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见吗我的电波朋友》橘子澄澄

2、春日 伊亚

　　伊亚手里的笔断断续续地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又一道，直到小狗的全身已经再也插不进一根杂草，伊亚才满意地收手，干脆地合起有些松动的笔帽。

　　滋滋——
　　桌角的手机机械的震动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共鸣。
　　又是关不掉的广告。
　　伊亚不情愿的按开开机按钮，自然地将无聊的弹窗划走。
　　指尖自觉地移动，却突然停住了。

　　弹框泥鳅一般地滑回了屏幕中央

　　“Echo—你的电波朋友，一个只属于你的知心好友。”
　　又是夸张的广告文案，只不过这个“只属于”让伊亚突然怔住了。
　　真的能有“只属于我”的“朋友”吗。

　　虽然到目前为止，伊亚的人生才刚刚过去了十九年，但她已经明白，没有什么人是可以属于她的。
　　除了她自己。

　　她冷冷继续着指尖的动作，毫不留情地划向屏幕边缘。

　　伊亚无趣地刷了了十多分钟手机，逝去的时间并没有因为推送的新闻八卦而更有趣一点。
　　伊亚打开干脆电脑把没写完的作业搞定。

　　她戴上耳机，打开了她最喜欢的电影配乐。提琴声音嘶哑，和雨声相和。
　　“ 周末想看电影吗。” 短信的提示音在琴声间显得尤其刺耳，来自江年。
　　江年发来了影片的链接，海报上的男女主角隔街对望，一部讲述久别重逢的爱情片。海报上的男女主角正是当红明星，两个人五官精致，妆发明艳，他们满眼含泪地看向对方，如千百次排练过那样，精美地像是上过蜡的苹果。

　　伊亚沉冷片刻，她已经能够想象到在电影结束半小时前，男女主角在雨夜淋雨拥吻，八个机位在二人身边环绕的场面。
　　“ 好。” 伊亚永远都只有这一种答案。

　　时间是禁不住浪费的，尤其是在晚上。
　　秒针的指针拨动着，伊亚机械地着看着眼前屏幕的荧光，她百无聊赖地打开又关闭了一个又一个网页，不认真地划过老师布置的作业文档，草草打上自己查到的不知所云的资料，缝缝补补、拼拼着没有灵魂的文字。

　　直到灯丝突然哑火。
　　时间结束了，夜晚开始了。声声晚安在床尾应和。

　　伊亚愉悦地将自己藏入被单和七扭八歪的枕头缝隙中，这是她一天中最舒爽的时刻。枕头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平躺在上面，看向天花板的眼睛会不自觉的缓缓闭上。随之而来的，脑海开始放映一些有的没的生活片段，放大一些发生时本不在意的情绪，一遍又一遍地，愈演愈烈地，满世界乱飞着。每到这种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困倦消失了；你尝试睁开双眼，恢复到那个清醒的状态，切断那些扰人或是使你过度兴奋的思绪，却发现这种方法并持续不了多久。绵柔的枕头帮衬着昏暗的光线会强迫着你合上眼睛，继续你没什么营养的胡思乱想，直到思绪疲惫不堪，陷入沉昏中……

　　直到扰人的旋律和振动交替环绕在枕边。
　　夜晚结束了。

　　很奇怪，在起床这件事情上，高等进化的人类并没有建立起低等进化生物拥有的生物时钟，但是在无意识状态下闭着眼睛对于按下闹钟，并在十分钟后惊醒的这一巴普洛夫训练确实极为到位的。

　　惊醒后，伊亚在五分钟内迅速洗漱穿衣，一边咬着昨天没吃完的半块面包一边揣着手机出向宿舍门外走去。
　　“书包忘了！”杏子隔着门挥手示意她回头。

　　伊亚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手机和空空如也的右手-
　　“倒是密不可分”伊亚突然想起昨晚看到的广告词。荒诞的思绪闪过她的脑海，让她有些清醒了。

　　她随杏子她们一路小跑到教学楼，开始补早上惊醒前的美梦。

　　伊亚习惯性的挑了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三排坐下，左手撑着头，眼睛眯着缝一边看黑板一边看瞟向窗外的枝丫，右手转着笔，老师每换一页幻灯片她就写下一个标题。
　　这门课是系主任的当代文学史，他每节课都穿着一样的麻布衬衫，抱着一本旧的卷边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一遍翻着ppt,一边翻着课本指导同学们划下期末重点，而讲台下的同学们也照听照做着，潦草地为中国当代文学划下一个又一个的转折点。

　　伊亚也是潦草代表之一，她的转折点甚至都比旁人少一些，她像是看电视台晚会一般漫不经心地撑着头靠着后排桌子坐着，随心情抄下些老师课件上的笔记：“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
　　大部分检讨都是虚伪且缺乏真诚的。
　　她又一笔将这句话划掉。

　　90分钟在她在课本上写写画画中漫长的过去了，漫长到伊亚觉得秒钟的速度令人不耐。在这九十分钟里，伊亚已经重复回忆了数十遍昨晚的梦境，打开了几十次手机屏幕检查时间，把手里的课本里的文章片段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才等到铃声响起。不过这也的确是漫长的，毕竟教授的幻灯片已经走过了三十年。

　　她又跟着人流匆匆离开教室。

　　春日的阳光温柔又倦人，伊亚顺着吵吵嚷嚷的人流走着，顺着风向，顺着花香，向着她感到温暖的地方走着。
　　身旁的学生愈加稀少，全都一股脑儿地涌进食堂和图书馆里，没人留恋春天。或者说，仅在朋友圈里留恋。

　　伊亚也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她经常这样，既不热衷于学生会等社团活动，也没有泡一整天图书馆的热情，她偶尔会烦恼自己究竟想干些什么，不过现在她懒得想这些，她想好好享受春天。
　　她在一棵小树旁的石台阶坐下，眼神随意地盯着一朵云，顺着它从东边的天空飘到西边的天空，她的脚悬空挂着，一摆一摆的，心情很好 。

　　只是来来往往的人，路过时总是侧目看她一眼，或是顺着她的眼神方向看去，却也并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再匆匆地离开。每每碰到这样的目光时，伊亚总是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些热，她的注意力开始从云放到尽量不和任何路过的人发生眼神接触上去，她开始下意识的低头，并且左手伴随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这已经成为伊亚的一个自我保护的动作，仿佛一个人坐在石台子上看手机比一个人坐在树下看天空更显得这个人是“有正事可做的”，而这个的正事往往只是划开屏幕-检查新消息-刷最新娱乐社会新闻-感到无聊-按下关机键，这一套周而复始的动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