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雾境天泽

1、正文（只有一章）

　　弥留之际

　　李酩是一个早就应该离去的人。

　　“醒醒。李酩，醒醒......”

　　这是哪？李酩虚弱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庞。

　　祁逍。

　　这个从高中时期开始，霸占了他整个余生的人。

　　祁逍哭着，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眸，面前刚刚醒来的李酩在他眼里逐渐看不清晰，他一直牵着李酩的手，情不自已地吻着。

　　滚烫的泪水滴在苍白的手背上。滴答滴答。

　　“嘿，李酩，去看篮球赛吗”

　　“不要。”

　　“为什么啊？”

　　“没空。”

　　“可是这次是我的比赛诶，你还有空吗？”祁逍委屈巴巴地说。

　　“你的比赛？那也没空。今天活动课时间班主任找我有事。”

　　“好吧，狠心的男人。那我今天没水喝了。”祁逍从李酩前桌的座位上离开，每走几步还回头看李酩几眼，仿佛是实在觉得没戏了，最后依依不舍地出了教室。

　　而“专心”做试卷的李酩却轻笑了一声。

　　以前每一次篮球赛，不论是校级比赛还是班级友谊赛，身为篮球队队长的祁逍，很多时候都会上场，身材好长得帅，迷倒了许多青春期的女生。不过，后来大家逐渐发现，虽然他打球的时候凶巴巴的，但是每次比赛结束后，他们班那个叫李酩的男生给他送水时，祁逍那嚣张跋扈的气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变成了一只捋顺了毛的小猫咪。

　　而李酩，好像每一次篮球赛都会来。
　　他来了的时候，不管有多少人给祁逍送水，他都只喝李酩给的，所以其他想送水的女生根本没有机会捡漏。

　　但是今天，李酩居然没来。暗中观察已久的几个女生蠢蠢欲动了，一窝蜂冲上去跟祁逍说话递水。

　　祁逍打完球，气喘吁吁，今天对手实力很强，他们赢得并不轻松，持久战后，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流到脖颈处，浸湿了胸前的那一片运动衫，他脸颊绯红，环顾四周，心道：果然，真的没来。

　　哼，不来就不来，本小爷今天喝自己带的水。然后就婉拒感谢了那些女同学。

　　天空逐渐暗沉下来，李酩刚刚结束了班主任跟他的谈话，便急匆匆地来到篮球场，手里还握着一瓶水，看到祁逍打完篮球后的模样，他入了神。

　　他没有上前出现在祁逍眼前，而是在祁逍准备动身走时，绕了远路往回走。

　　在后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光里，李酩其实很少看见祁逍再像学生时代这样酣畅淋漓地去打篮球。

　　但他能经常能看见祁逍像打完篮球时那面红耳赤的模样。

　　在晚上他和祁逍“联络感情”的时候，他总是能看到祁逍汗水顺着脖颈流下的画面，听到祁逍的喘息声。

　　飘飘欲仙的生活中，其实更多的还是现实。

　　在平时的生活中，他们俩在大街上牵手，在烟火下拥吻，可被有些人看到，他们会被骂成变态。祁逍每次都想与别人争论却被李酩拉回来不停安抚，但还总是气红了脸，委屈巴巴，让人心疼。

　　祁逍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

　　祁逍比李酩先回到教室，他坐在位置上，像一个焉了的气球，眼角还是红红的。他看到李酩进了教室，瞟了一眼，又在那继续表演。李酩经过他身边时，他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说：“班主任这么变态啊，跟你聊了这么久。”

　　李酩不禁失笑，决定逗一逗他。

　　“没有，谈话可短了，我后来去逛小超市了”说着，他把手里的水给祁逍看，“看吧，这是证据。”

　　祁逍已经快哭出来了：“你真不是人，好兄弟打篮球你不来看，不来给我送水，自己跑出去。”

　　李酩已经快绷不住了，正要把真相告诉他，祁逍说：“不行，你要补偿我，这周末我生日，你必须来陪我过。”

　　想说的话被李酩咽下，他把水放在祁逍桌上，笑着说：“好。”

　　祁逍生日那天只有李酩一个人来了，本来祁逍那些篮球队的兄弟也想来给祁逍庆生，但是祁逍说了，今晚要干大事，好兄弟们日后再聚！他们便识趣地闭麦了，等着第二天听八卦。

　　祁逍戴着生日帽，听完李酩给他唱的生日歌，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了一个愿望。

　　李酩看着他闭着眼睛乖乖的样子，睫毛轻颤的样子，又入了神。

　　祁逍睁开眼，笑着看他，把他的思绪一下子拉了回来，祁逍对他说：“刚才我许完愿之后，负责发放愿望的老爷爷对我说，看我这么虔诚，就再多送我一个愿望。我决定把它给你，你来帮我许好吗？”

　　李酩噎住了，婉拒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即使多一个愿望当然还是你来，为什么要我说啊？”

　　祁逍笑得更深了：“因为刚刚我许的愿望关于你，你许一个关于我们的愿望好不好？”

　　他没有忍住，还是说了出口。

　　“我...我们？”李酩愣住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对，我们。李酩，我很喜欢你”祁逍的脸红透了，眼睛紧张地一直眨呀眨，声音也有一点颤抖，“不是单纯好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但我是认真的...”

　　李酩不说话，他的脑袋嗡嗡的，仿佛快要停止转动。

　　祁逍见李酩是这个反应，心里已经害怕极了，开始有点后悔要说出来了。他急着说：“没事，你可以选择拒绝，但是明天再说好吗？今天，我只希望今天能和你快乐地度过我的18岁生日。”一米九的大高个红透了脸，带有哭腔的祈求。

　　以前，李酩觉得这个人好傻，什么话想说就说，从来都不顾忌后果，可是他后来觉得，祁逍这样呆呆的真的很可爱。而到了更后来的时候，他便开始庆幸，幸好祁逍是一个这样有什么话直接就说的人，不然以李酩自己的性子，他们两个的结局只能是错过。

　　李酩在蜡烛的火光中注视着祁逍，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望。

　　祁逍愣住了，李酩睁开眼，笑着对他说：“那就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祁逍笑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立马拥住了面前这个人，激动地喃喃着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儿，祁逍松开了李酩，捧起他的脸，轻轻地吻了下去，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交错的鼻息和混乱的心跳声。

　　其实李酩自己也不知道，在以往的那些时光里，他是什么时候对祁逍动心的。可能是祁逍知道他经常不吃早饭后每天放在他桌上的豆浆和面包，可能是祁逍每次打完篮球后对他自信阳光的笑，也可能是，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每天下晚自习走夜路时祁逍都会陪他一起让他别害怕。

　　李酩父母走的很早，他一直是一个人，但是祁逍就像一束光，明媚地闯进他的生活，让他不会那么孤单。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又一起度过了九个年头的生日，现在他们都是27岁。从读大学到工作，他们一直在一个城市，感情很好，朋友们也都很祝福他们。那九年间，两个人加起来18个生日愿望，全部都关于“我们”。

　　可能是一切都太顺风顺水了，老天爷还是没有放过他们。

　　李酩得癌症了。

　　学生时代，在祁逍陪李酩走夜路回家的那段时间，李酩曾对他说过：“算命先生曾说我命很不好，一生会经历许多磨难。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怕。”

　　当时祁逍是不信这些的，但他觉得李酩对此很相信，他便说道：“虽然我不信什么算命，不信什么生辰八字，但是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也没关系，我的运气好，你可以天天和我待在一起，我帮你吸走煞气，你吸走我的好运，我们俩中和一下，即使运气不好也没关系，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了。”

　　当时李酩觉得他很幼稚，但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希望李酩能健康快乐，那是他18岁生日的愿望。

　　那天他虔诚地对愿望老爷爷说：“希望李酩能够拥有好运，顺风顺水，健康快乐。”

　　一直到看到那份癌症报告单之前，祁逍都一直觉得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也一直觉得，李酩许的那份愿望应该也能实现了。

　　上天好像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

　　在李酩得癌症的日子里，时间好像变慢了。吃不完的药，定期的化疗。药物和病痛带走了他的意气风发，摧毁了他们一起幻想的美好未来，但至少，现在，上天还是留下了一丝怜悯，没有带走他身边的祁逍。

　　李酩因为生病，已经没有去公司上班了。祁逍的工作很忙，但是为了陪在李酩身边，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他每天守在床边，照料李酩的生活。

　　李酩经常是闭着眼，祁逍望着他静静的脸庞，泪水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但是祁逍在他面前地时候总是会强忍着不哭，还会讲许多笑话逗他，还会和他一起幻想未来。

　　但其实，那个男孩为他流泪的脆弱的模样，他已经在难受得睡不着的夜里见过无数次了。

　　治不了了，只能等死。

　　19岁那年，祁逍许的愿望是，以后要有一个和李酩一起住的大房子！

　　20岁那年，祁逍许愿，要和李酩一起去环游世界！

　　21岁那年，祁逍说，要让上天把李酩身边的追求者都赶走！

　　22岁那年，祁逍许愿，要和李酩去到同一个城市工作。

　　23岁那年，祁逍对愿望爷爷说，请赐给我和李酩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吧！

　　24岁那年，祁逍说，希望我在李酩心里的地位能比小猫高一点。

　　25岁那年，祁逍许愿，希望以后李酩不要再有想在上面的想法，很危险！

　　26岁那年，祁逍说，希望李酩能少一点应酬，少喝点酒。

　　27岁那年，祁逍说，希望今天的一切都是假的，李酩是健康的。

　　祁逍27岁生日那天，看到了那张李酩的病情报告单，食管癌，晚期。

　　不过今天的许愿没有蛋糕，也没有愿望爷爷，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也注定，不能实现。

　　李酩在这9年间的生日愿望，许的都是同一个。

　　“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

　　其实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再去环游世界，来不及白头偕老，但还来得及，多听几次你说，很爱很爱我。

　　祁逍不能接受这一切，他刚开始歇斯底里，像一只见了红布的斗牛，疯狂至极，又像一只陶瓷娃娃，一碰就会哭。

　　那份病例报告，变成了碎屑，飘落在他们一起住的大房子里。

　　冷静下来，他去帮李酩办理了一切手续，倾尽最好的医疗手段，一定要治好他，即使明知道，这不可能。

　　他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对李酩讲很多很多话。李酩有时候会笑出声来，有时候又会因为想起什么而皱起眉头。祁逍就那样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他的体温，不让他溜走。

　　“醒醒...别睡...求求你，李酩...求求你...”李酩微微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祁逍，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医院的床上，但是，身上和房间里已经没有那些治疗的仪器了。只有面前这个，哭得像小猫一样的男朋友，正在吻着他的手背。

　　见他睁开眼，祁逍很激动地抱住他，眼泪不断滴落在李酩的肩膀上，啜泣着说：“你吓死我了李酩，你已经通过治疗痊愈了，但是你昏迷了很久，还要好好养身体，不过这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我的愿望被听到了...”

　　李酩感觉有点不真实，但是他没有细想，他很高兴，很激动，更紧地拥着祁逍，想着，看来老天被祁逍感动了，愿意再让我多活一次，能陪着他。

　　出院后，李酩戒了酒，辞了这一项经常需要应酬的工作，在家好好养身体。

　　祁逍还为自己争取到很多假期，来陪李酩一起完成他们环游世界的愿望。

　　他们还一起养了一只性格温顺的布偶。每天当快乐的铲屎官。

　　其实，祁逍一个人的工资就够养活他们两人还绰绰有余，但是李酩喜欢把他们一起旅游的记录过程剪成视频发布到网上，当了一个旅游博主。

　　他们去了各地的寺庙虔诚祈祷，去了草原看策马奔腾，去了雪山看万里冰封，去了大海看浪潮翻涌，也去了异国街头看世间百态。

　　在荷兰旅行时，他们结了婚。

　　他们一点一点，实现了所有的愿望，甚至，还真的白头偕了老。

　　两个老人坐在窗前，看着天空渐渐暗下去，太阳的光辉渐渐消失。祁逍握着李酩的手，颤颤巍巍，但是握得很紧，他说：“我爱了你一辈子，我们真的永远在一起了。”

　　李酩望着他，缓缓张口说：“是啊，我们相爱了一辈子。”

　　不知道是自己老眼昏花还是眼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了泪水，面前祁逍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为一道光影，晃得他闭上了眼。

　　过了几秒的空白，李酩再次轻轻睁开眼，看到了面前握着他手的祁逍，和一个冰冷的病房。

　　他恍惚看到自己手上出现了一枚戒指，应该是祁逍给他戴上的，看不清楚，眼前朦朦的，但应该很好看。

　　他听见心跳检测仪器异常的警报声，听到医生护士焦急交谈的声音，还听到了祁逍颤抖的声音，不停地说着“我爱你，别走...醒醒，醒醒...”

　　李酩感受到了祁逍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手上，但是他没有力气去回应任何东西。

　　这一次，我真的醒不来了。

　　其实李酩是一个早就该离去的人，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愿望，才在他的弥留之际赐给了他一场美好的梦。

　　在梦里，他们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

　　李酩的心跳变成一条直线，那个歇斯底里的祁逍这一次，只静静地望着他苍白的脸，眼泪不断滴落在李酩无名指的戒指上。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