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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83 ...

  •   记忆中,这是一个夏日。

      刚刚和认识不到一分钟的宁海腾打了一架。

      他满身是伤,乖乖地坐在花园藤椅上,等着人给他涂药。

      涂药的人提着个小药箱,在他面前蹲下,先替他处理脚上的伤。

      “嘶——”棉球只是轻轻碰了碰伤口,但他偏要说,“轻点嘛……疼……”

      那人抬起眼看他。他就可怜兮兮地回看他。

      那人低眼,继续给他涂药,但动作明显更慢更轻。

      霎时就欢喜非常。内心被这种无声关怀涨得满满的,于是他大胆地唤了一声,“梓辛……”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之前他都是称呼他为“王子殿下”。小美人鱼的故事里,小美人鱼只看一眼就喜欢上的王子,大抵便是这样的吧。

      涂药的手停下了。

      他的心也跟着往上提了一提。这个瞬间,他是不知所措的。

      接着手又动起来。骆梓辛没有对他的叫唤说什么。

      不说那就是同意了。

      “梓辛梓辛梓辛……”

      他看见骆梓辛皱了眉。没办法,他很想叫。

      这个名字,这份亲昵的叫唤,一直被他含在嘴里,就等着真正说出口的一天。

      终于等到了。

      骆梓辛再次抬头看他。

      凌尚想,阳光必定也偏爱骆梓辛的。因为他一抬眼,周围的阳光就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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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凌尚慢慢睁开眼睛。房间透着幽蓝的夜色。

      即使怀里有人体的温度,但依然觉得冷。

      他低眉看了看躺在怀里的何修童。后者睡得很香,呼吸均匀。

      凌尚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床铺。他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

      这个本该熟睡的时候,他睡意全无。

      凌尚走进书房处理文件。周围安静,只有文件翻页的细微声响。

      在这些细微声响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往后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

      凌尚翻页的手就停下。

      叫了这么多年,他差点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叫骆梓辛的名字。

      现在,他已和当年在背后说他坏话的那群小孩一样,明明白白地被骆梓辛告知,不要叫他的名字。

      确实,他不该叫他的名字。

      因为他没那么重视他们的友情。

      他选择了何修童,这意味着骆梓辛在往后的时间里,不能以好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即使是对话,也要慎重,免得何修童察觉什么。

      这样的好朋友,当来确实没有意思。

      凌尚,你不是想疏远骆梓辛么?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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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尾,各种大型宴会非常多。

      今天这一场,是官家举办,召集各大商业巨头来感谢一番,“为库房创收作出了贡献”;同时又“殷殷劝诫”,要做个“诚信商人”,不要逾越本分。

      晚宴入席时,凌尚和骆梓辛坐在同一桌。

      年年都是如此安排。但今天,心境不一样了。

      往年,凌尚那一桌全是熟人,即使位置事先已定好,但只要凌尚打声招呼就能坐在骆梓辛旁边。

      今天,他没必要这样做了。

      就在大家入席坐定,会场气氛进入状态时,凌尚旁边的宁海腾开口对斜对面的骆梓辛说,“梓辛,我有事要和五叔商量,你和我换个位置吧。”

      骆梓辛坐在齐澈旁边。

      对着一桌子人,骆梓辛还是有风度地让了座。领导班子上台演讲时,骆梓辛已在凌尚旁边坐下。

      演讲冗长无聊。

      往年,对着这种官腔演讲,凌尚耳朵听着,眼睛却四处飘,飘完了就悄悄伸手去玩骆梓辛的手指。

      骆梓辛转头看他,他就撇撇嘴抱怨,“好无聊哦~闷死了~”

      于是骆梓辛就由着他去。

      但今天,两个人全程无交流。

      晚宴开始后,觥筹交错,不少人窜桌敬酒,场面热闹。

      盛煜之走到他们这桌,笑着俯下身在骆梓辛耳边说了什么,后者便起身离席了。

      而凌尚,与过来找他敬酒的人,谈笑风生。

      晚宴快散场,骆梓辛都没有回来。大家已陆陆续续离开宴会厅。

      凌尚和宁海腾一起下楼,后者正想对凌尚说什么,他们便在下一层的楼梯口遇见骆梓辛。

      骆梓辛也打算下楼,他的目光只放在宁海腾身上,“之前齐非说想吃生蚝,刚刚餐厅给我打电话,来了一批货,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吧。”

      宁海腾瞄了凌尚一眼,回答骆梓辛,“……我回去问问他。”

      “好。”骆梓辛点头,“到时给我电话。”

      出了大门,他们才发现天空飘起了小雨。最近冷空气频频袭击,让人措手不及。

      门口早有工作人员候着,撑伞送他们上车。

      凌尚想和宁海腾道别,但见宁骆两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没有旁人插话的余地,他便收回视线,默默上车离开。

      宁骆说完一点公事,宁海腾抬眼环顾,“……凌尚这么快走了?”

      骆梓辛像没听到他那句话,以平常口吻道别,“那我走了,剩下的明天再谈。”

      剩下宁海腾一个,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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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如常。

      凌尚该工作时工作,该休息时休息,该狂欢时狂欢。

      他和何修童的日子过得滋润。

      但这天,他发烧了。

      一大早就浑身发热,头脑也昏昏沉沉。

      他躺在床上,听得见何修童急急出入的脚步声。

      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十几岁时,他生病了,骆梓辛坐在他的床边给他吹凉中药。

      “我不要喝中药,又不是齐非那过敏体。”他躺在床上不满地嚷,“我要打针啦……”

      “打针做什么,喝一碗中药就行。”骆梓辛扶他坐起来。

      “真的喝一碗就行了吗?”凌尚靠在他肩上,“你是医生,我都听你的……别骗我……”

      骆梓辛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软语,“不骗你。”

      他捏着鼻子喝了那碗中药,不久,身体感觉真的好多了。

      骆梓辛没有骗他。

      骆梓辛一直很可靠。

      说心里不难过是假的。身体脆弱的时候,让他的内心跟着脆弱吧。

      从小,他的内心有个小小的自卑住着。因为有骆梓辛的承认和接纳,他才一路成长为现在的样子。

      骆梓辛的默许和关怀,令他觉得自己了不起,因为他能得到骆梓辛的友谊——自己和那些“旁人”是不一样的。

      他渴望自己永远都和“旁人”不一样。

      但他又和旁人一样,被骆梓辛吸引,对他有欲望。

      只要骆梓辛招招手,他会像小狗一样跑到他的脚边围着他转。他会卑微地顺服他,就和众多的旁人一样。

      他其实,并不特别。

      而骆梓辛终会发现,他和他消遣的那些人是一样的。

      他们的友谊,不过是凌尚用来盖住自己的一块遮羞布。

      骆梓辛。

      名字含在嘴里,都是不堪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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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来,喝、喝了这碗药、药吧……”何修童带着浓浓的药味来到床边。

      “这是我、我刚刚买、买回来煮的山、山草药。平、平时我要是不、不舒服,喝一碗就没、没事了,很、很有效的。”说着,他费力地扶着凌尚坐起来。

      “谢谢。”凌尚笑了一笑,接过瓷碗,一口气喝下了药。

      既然他已作出选择,再多的情绪也无用。

      是时候收起脆弱。没必要摆出来让人看到。

      那山草药味道很怪,但真的有效果。

      第二天,他就退烧了。

      下午,他准备去参加晚上一个宴会。

      “你刚、刚刚才退、退烧……”何修童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凌尚挑着西装,“今晚是总商会的尾牙,肯定要去。”

      他不想让好友们知道他病,然后联想到奇怪的东西。

      更不想让骆梓辛知道他病,然后觉得他在装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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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商会的尾牙,历来像战场。

      商人们一年到头装正经扮纯良,在尾牙上,原形毕露,抢着争着来年的兵家重地。

      尾牙结束,大家又变回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

      众人有默契,在尾牙上的一切都缄口不言。

      晚宴的菜皆是大鱼大肉,各种重口味。

      凌尚以往对此没什么感觉,但今天吞了一块三文鱼刺身便觉不舒服。刚刚“战”完一轮,他很饿了,怎么都得吃点东西。

      他喝了一点汤,硬塞进几块肉,等来煮好的白粥,又喝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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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整理仪容时,盛煜之进来了。

      后者见到他,微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凌尚回以点头微笑。

      “……凌先生,”两人沉默了一阵,盛煜之开口,“我知道这个时候说有点奇怪,但你那晚那样对待骆先生,确实不该。”

      “我听说你们交情不错,你那样做,难道没考虑过骆先生的感受么?”

      看来盛煜之在尾牙上被撩起的血性带到这里了。凌尚忍下身体不适,看了看他,“确实,那天晚上我过分了。……或许这就是重色轻友吧。何修童是我很重要的人,维护他,我不遗余力。”

      他对盛煜之笑了笑,“你喜欢的人是骆先生吧?既然你清楚想要维护一个人的心情,那应该可以理解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做,不是么?”

      没等盛煜之回话,凌尚便告辞。

      走出洗手间,胃里涌起呕吐的感觉,凌尚深吸一口气,压了下来。

      他没有回到会场,而是直接走出大门拦了计程车去医院。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爱惜身体。

      等身体好了,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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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修童来到医院时,凌尚正在VIP病房里打吊针。

      “你、你还好吗?”待凌尚点头后,何修童神情轻松了一点,把保温瓶放在桌子上,“我、我给你煮、煮了一点盐、盐粥,等、等会儿吃吧。”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何修童摇摇头,握着他的手,“一、一直都是你、你照顾我,说、说真的……我、我有点高、高兴,自己终、终于有点用、用处了。”

      “你好、好好休息,我好、好好看着你。”

      凌尚看向他,笑了。

      原来,亲密窝心的话语,无论谁讲,效果其实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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