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今天也要造反》晚风入梦

51、第五十一章 卧榻之侧，

　　裴平安就这样站在庭前，扶着栏杆，一直到东方日出。

　　血红色的晨阳，铺洒在皇宫内的石砖上，宛如蜿蜒血迹。但那终究不是血迹，因为血迹已经被谢文带禁军清理干净了，好像昨天夜里的宫变只是一场幻象。

　　刘怀率先带人入宫，而王林还在武库和武库丞守着。他一入宫，便看见了站在上方的裴平安，对方被晨光度着火红的金边，好似雄主。

　　有那么一瞬间，刘怀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臣服之心。

　　他迅速拍了自己一巴掌，两步并作三步跑上台阶：“主公！”

　　裴平安转身看向刘怀，上下打量着，见其没有受伤，笑道：“辛苦了。”

　　难得看见裴平安对自己态度这样好，刘怀心里竟然还有点儿忐忑。这不会是对他的试探吧？该不会下一步就要把他关进狱中处死吧？

　　裴平安一看刘怀的眼睛叽里咕噜乱转，便知道这人又在瞎琢磨，更加身心疲倦，不再与刘怀叙温情：“昨夜我们折损的人手多吗？”

　　刘怀嘿嘿笑，一时显得有点猥琐：“只有几个人受伤了，没有什么大碍。我已经告诉咱们的弟兄们，先让谢氏派来的兵往前冲，免得咱们损耗太大。”

　　裴平安闻言，对刘怀的感官更加复杂，这样的人为何不能真的顺服于他呢？他在心里惋惜，而后拍拍刘怀的肩膀：“周会他们还没有来建康城，我暂且把建康城的守卫交给你。”

　　往日里裴平安总是不忘了提及谢子正，可今日刘怀却没听见谢子政的名字，转念一想，便猜出主公和谢氏之间产生了裂痕。

　　难怪要让他把持住建康城的守卫呢？这是在防备其他不服的乱臣，也是在防备谢氏啊。刘怀反正挺高兴，手里的权力大了，谁能不高兴呢？“那皇宫的守卫呢？”

　　裴平安沉默片刻，而后道：“谢文这个禁军统领做得不错，宫中禁军继续交给他来带。”

　　“啊？”刘怀有点懵，难道是他猜错了吗？其实裴平安并没有猜忌谢氏？不然怎么会把宫中守卫交给谢氏呢？到时候谢氏想要谋反可太容易了，昨夜的宫殿极有可能重演。

　　裴平安见刘怀这副呆愣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声：“你知道为何你在瀛洲岛经营了那么多年，而我却轻而易举成为了你的主公吗？”

　　刘怀听见这段往事，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却还是问道：“为何？”这个问题他也想问很久了，到底为什么呢？只是因为裴平安狡诈吗？

　　“因为我比你聪明。”

　　“......”正在侧耳倾听的刘怀一时无语，“您不想说可以不说，不要这样捉弄臣。”

　　裴平安笑道：“这就是答案，我怎么会捉弄你呢？你这样的人在乱世是坐不稳皇位的。”

　　刘怀心里不大服气。

　　裴平安没有多解释：“一会儿王林先生入宫了，你可以去问问他。我去看看皇帝，一会儿还要上早朝呢。”他拍拍刘怀的肩膀，负手往寝宫去了。

　　待裴平安走远后，刘怀也靠在栏杆上，学着裴平安方才的样子站立。他面对着下方值守的禁军，半晌后嘟嘟囔囔：“这有什么好看的？”刚才裴平安竟然站在这儿看了那么半天。

　　不多时，王林也入宫了，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栏杆前的刘怀。他有些无语，几步走上台阶，踹了刘怀一脚：“你在这儿装什么潇洒？怎么不去保护主公？”

　　刘怀气道：“不要以为我不会揍你！”

　　王林才不怕刘怀呢，现在他有主公为自己撑腰，量刘怀这样胆小的人也不敢做什么：“少废话。这宫里的禁军都不是我们的人，你不知道其中危险吗？应当时时刻刻随侍在主公身边。”

　　刘怀听见王林这么说，又想起自己刚才产生的疑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王林拉到身前，把刚才自己和裴平安的对话说了一遍，小声询问：“主公为何说我在乱世中当不了皇帝呢？”

　　王林微微仰身，抱着胳膊看刘怀，表情带着些许嫌弃。

　　刘怀险些恼羞成怒。

　　王林道：“你能问出这番话来，便不适合在乱世中当皇帝。但凡主公心胸不够宽博，你已经死了几百遍了。”刘怀这个人能力尚可，可政治头脑实在是太差了，根本无法统御下属，哪里能做得成乱世皇帝呢？

　　刘怀后知后觉，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林怕刘怀坏了裴平安的事，仔细为其解释道：“主公如今在建康城的兵和人手都太少了，不能贸然得罪谢氏。便只好让谢文继续统领皇宫禁军，也能安抚谢氏一族的心。但主公不能把所有防御都交托出去，所以让你把控建康城的城防。”

　　刘怀恍然大悟，心里莫名其妙，对裴平安多了几分钦佩：“主公现在去皇帝的寝殿了，那里都是我们通州兵在把守，不会有事的。”

　　王林松了口气。

　　刘怀又道：“一会儿主公还要主持朝会呢，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点什么？”他摩拳擦掌，打算在朝会上大展拳脚。

　　王林打断了刘怀沸腾的热血：“给主公准备个早饭吧。”

　　“......就这？”

　　“不然呢？”仗都打完了，还能做什么？至少在周会他们率军来建康城之前，他们什么也做不了。王林无奈摇头，前往寝殿寻找裴平安。

　　此时此刻，裴平安和皇帝各自坐在座椅上。

　　皇帝坐在上首，而裴平安则坐在右侧，并没有与皇帝争夺的意思。

　　二人一句话也没说，安静了大概两刻钟，皇帝先是气笑了：“你这贼子，现在倒是装起来忠顺之臣了。”

　　裴平安道：“我尊重皇帝，以后其他人也才能尊重皇帝。”他说的“皇帝”指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皇权”。

　　当第一个蔑视皇权的人出现，后面只会接二连三地出现。正如当年唐太宗玄武门宫变，而后李唐皇位继承大多伴随兵乱。

　　皇帝听到了裴平安的这番话，差点忍不住为其叫好。可他转念想到，这是自己最看不上眼的逆子，便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是冷笑道：“你在这这儿坐着干什么？怎么不去找谢良？”

　　裴平安拄着椅子的扶手，单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道：“陛下当真不知道当年杀害先皇后的人是谁吗？”

　　皇帝道：“你想要为你亲娘报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有这样一个潜在的敌人躲在暗处，当年会对先皇后下毒手，现在就不会对皇帝下毒手吗？裴平安不相信。

　　皇帝闻言，正眼打量着裴平安：“朕没有必要骗你。”

　　说着，皇帝自傲地昂起脑袋：“朕自小是在高祖皇帝身边长大的，怎么会做出对高祖忤逆的事情呢？他让朕娶谢氏女，朕便娶了。一个女人而已，朕还不至于非要杀了她。”

　　“可那个女人是谢氏女，生下来的太子是带着谢氏血脉的太子。难道陛下就不怕谢氏因此更加壮大吗？”

　　皇帝当然害怕，不然怎么会那么看不上裴平安呢？不单纯因为这孩子从前是个傻子。他有些恼羞成怒，瞪着裴平安道：“所以你认为是朕暗中授意他人对你娘下毒了？”

　　裴平安仔细分辨皇帝的神情，淡淡一笑道：“并非如此，臣相信陛下。说到底，我们父子两个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没有人比我们更重视裴氏宗庙、秦国社稷。所以希望陛下不要对臣隐瞒太多。”

　　皇帝愣了愣，像是第一次见到裴平安，眼神古怪。

　　裴平安见问不出什么信息，便打算自己安排人去查当年先皇后之死，而后继续问其他事情：“当年我去京口赈灾，被人几次下杀手，最终坠江失踪。陛下可知背后是何人所为？”

　　皇帝神情稍稍不自在。

　　裴平安直直地注视着皇帝。

　　皇帝沉默半晌后，开口道：“你都已经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朕呢？”

　　“果然是顾氏吗？”裴平安顿了顿道，“陛下可曾插手？大皇子又知道多少？吴郡顾氏是他的母族，难道他一无所知吗？”

　　皇帝听见第一个问题，眼神有些躲闪，显然他也纵容配合顾氏对痴傻太子下杀手。但他听见第二个问题，立刻挺直了腰板，反驳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为了争权夺利，宁愿做世家的傀儡吗？”

　　裴平安摸着下巴道：“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大皇子与母族顾氏并不亲近？”

　　“自然。”皇帝对大皇子还是很骄傲的，那是他亲手培养的孩子。可恨他无能铲除所有世家，不能完成高祖皇帝遗志。所以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大皇子的身上。

　　裴平安叹息，有些遗憾道：“看来陛下对大皇子一无所知啊。这些年我在京口等地经营，对吴郡顾氏来往的商船也颇为了解，也知晓顾氏积累的钱财有一部分都流向了哪里？”

　　皇帝拧眉：“你在京口当盗匪？难怪你带进宫来的那些乱贼一身匪气，你竟然跑出去当劫匪头子？”

　　裴平安一时无语，皇帝是怎么抓的重点呢？

　　好在皇帝只是为裴平安的事情稍稍分神，转念便意识到了裴平安话里的含义，当即神情微变：“不可能！”他的长子绝对不可能和母族顾氏有太多牵连。

　　裴平安道：“不信的话，陛下可以试探着问一问他。”

　　皇帝闻言沉默下来，若裴平安口中所言非虚，那该是多么讽刺啊？他一直提防打压的儿子，才是真正能继承高祖皇帝遗志，愿意打压世家的继承者；而他所看重的儿子，却是亲近世家的继承者。

　　片刻后，皇帝抬眼去望裴平安：“你竟然愿意让朕接触其他人？”

　　“为何不能呢？”裴平安笑了笑，“反正大皇子也要一起被软禁在宫中。陛下若是闲的无聊，可以把他们都叫过来打打牌。”

　　“......你个小孽障。”

　　裴平安被皇帝骂的不痛不痒。更难听的咒骂他前世都已经听过了，何况这么两句呢？“一会儿有朝会，陛下想去吗？”

　　皇帝幽幽地望着裴平安：“你敢让朕面见朝臣吗？小孽障。”

　　裴平安道：“不敢，臣只是礼貌的问一问。”

　　“滚出去！小孽障。”

　　“您总是这样唤臣，这算父子间的亲昵之称吗？”

　　皇帝被裴平安这一句话，差点没恶心的吐出来。他直接抓起手边的玉如意，往裴平安的身上扔：“赶紧滚。”好歹是不敢叫“小孽障”了。

　　裴平安不紧不慢闪开身，接住了玉如意，随手摆放在桌案上，而后行了个告退的礼仪，便出了寝殿。

　　孙内侍同裴平安行礼，打了个招呼，连忙入内伺候皇帝。

　　皇帝坐在椅子上，怒气冲冲地喘着粗气。他想骂裴平安，却又怕骂出来的话被裴平安以为是“亲昵之称”，硬生生恶心到表情扭曲。

　　“陛下消消气。”孙内侍给皇帝倒茶，摸着茶水有些凉了。他有点害怕外面值守的通州兵，却还是咬牙道，“臣去给您换点热茶。”

　　皇帝摆手：“不必了。朕昨夜没睡好，一会儿打算休息休息。”

　　“那臣为陛下去铺床。”孙内侍听见皇帝这样有朝气的话，心里也高兴，只要皇帝能好好活下去，就比什么都强。

　　皇帝望着孙内侍忙碌的背影，沉默了良久，起身走到书桌前亲手写下一封诏书：“孙贵你过来。”

　　“诶！”孙内侍赶紧跑过来，“陛下有什么事？”

　　皇帝道：“那小......逆子一会儿主持朝会，你把这封诏书送过去。”

　　孙内侍当即脸色苍白，双腿都打着颤儿：“陛下。”

　　皇帝没好气道：“朕会写什么对那逆子不利的东西吗？就算朕真的写了，也到不了前朝！”

　　孙内侍松了口气，赔笑道：“都怪臣太蠢了。”

　　“哼。”皇帝把诏书丢给他，闷声跑到床上一躺。

　　孙内侍展开诏书瞄了两眼，原来是皇帝恢复太子身份，并托付太子监国的诏书。这对裴平安是极为有利的，倒也不怕裴平安一气之下把送诏书的他给杀了。

　　孙内侍心下稍定，便整理了一下衣衫，出门为皇帝送诏书。

　　诏书先是被门口守卫的刘怀审核了一番，而后才让人带孙内侍去找裴平安，把孙内侍管得严严的，根本不让他接触外人。

　　孙内侍本也没想联络人，老老实实的低头走路，也不敢四处张望。一路朝着朝会的正殿而去。

　　不过朝会还没有开始，裴平安正坐在一侧的小室里休息，在他下首跪坐着几人，分别是王随之、葛洪、白鲈和鹤兰，而刘策则站在他身旁。

　　刘策手舞足蹈，讲述着自己在京口遇险，后被王随之等人绑架，又如何脱险等等。他的口才着实不错，听得裴平安津津有味。

　　裴平安倒也没有打断刘策说话，他见刘策这样生龙活虎，便知道对方没有受什么委屈，心里也舒坦。

　　等刘策终于讲述完，裴平安将自己手边的茶盏递过去，而后对王随之等人温声笑道：“从前我神志不清时，亏待了你们这些属官。想不到你们还对我如此忠心耿耿。”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痴傻太子失踪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王随之等人在不停寻找他的踪迹，坚信痴傻太子没有死。如此忠臣，实在世间难求。

　　王随之有点羞愧：“可惜没能帮上太子的忙。”他们还想帮着太子造反来着，结果太子昨天晚上自己就全都解决了。若非昨天他们王家的宅邸被包围，他还不知道太子已经动手了。

　　裴平安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忠臣贤士，日后还有的是用你们的地方。正巧我手里缺着人手呢，你们来的很及时。对了，也多亏你们救了刘策。”

　　王随之等人方才便看出太子和刘策关系匪浅，甚至还亲自给刘策端茶递水，不停的回想着自己绑架的时候有没有伤到刘策？

　　白鲈嘿嘿笑道：“若非遇到了刘策先生，我们也不知道太子您已经到了建康城，恐怕还在外面四处寻找您呢。都是机缘。”

　　“确实有缘。”刘策点头认同，就是过程惊险了些，他还以为自己的小命真的要保不住了呢。

　　裴平安拉着刘策落座，而后打量着白鲈、鹤兰这一对内侍宫女，“这些年也辛苦你们了。我后院无人，日后你们就暂且管理着宫中事宜，鹤兰负责管理后宫女眷。”

　　“是。”白鲈和鹤兰立刻领命。

　　裴平安看向年长的葛洪，神情微妙，这位后世名声远扬的葛仙翁竟然成了他的臣属？

　　葛洪不知裴平安为何看自己，开口道：“太子，一会儿朝会上若是有人不认可您，怎么办呢？”

　　现在太子虽然回来了，但是没有人为其证明身份，更没有皇帝为其背书，如何能服众呢？那些大臣会不会闹起来？

　　现在皇帝被太子软禁起来，有几个人相信皇帝真的是生病了？只怕还会有更多的麻烦在朝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