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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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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鲤第二天上午来还车,顺便给她带了早午餐和晚饭的食材。
阮棠吃着包子,喝着咖啡,讲究一个中西合璧。“你不用专门跑一趟,我可以叫外卖。”
沈鲤帮她把额前掉下的碎发拢到耳后,点了点她的额头。“今儿才大年初三。外面餐馆没开几家。”
阮棠说,“我可以泡方便面。”
沈鲤还是那句,今儿才大年初三。
大年初三,他们两个人见外面冬日暖阳,开车跑去西郊爬山了。
中途黄杏来过一次电话,“哥,你一会儿回来吗?小姨夫的学生领着媳妇来家里了,需要留他们在家吃饭吗?”
沈鲤说,“我不回。林晨每次来家里,都是他进厨房做饭。你不用管。”
“好。那我和他媳妇聊天吧,让他去做饭。”黄杏在电话里答应了。
阮棠握住他的手,问道,“你不回去行吗?”
沈鲤一脸严肃,“嗯。林晨是当时直接撞到我爸的那个学生。不待见他,不想回。”
她默默地看着他,许久才说,“很少见你这么直白的表达不喜欢。”
沈鲤转头也看向她,语气颇为平静,“这个是不待见,还有两个是恨吧。可惜,出事后,他们都躲得远远的。我想恨也找不到人。以前,我还恨过一个人,恨了大概有十年吧。”
“谁?”阮棠小声询问。
“不知道。”沈鲤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个小孩儿,或许是贪玩,或许是家长看护不力。他跑到大马路中间,我妈想要把他抱回到路边。小孩儿被抱住了,她往回走的时候,一辆疾驰的摩托车被旁边的公交车挡住了视线,撞上了她。我妈被撞后,头磕上了马路牙子,没抢救回来。骑摩托车的小伙,一是没带头盔,二是在禁摩区域撞了人。他慌了神,刹车没踩住,右手还加大了油门,摩托车歪了方向冲到路边。人被甩到电线杆子上,当场死亡。二十多年的事情,当年的报纸还能找到这场事故的文字记录。
那小孩儿被我妈紧紧护在怀里,人没事。他父母来吊唁过,被我爸用拐杖赶走了。等我再长大一些,想找他,他们全家早已搬走。
以前我想找他,只是想问问我妈最后一刻说过什么话?她那时候有没有感到痛?有时候觉得心中的那份恨,不外乎想要一句公道话,想要有人真诚的道歉,想要在过程中平复愤怒和悲伤。并不是真的恨。”
这是沈鲤大学时候刻意向阮棠隐瞒的事情。沈老师的腿疾不是刻意的,也不是故意隐瞒的。那时候沈老师除了手里有根拐杖外,大部分时候与常人没区别。他们父子二人从来没有把轻微的腿脚不便当成是大事。
阮棠靠近他,隔着冬天臃肿的外套拥抱他。怪不得,沈鲤从来不刻带有锦鲤概念的木雕。也难怪,元旦时候,沈鲤冰上救人的视频被他家人看到,沈老师和他妹妹会紧张。他那时候的蹙眉恐怕也是想到了妈妈。
她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刻,那时候她在树荫下,他在阳光下。此刻之前,她一直都认为他是被阳光偏爱的人。阳光下的他,眉目舒展,自在明媚。
“现在还想找他吗?”她问他。
“早就不想了。”沈鲤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我后来释怀了。释怀源于我十六岁时候的一个梦。梦里我在马路边的公交站牌处等待妈妈,失控的摩托车朝我冲过来,我妈妈飞奔出现,推开了我。”
这个梦经常在他脑海里闪回,有时候恍惚之余,他需要定神才能分辨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大年初三的西山步道上,只有寥寥几人。这天气温并不低,太阳很好,无风。中午原本是最舒服的时刻,阮棠听着却打了寒颤。他以前是跑了多少回公交站,心里是多么思念妈妈才会做了那样的梦。她心疼他,心疼以前的和现在的沈鲤。
阮棠紧紧抱住他不撒手,这回沈鲤的手指接住她睫毛上挂的泪珠。
“傻瓜。”他轻声地说。
“你以前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儿呢?”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擤鼻涕。
“我比你大十个月,你是小孩儿,难道我是大人吗?”他逗她。
沈鲤却在心里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笑笑,心想你是我的世界里白天的太阳,晚上的月光。
沈鲤不确定什么时候动心的,或许是报到那天她背着书包拿着通知书等待的时候,或许是她说不想继续搞竞赛不是因为智商不够而是不喜欢那种竞争氛围的时候,或许是她翻白眼后说猪都比同学聪明的时候,或许是她扑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刻,或许是她不经意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时候……等他意识到心动,她已经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动心,相爱,突入起来的变故打断了相守的计划,从此步入漫长的思念。
沈鲤回抱住他的太阳,“我妈入过两次我的梦,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诉我,她是爱我的,不是故意要那么早离开我。所以,不要为我伤心呢。我给你讲讲我妈的故事,好不好?”
阮棠点了头,手还是没松开。
他们一起移动到一块大石旁,坐下晒着太阳。沈鲤慢慢讲述着过去的故事。
“讲我妈之前要先讲我姥爷和姥姥,亲的那两位。我妈一岁多的时候,我姥爷也是因为见义勇为牺牲了,我姥姥在第二年改嫁去别的城市。我妈被我姥爷的哥哥和嫂子,也就是她自己的大伯父和大伯母收养了。我后来的姥姥和姥爷待我妈妈特别好,这份好也传递给了我。
我的亲姥爷是见义勇为牺牲的。我的伯姥爷也经常见义勇为,他是快一米九的大高个,还是游泳健将,时不时会从河里捞个人出来。我妈在这种家庭长大,心是最善良的。
我妈和我爸是邻居,一个大院子里长大的。以前别人喊我爸瘸子的时候,我妈拿着石头或者树枝赶那些人跑。他们在特殊年代没读过几天书,后来大龄进中学接受了基础教育。我妈静不下来念书,我爸却可以。再后来,我爷爷奶奶过世,我爸辍学。俩人恋爱结婚,我妈挣钱供我爸去念了大学。
我爸以前经常说,我妈是他的盖世英雄。最近这些年,他上年纪了,才说得少了一些。
我的大名和小名都是我妈取的。鲤是取了锦鲤的意思。实际上,也很可能是鲤鱼的意思。因为我妈怀我的时候,特别爱吃鲤鱼。所以,沈老师和我姥姥姥爷总是喜欢叫我小鱼。这个小名你是知道的。
其实,我的第一个小名是邦邦。它本来是拟声词梆梆。我妈嫌弃梆梆带了两个木,害怕叫着叫着把我叫木呆了,于是变成了邦邦。Bang据说是我学说话的时候,模仿拐杖敲地的声音,也是我发出的第一个音。
我小时候特别调皮,她舍不得打我,也不愿意我爸揍我。那个时候,她总会抢过我爸的拐杖,在门框上敲两下,转身跟我爸说,你看敲打过邦邦了。”
好可爱的沈妈妈,阮棠听着听着,在心中补充了一位像沈鲤的姑娘拿着木棍赶走坏小孩儿的场景,也想象了年轻的妈妈拿过沈老师手里的拐杖,在门框上敲得梆梆响的画面。“你妈妈不止是沈老师的盖世英雄,也是你的。我喜欢她给你取的名字。在你妈妈心中,你就是上天赐予她的锦鲤。”
沈鲤接着说,“我以前跟你讲过我家人对我的好,是真的很好。念大学前,我的心结解开了。所以,念大学的时候是我最开心,也是最没有负担的四年。这件事情以前被我刻意隐瞒,不是把你当小孩儿,而是觉得那时候不是好的时机。原本打算在异国他乡,咱们两个抱团生活的时候再告诉你呢。”
他的一句戏谑,让阮棠更加难过。她决定收回昨天的话,“里鱼,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分开了。你申请访学,我也要随着一起去。你如果去UA、UR、UCF,相信这些学校也不会拒绝我的。”
沈鲤原本感动得不行,听到她的学校选择时,敲了敲她的头。“你是觉得MIT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她眉头依旧皱着,眼睛耷拉着,似乎在懊恼。“或者我再努力一点,自己早日卷出成绩来。这样我和MIT、普林斯顿、哈佛、斯坦福……谈条件,我去教书,但必须要同时给你教职。”
他却笑了,眼睛弯成了弧度,倒是和她耷拉下来的那个弧,一上一下,合上了。“你当我是什么啦,学术界的凤凰男?”
她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给她解惑,“意思是我沾了你的光,占了你的便宜,借了你的名气。这不是你以前最鄙视的学术风气吗?”
她摆摆手,“不一样,我们用科研成果换教职,不偷不抢,公平公开。我想说的是我们以后都要在一个城市,不要再分开。暂时出短差可以,如果你做访学,我也要一起去。如果你要因为保密项目出长差,我要去你出差的城市呆。”
“听起来,你会很辛苦的,一直要迁就我。”
“要不换你迁就我?”
“棠棠,你总是在偏心我。”
“知道就好,不许恃宠而骄。”
他搂着她,将她揉进自己怀里,一直扬起的嘴角泄露了心底的喜悦。
这天他们还是爬到了山顶,远观了城市的天际线,没有等待日落。下山后,沈鲤和阮棠去了那套在添置家具的房子。出了电梯,沈鲤指着西边的公园说,现在冬天光秃秃的,不好看。其他三个季节,公园景观很漂亮。然后又指着东北方向说,那儿是目前燕城最贵的别墅区,不过它们的视野却没这个小区好。
“嗯,你挺能自我安慰的。”阮棠笑他。
“虽说房子在五环外,不过旁边有森林公园又有别墅群,不能强求更多了。”沈鲤拿出钥匙开门。
房子比阮棠在波士顿住的公寓大很多。
为了尽可能还原公寓的样子,沈鲤把东南方向的次卧改成了主卧。卧室里的床,衣柜和地毯都已经到位,甚至墙上挂的画也找了相似风格的。
原本的主卧改成了书房,原本的书房还空着,没进家具。新书房空间够大,放了满满一排书架和两张办公桌也并不局促。书架上暂时没有摆放书籍,而是陈列了一排沈鲤的木雕作品。
“沈鲤,木雕要用玻璃罩起来。只能有这么多了,以后这些都是孤品。”
“入门级作品享受孤品级待遇?”
“独一无二的是它们承载过你的时光和心境,待遇也是给你的。”
沈鲤笑了,确实。不能因为现在的日子甜了,便把过去的苦忘掉。
客厅只放了沙发,还很空旷。沈鲤比划了几个空间说,以后这里会摆放绿植,九里香可以搁在靠近卧室的地方。
最后,他拉着阮棠的手询问,春天的时候,公园里百花盛开,她愿不愿意搬来和他一起住?
“这里唯一的缺点是距离学校东门有十公里,比你家到学校多了六公里。不过上下班不堵车的话,只需要二十分钟。但是它有很多很多优点,比如一日三餐有人做,地下车库灯光明亮,没有左邻右里观察我们的生活,又靠近城市巨大的氧吧,空气比城里好……再比如,在这里,有人陪着你一起发呆,打游戏,看电影,聊论文,吐槽笨蛋们……”
她拖延着不回复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要看良辰吉日吗?为什么要在百花盛开的时候搬家?”
“今年春天我们陪沈老师在附中过完他六十岁生日,再搬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