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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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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淼回到宗门吃过饭,阿芙还没有回来。
水淼静思结束后,阿芙还没有回来。
水淼提着剑,练完剑后,阿芙还没有回来。
她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脸,又想了一遍,在她的脑海里充斥了一晚上的问题:阿芙为什么还没来?
她刚躺下床,又猛地坐起,想起来之前阿芙好像就是这个时间下山的,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当时是因为什么?
好像是一个阳光像今天一样灿烂的一天下午,阿芙的家里人过来,那是一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中年男子,可能是因为劳作背有点弯,见人先低头,他搓着手,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说:“我是阿芙的伯父,今天来接她下山。年纪也不小了,给她寻了一个好人家。”
阿芙背向着她站着,背挺得直直的,就是低着头,也不说话。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绿色的裙子,扎着两个蓬松的辫子。
秋天的风有些凉了,在太阳下面是暖和的,而室内的凉气贴着皮肉。阿芙或许有些冷,右手摸了一下胳膊。
水淼站在门外,探着头看,心中升起一种空旷的感觉,就像没有一物的大地,只有天上的一只黑鸟,黑鸟也叫不出声,很快飞走变成一个点。
出来后,阿芙反而宽慰失落的水淼,挤出了笑说:“小水,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等我有空就来找你玩。”
水淼有一种预感,以后再也不会见了,她尽力地记住阿芙说话的声音,说话时的神态,她圆圆的眼睛,世界色彩在这一刻好似变得很鲜亮,一股脑地把一切都印到水淼的脑海里。
明明距离不是很远,但总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水淼曾在休息日时去山下打听阿芙,听人说她嫁到了旁边的东桃园村。
等到有一个休息日,水淼起了个大早,去了东桃园村。
村民仔细想了一下说:“我们这倒是有人娶了个媳妇,就是那家人前一段时间家里走火,投奔亲戚了。”
“他们亲戚家在哪儿?”
“西桃园村。”
一个东一个西,两个村子隔着几座山,一条河。河宽水急,河上有个艄公,只在又隔了几座山的桥头山处。要过河,你还得等,等到艄公不买农活,他才会摆着一艘旧船,帮人过河。他从不收钱,要是有新鲜的果子,倒是会笑纳。
有几次,水淼带着干粮和水果,去过河,可还没到地方,天就快黑了,只得折返。
又一次,她下定决心,要找到阿芙。
带了行李,偷偷下山,半路时,还是被发现。
剩下的路,娘亲陪着她,幸好艄公出现在铺满朝阳的山头,由一个点慢慢变大。
离阿芙越近水淼就越紧张,她要同阿芙说些什么好呢?说归一宗的青梧斋,说新来的师弟师妹,说那个师兄师姐离开了,说周全师兄摘桃子摔伤了腿······
到了西桃园村,水淼和齐风铃按着别人指的路,来到了一户普通的人家。
水淼敲了门,走出一个微胖的妇人,在身上擦着手上的水,问:“什么事?”
“阿芙在这里吗?”
“不在。”
“罗芙,她叫罗芙。”
“不在,你找错地方了。”
那时她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座山连着一座山,而人只是小小的蚂蚁,因为缘分相遇,又因为缘分分开,分散在这绵延的山中,去哪寻?往哪寻?
在回去的路上,娘亲安慰她说:“阿芙是一个善良,聪明的的好孩子,不管在那儿她都会过得好的。”
“真的吗?”水淼眼睛喊着泪问,窄窄的船推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娘亲点了点头。
······
阿芙家里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当时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这次为什么还会不会回来?
想到这儿,水淼担心她们之间会像上一辈子一样,中间隔着山山水水不得相见,思及此,再也等不住,着急火燎地穿衣服鞋袜。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恐怕巡夜的弟子也走了一遍,找地方睡了。水淼踩着凳子爬上了墙,墙有点高,不敢往下跳,双手扒着墙,身子吊着,正要松手时,听见:
“小水,你在干嘛?”
水淼松手,身子惯性地向后仰了一下,被一只手支着。
回头,是阿芙和柏止,还有······大师兄冯缘。
大师兄做起事来一板一眼的,不肯徇私,不肯马虎。
“师兄······”水淼被人抓包,有些难为情,看了一眼柏止,又看了一眼阿芙,不敢看冯缘,低着头,想着:现在轮到自己倒霉了。
“你怎么翻墙出来了?要做什么?”冯缘的声音依然是温柔的,但水淼却觉得里面有着几分的严厉。
“我看阿芙一直没回来,有些担心······”
无过殿的大门咯吱响起,水淼的脊柱一下子僵直了起来,现在逃是来不及了,只听后面传来四长老吴言刚的声音:“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
“阿芙师姐今天家里有些事来得晚了些,我和大师兄还有小水师姐去接她。”柏止抢先一步说。
大师兄脸上带着疑惑地看了看柏止,不过也没说什么。
“是大长老要你们去接的?”吴言刚问。
“是。”柏止说。
“已经送到了,你们两个快些回去。”吴言刚说。
水淼拉着阿芙的手,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阿芙在洗漱,水淼在旁边说话:“阿芙,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阿芙低着头,以防水滴到衣服上,那了个手帕,擦了擦脸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回家看看。”
“嗯,那你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我婶婶照顾着奶奶。”
“那就好。”
在床上,水淼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侧着身子,问:“阿芙,你以后不要下山好吗?”
“怎么可能呀,我的天资并不怎么好,就算我不主动走,到二十五岁就不得不走了,并且二十五岁对于女孩来说已经非常大了,还在自己家里邻里会觉得很奇怪。”
“二十五岁怎么就大了,我二十五岁就会在自己家里。”
“小水,山下和山上虽然离得很近,但大家的想法观点天差地别的。就比如你会认为二十五岁不算什么,但山下的人会把二十五岁的女人当做异类,指指点点。”阿芙也侧过了身,两人面对面。
“管他们做什么,我们就做我们自己的。”
“可是,我要生活在那里呀,不可能不管不顾的。”
水淼思考良久说:“我们努努力争取参加三月份的门派的比试,到时候我们离开后再也不怕二十五岁了。”
“虽然······有点难,但是我们可以试试。”
“那样,我们就永远永远在一起了,一起继续修炼,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一起成仙,变成两个仙女,每天穿好看的衣服,在云中行走,在月亮上飞行。”水淼越想越美,哪怕她现在还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宗门,也不知道这天下修士万千真正成仙的也是凤毛麟角,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世间忙碌修行多少年到最后都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
反正现在水淼开心极了,滚着在床上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我们成了仙女后,名号是自己取的,还是他人为我们取的。”水淼小小地苦恼了一下。
“应该不是我们自己取的吧。”阿芙仔细思索了一下。
“哈哈哈。”
正在俩人畅想之际,咚咚咚,隔壁的师姐敲了敲墙,以示禁声。
水淼和阿芙用手捂住了嘴巴,对视一笑。
夜,又安静了下来。
“阿芙,你以后会因为其他原因离开吗?”水淼小声地问。
“应该不会。”阿芙说。
真的可以吗?
归一宗对外人看来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他们认为只有家里养不起小孩的人家才会把人送到归一宗,若是有人家把小孩送到这里,少不了的被戳脊梁骨,到时候被年纪到了被赶出来又被耻笑一番,男孩看起来并不强壮,女孩识得些字,会的也并不是烧饭女工,有什么好处。
只有在一些天灾人祸的时候,归一宗的弟子会多起来,等到难挨的日子过去了,家里大人又上来要孩子。
他们说:“归一宗是收些孩子当白工,就给那么一点钱就打发了。”
这些话,阿芙从小听到大,她懵懂地向归一宗方向望去,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敌意。
山下的人有麻烦了都知道找山上的仙长就好,没麻烦的时候就对着归一宗撇一撇嘴,给小孩说着吓唬人的话,“要是不听话,就把你送到山上,让你吃吃苦。”
阿芙八岁的时候,家里住的是房子漏雨,墙壁是土墙,在街区里,算是落后,爹爹有一天在家里宣布要盖新房子。
阿芙高兴地围着桌子转圈,拍着手说:“要住新房子喽,要住新房子喽。”
娘亲笑着说:“慢点不要摔着。”
那天后,爹爹忙完平日的活,就会自己拿个斧子去山上砍树,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爷爷种在山上的。
等到繁星漫天的时候,爹爹就会踩着月光,肩上跨着绳子,后面拖着树,背虽是弓着的,脸上确有着胜利般的荣光。
阿芙和哥哥早早地就会在村口等着,听见树叶划地沙沙的声音,跑着迎上去,一人在左边,一人在右边,抱着树干,哼哧哼哧地说:“爹爹,我们来帮你。”
“长成大人了。”爹爹说。
“嘿嘿。”俩小人得意。
忙是帮不了一点的,俩人倒是拌了好几次脚。
回到家后,学着大人大喘气:“嘿咻,嘿咻。”爹爹喝水,他俩排着队也要喝,塌着肩,说“累死我了,渴死我了。”
娘亲这时会慈爱地看着他们笑。
直到有一天,他俩等啊等,等到肚子咕噜噜地叫了,爹爹还没回来。
娘亲匆匆地走过来,说:“你俩先去你婶子家,我去山上找你爹去。”
“我也要去。”哥哥说。
“我也去。”阿芙紧跟着说。
“都不能去,太晚了,我自己去。听话,阿胜带着妹妹先回去。”
阿芙不高兴地撅着嘴,有些生气,哥哥拉着她的手,影子被月亮拉得长长的,她一脚把一个石子踢出影子外。
带着情绪说:“哥哥,我不喜欢婶婶家。”
“那我们回自己家。”哥哥阿胜说。
回到家后,阿芙跟在哥哥后面,哥哥踩着凳子拿锅盖,刚一掀起,一股热气缠在他的手上,“斯哈。”锅盖又掉了下去。
“哥哥烫着你了吗?”阿芙关切地说。
“没事,不疼。”热气沿着缝散得差不多了,阿胜才拿起锅盖。
“哥哥,让我拿着吧。”阿芙在后面伸着手。
“小心烫着,这个很沉的。”
“我力气很大的。”阿芙两个胳膊架着并在一起,等哥哥把锅盖放过来。
阿胜只得把锅盖倒着放在阿芙胳膊上。
“嘿~”阿芙给自己打起。
哥哥盛了两碗稀饭,又把盖子盖上,就着咸菜一人又吃了个干煎饼,吃完后,哥哥照着月光洗了碗筷,阿芙以为怕黑一手牵着哥哥的衣摆,一手揉着眼睛打哈欠。
阿芙现在想起那个夜晚总是这么个场景:黑蓝的天空下,月亮半弯,她困得脑子不能思考,可是手里还不忘抓着哥哥的衣服,耳边是放碗时清脆的声音,哥哥走动时会腾出一只手牵着她,一个院子,两个小人儿。
可是醒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娘亲和爹爹,她和哥哥去山上找过,也不见踪迹,至今还是一桩悬案。
后来阿芙总在梦里听见娘亲哼的摇篮曲,调子断断续续,像是落叶被吹起又放下,可是拿份思念却是无处可放。
阿芙八岁就被送到山上归一宗,婶婶想的是等归一宗给她养大了,再寻门亲事,还得一份彩礼。哥哥九岁,农活干不了多少,就算给送到山上,等养大后还得管他住处,彩礼,就算不管,到时候挣得钱也不一定能跑自己口袋里。合计来合计去,正好镇上来了个马戏团,就把罗胜送了过去。
送的时候情真意切:“我家侄儿,还那么小,在家也是当宝养的,跟你们走了免不了吃苦······”婶婶抹着莫须有的眼泪。
团长挺烦了摆摆手说:“不行你给带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婶婶忙摆手,唯恐烫手山芋又落回来,说:“你知道的,这个小子在家也是半个劳力,听话能干······”
团长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给了她十二文钱,实际上并不多也就能买六个烧饼。
但婶婶还是把钱放好,心满意足地走了。
后面是罗胜的哭喊声:“我不,凭什么,我要回家······”
婶婶回家的时候,阿芙正在井边洗衣服。
哥哥和婶婶出门时,婶婶跟她说:“有些事,一会就回来。把衣服洗了。”
哥哥对阿芙说:“妹妹,你不用管,等我回来洗。”
从那天后,哥哥也消失了。
——
阿芙一直很珍惜归一宗,把它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家,但是也明白总有一天会离开。
想到这,阿芙有些闷闷的,就像夏天要下雨的傍晚。
“小水。”阿芙小声地喊。
“嗯?”水淼已有睡意,闭着眼睛应答。
“我觉得大师兄并不想他看上去那样,你还是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