了他们度过的无虑时光。门面里十分整洁,墙上贴着方正的价目表,一旁挂着撕过一沓的日历,还有当时大人呵斥着让远远躲开的烙铁、火炉和熨斗。在蒸腾的白气、剪刀与布料的清脆声响和往来客人的讨价声里——两个小孩每日探索着这些小小的世界,也还算听话,没太去给大人们捣乱添麻烦。
      对江鹤天来说,那些布衣长袍每天见街上大人穿着,自然不足为奇,她总是被陈列在柜子里的几件东西吸引过去。
      它们端放在柜子里,层层叠叠的一身,隔着厚厚的玻璃,天天晃着江鹤天的眼。问陆云川,他也没听大人说过这是谁家的衣裳行头。
      江鹤天站在玻璃柜前面,她不记得是第三还是第四回这么去看它了,大人们一般不让小孩随便进这里面,怕弄坏东西,头一回陆云川带她偷溜进来,还替她挨了顿骂,两人又求了一回,才同意像这样挨到近前看看。那是一件长袍加上披肩,还有看起来是头上戴的东西。“红靠黄,亮晃晃”,袍子大红底色的绸缎上绣着对称的凤凰穿花,周围齐整地点缀几朵牡丹,往下是五色的水浪图样,在衣摆和袖口的位置团团簇着,金闪闪的,江鹤天好像直接能看见那些水面荡漾着的粼粼的波光。袖口伸出长长的白色水袖,拖到底下,直比衣服还长。那披肩上也绣着凤凰和牡丹,下边打着一圈碧色网格,再坠上一圈密密的碧色流苏,搭在胸前、胳膊和后背的位置。还有那也是凤凰似的图案的整套头面,拿点翠堆起来,顶上坠着大颗小颗珍珠,还有不认识的彩色的——像星星一样,更别说那只明艳艳的翠蓝色的凤凰展着翅膀,像要扑出来、燃起一团大火似的。
      穿上它、走起来的时候,那些流苏是稳稳贴在身上,端庄地、沉密地依着小小的重量坠在那里,还是一步一摇晃,像自己的辫子一样晃得像要跳来起呢——江鹤天看得痴了。凤凰翅膀上的珍珠、水钻什么的一定会一步一颤,像正要抖落翅膀上的水珠一样,当然江鹤天没亲眼见过什么飞鸟抖水,但凤凰可不是凡鸟,它能从水火中沐浴重生的——是小时候母亲讲过的睡前故事。如果穿着这一身大大地转个圈,或者上街跑得很远,那那些漂亮的流苏坠子一定能也飞起来,和凤凰的小翅膀一起,飞在自己耳边上吧。
      “真好看,我天天看着也喜欢,”陆云川靠过来,和江鹤天一块端详着玻璃柜后面的神秘所在,“不过你穿的话肯定会拖到地上,拉这么长。”
      他用手在地上比划。
      “那等我长大就能穿了,”江鹤天转过头,“你个子也没比我高多少。我妈说女孩长得快,我再过两年,肯定能比你长得高。”
      江鹤天踮起脚,在玻璃柜前转悠着,比划出自己头顶的位置,看现在能够到哪一只牡丹花或者凤凰。
      陆云川也不自觉地跟着踮起来,又站好,又看着她一起笑。
      “那到你能穿那一天,我努力送你一身。”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像是……什么贵妃的,这身衣服。”
      “好像是……”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江鹤天自言自语着,没有再搭话,她尝试开口哼唱,像她平时听到的、穿着没有眼前这么光鲜的戏服的大人那样,吊着嗓子学样。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一段长长的四平调,难为小孩能记下个七七八八,有些她没弄清楚的词,就含糊过去。
      “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陆云川也静静地听着,手里轻轻跟着打拍子。
      “奴……”
      “——奴便似嫦娥离月宫。”
      一道清亮柔婉、平稳的声音响起,接下江鹤天的尾,两个孩子愣住了,先竟也没听到什么脚步声过来,一转头,身边的大人穿着长衫布鞋,戴一顶帽子,侧在两人身边,半个下巴埋在围脖里,最显眼的是他流水一样清秀的鼻梁。他唱得真美啊,还离得这么近,直绕在耳边,听着比平时街上的惊艳得多。
      “只知道好看啊,小孩子哪里知道它有多重。”
      唱完了戏,身边人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像说给他们听的,又似乎不是。那人朝两个小孩转过身来——“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身量高挑清瘦,眉眼和画似的,江鹤天和陆云川都看住了两秒,直到一阵风悠悠经过他们转进内堂。
      陆云川知道那是重要些的客人,父亲一般不让自己进去。
      “你说他是男还是女?”江鹤天还朝着那个方向,“好漂亮,应该是姐姐吧?”
      “不一定,你看他个子好高。”
      “那是大人,我以后也会长到那么高。”
      “你先超过我再说吧。”
      “我明天就超过你了!”江鹤天凑过去,拉着陆云川比划。
      “对了,他要是有喉结,就是像我、我爸爸喉咙这儿的一块,那就是男的了。”
      “喉结?可他的脖子都遮住了……”
      “白老板走好啊。”是陆云川的父亲在说话。
      没争出什么结果,两人听见门里清凌凌的声音拿本地方言道了再见。那阵轻风旋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上去不轻,拿在他手中好像又没怎么吃力。
      快走出远门,见两个小孩还在这,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长长淡淡的眼睛弯了又展。
      江鹤天的眼睛大而圆,眼珠很黑,镶在里面总是透出机灵的光;陆云川眼睛不大,单眼皮,不如他直而挺拔的鼻子更让人有印象。而“他”的眼睛眉毛真的像画一样,又像美人图,又像山水画,江鹤天并不记得什么画作的名字,而一下子记住了他的眼睛。
      起风了。枝头几片将落不落的树叶卷上了半空,跟着那人的身影拐进第一个路口,打两个圈跌在地上,而他已经不见踪迹了。江鹤天往前追了几步,被几簇绒毛吹进鼻子里,她忙打个喷嚏,陆云川把手帕给她递过去。
      不知哪家的大人出来招呼两个孩子,说天凉了,风大,回家去吧,别给沙子吹迷了眼睛。
      从门外望着空空如也的玻璃柜子,江鹤天想,自己的念想好像也没有就这么被匆匆带走,反而被勾勒地更清晰起来了。
      起风了。枝头几片将落不落的树叶卷上了半空,跟着那人的身影拐进第一个路口,打两个圈跌在地上,而他已经不见踪迹了。江鹤天往前追了几步,被几簇绒毛吹进鼻子里,她忙打个喷嚏,陆云川把手帕给她递过去。不知哪家的大人出来招呼两个孩子,说天凉了,风大,回家去吧,别给沙子吹迷了眼睛。从门外望着空空如也的玻璃柜子,江鹤天想,自己的念想好像也没有就这么被带走,反而勾勒地更清晰起来了。起风了。枝头几片将落不落的树叶卷上了半空,跟着那人的身影拐进第一个路口,打两个圈跌在地上,而他已经不见踪迹了。江鹤天往前追了几步,被几簇绒毛吹进鼻子里,她忙打个喷嚏,陆云川把手帕给她递过去。不知哪家的大人出来招呼两个孩子,说天凉了,风大,回家去吧,别给沙子吹迷了眼睛。从门外望着空空如也的玻璃柜子,江鹤天想,自己的念想好像也没有就这么被带走,反而勾勒地更清晰起来了。起风了。枝头几片将落不落的树叶卷上了半空,跟着那人的身影拐进第一个路口,打两个圈跌在地上,而他已经
      倒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那些年间,江鹤天和所有街坊们一样,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谁都没有想到过,往日沉在的河水一样的秋风里的小巷,会有一天被填满了哭声、炮弹和火药的气味。
      动荡的社会,前线绵延的战火还是波及到了这一小块不算繁华的小小世界。那天危急之下,陆云川为救自己被砸伤了手臂,江鹤天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他去看医生。母亲、亲戚街坊们,还有受伤的陆云川,大家都失散在不知何方了。
      周转几方,江鹤天只能一路打听着到汉口租界,来找她听说在这“春喜楼”里的远房姑姑。她甚至也没见过她几面,记忆中只有在更小的时候有过一个象征性的、触感微丰的拥抱,然后自己就被交还给了母亲。
      江鹤天睁开眼睛,那些好像近在眼前,又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的人和事,再一次涌进她的梦境,又猛然断裂,推她跌进深崖般的现实。门外的烛火还在跳,不同的男人女人的鼾声,或者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像绳子一样缠上江鹤天,勒住她一半的呼吸,她用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两手紧紧按住胸口。
      她栖身在被半扇帘门隔在后面的床铺里,不过至少有饭吃,有床睡,或者说至少活了下来,那些数月前她亲眼看见被战火埋葬的人们这么宽慰着她,她慢慢能睡得熟一些了。
      在那扇破旧的帘子后面,江鹤天待得久了,从鸨母到那些女人,还有男人,总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她身上打量过几个来去了。那些不怀好意的、露骨的、嫌恶的,或者偶有同情如当时她遇到的那位“秋兰”,江鹤天努力游躲在这些目光织成的大网的缝隙中,努力藏身进帘子后面——不过时间久了,还有这位虽一时收留,与她并不太亲近、也不宽裕的姑姑。
      “一个房间住着,我这边哪里有钱借你去用?我要真够花,还得先去找张裁缝补补那件棉的。”房间里同住的女人亮起嗓门,和姑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你也看到了,我这边多了张嘴吃饭啊,哪还有多余的钱。”
      姑姑知道江鹤天没睡,她俩横躺在靠上,隔着帘子说些让她听得清楚的“悄悄话”。“看着是小,吃饭穿衣哪里不花我的。”
      “你还真是行善积德,在男人肚皮上还一边当菩萨,给人养孩子。”
      “她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虽然还小,可在这儿的话,多小都不算小,这两个月也看着就长大了。唉……”
      “又不是你女儿,她要是能帮你赚点,你也不至于……”
      “说是一个好好的孩子,按理我们不该。可她这么白吃我的,我也马上就快见底了。”
      江鹤天扯了扯被子,蒙住头,一条腿蜷缩起来,用膝盖窝去暖自己另一边冰凉的脚底。
      窗外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天气渐渐完全冷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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