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长恨歌》沈川的咖啡店

1、荒芜——长恨歌

　　距离陈追的婚礼不到一个星期了，我刚安排好咖啡店这里的工作，陈追就打来电话。

　　“萧忆有没有跟你联系？”

　　陈追过于紧张的声音传来，我有些慌，就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问题。

　　“没有啊，怎么了？”

　　“萧忆这人，两天没接电话了！家里也没人，不知道去哪里了，气死了，玩什么失踪啊，有本事你搬家啊！”

　　我打断他：“你先别急，我联系一下她。”

　　“周围人电话我打了个遍，愣是都不知道她在哪儿，我真服了……”

　　挂电话的时候陈追还很生气。

　　也对，马上就要婚礼了，萧忆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简直是要出大事。

　　我立马打开通讯录，正准备按下通话键，下一秒就看见萧忆出现在店门口！

　　“萧萧！你怎么在这里！陈追找你找的都快疯了，你快给他回个电话，他以为你失踪了……”

　　萧忆看起来很疲惫，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对劲，妆容是精致的，但眼里的悲哀藏都藏不住。

　　“怎么样，惊喜不？”

　　萧忆还是用兴奋的语气说道，我甚至不知道她所说的“惊喜”到底是跨越几百公里来见我还是她在江城玩失踪。

　　我冲过去抱住她，有些难过。

　　“你知不知道陈追找了你很久，刚才还跟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儿，我觉得他急得都快要报警了，你还两天都不接他电话。”

　　萧忆笑了笑：“不想接就没接咯，况且他结婚他急什么，新娘子又不是我。”

　　我心里一惊，听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吵架了？”

　　“没，他都快结婚了，还管我去哪儿啊，真当我干什么都要找他报备啊，又不是上学那会儿……幼不幼稚啊。”

　　“都是要结婚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找不到你急着要哭，他幼稚。你也这么大人了，你两天不给人家回一个信息，谁幼稚？”

　　萧忆搂住我的肩往店里走：“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两天在公司加班，累得很，你不知道我们领导有多变态，我做了二十个方案，他最后跟我说，诶呀小萧，还是用第一版的吧，你回头再改改细节什么的……他大爷的……所以他以为我为什么又做了九个方案啊！！！”

　　我看着她，在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会向上挑眉，烈焰红唇一张一合，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真是美，这女子。

　　“然后我火速定了机票，就来找你玩啊，想来蜀城很久了，就喜欢这种天天下雨的天气。”

　　我：“……”

　　或许你可以体验一下蜀城的冬天，洗了的衣服一个星期都干不了。

　　下周六就是陈追的婚礼了，我肯定是要回遂城的，老同学都在那边，萧忆不可能挑这个时间点来蜀城玩。

　　我问她：“玩上两天，然后跟我一起回江城？”

　　作为陈追的好朋友，肯定要提前回去的。

　　很明显，我一提陈追的婚礼，萧忆的情绪明显低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陈追急急忙忙打来电话，看样子也不像吵架。

　　“萧萧，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拉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整个手都在微微颤抖。

　　萧忆没说话，过了很久，转身抱住我，我瞬间感觉到我的衣领湿了。我没动，抬手抱住她。

　　“川川，我要永远失去他了，以后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我都没资格再过问了。”

　　陈追和萧忆是实打实的青梅竹马，两家人从他们还没出生前就认识，都是国营厂子的工人。

　　两家是邻居，门对门，萧忆的爸妈经常吵架，但都是小打小闹，过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手拉手去超市那种的，幼稚的很。

　　每次他俩吵架到饭点，陈追都会跑到他卧室的窗户边，大声喊“萧忆，来我家吃饭！”

　　两个小孩的卧室在同一个方向，窗户也在同一个位置，每次萧忆家一有什么事陈追就跑到窗户边上叫萧忆。

　　两个人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小学、初中、高中。说来也是神奇，陈追爱玩，成绩中游水平，萧忆学习好，陈追他妈就老拿萧忆当“隔壁家小孩”，见了萧忆就喜欢的不得了，看见陈追和萧忆站一块，那更是不得了，数落的陈追都蔫儿了。但偏偏每次考试，陈追都如同考神附体一样，考的奇好，所以高中的时候，两人一起进了重点学校。

　　学校里所有人都喜欢起哄他俩，那会儿青春期，看见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经常在一起，就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蠢蠢欲动的荷尔蒙，偏要嘴里说出来。

　　陈追不在乎，他跟谁都能说上一嘴儿，碰见调侃他和萧忆的，他就笑嘻嘻的跟人家说：“知道我俩是一对，还不叫萧忆大嫂。”

　　那会都崇拜陈浩南，更喜欢在学校里认大哥，当然还有认爹妈的，陈追人缘好，不知道哪天他小时候经常打架的事儿被传出去了，大家都明里暗里开玩笑的叫他一声“大哥”，觉得他特像陈浩南，会打架，也讲义气，还长得帅！

　　萧忆要是在边上，总会把他一把拉过来，然后拧他胳膊：“就你，陈浩南啊，郑伊健听了直呼别来沾边！！！”

　　其实私底下都是叫着玩，而且从来没叫过萧忆大嫂，简直幼稚，而且，陈追交过的女朋友，一只手数不过来。

　　他第一个女朋友，是初一的学妹，帮人家拎过行李，一来二去的，就跟人家对上暗号了。萧忆知道之后快气死了，直嚷嚷着要告诉陈追他爹妈，陈追吓得立马跟那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的初一小学妹分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种什么想法，她觉得这些年跟玩的好的异性就只有陈追一个，她从内心觉得陈追不应该“背叛”他们这么多年的友谊。

　　但很明显，陈追不在乎，发现萧忆只是嘴上说说之后，又继续撩拨人家女孩，高中前前后后，十个往上还是有的。

　　萧忆刚开始还很在意，后来发现陈追这家伙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就是想嘴上暧昧一下，没过几天问陈追“你girlfriend呢”，陈追一准回答“别瞎说，哪是girlfriend啊，就一girl”。

　　所以萧忆天天跟她两个朋友吐槽陈追，把他跟他那些小女朋友的事儿全抖出来。陈追也不恼，有时候听一耳朵还补充两句。

　　高考前夕，萧忆问陈追他想考哪个大学，陈追说：江城科技大学就挺好的，我蹦一蹦就能够得上。

　　其实那会儿陈追学习成绩就已经很好了，男生学理科似乎总是有优势，有时候萧忆不会的理科题还得跑去问他。

　　陈追碰了碰她的肩膀：“你呢？”

　　萧忆抬起头，看着远处发呆。

　　“你想我去哪里？”

　　陈追笑起来：“事关你前途啊，这事儿还问我。”

　　萧忆扯了扯嘴角，那些没问出口的话，随着一个秘密全都憋在心里。

　　他俩都去了江城科技大学。

　　似乎朋友已经当惯了，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来改变他们已经维系了十几年的友谊。
　　所以即使上了大学，萧忆也没有说出口。
　　她弄不清，弄不清对方的意思，她怕说出口，这十几年的情谊就此别过。

　　陈追又谈了个女朋友，整整一年，还没有分手。

　　萧忆有些慌了，她去问陈追：“跟你小女朋友相处的挺好？”

　　陈追得意洋洋飙出一句英文：“of course.”
　　萧忆呸他。

　　萧忆的好友兼他俩的高中同学许微茉也吐槽陈追：“大渣男，回头我就把高中他交的那些女朋友全都告诉李上善！”

　　萧忆没说话，她隐隐觉得，这次陈追是真的喜欢上人家了。

　　李上善是外语系的，外语系的女生似乎长得都特别好看，很多人都说跟陈追在一起郎才女貌。

　　萧忆无话可说。

　　虽名叫李上善，但人好像却不那么“善”。

　　知道萧忆是陈追青梅后，硬要怀疑陈追跟萧忆有点什么，萧忆快冤枉死了，她倒是想跟陈追有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呢，就被你看上了。

　　陈追那会儿谈恋爱谈的把脑子给谈没了，一心一意哄女友开心，说不见萧忆就不见萧忆。

　　其实在陈追谈恋爱期间，萧忆都会跟他保持距离，她又不傻，上赶着给人找不痛快，但李上善这回是真的过分。

　　她知道萧忆在广播站写稿，就利用自己跟广播站主席关系好，硬是把萧忆逼出广播站。在学生会里跟萧忆关系好的，都挑拨他们的关系，萧忆直接被孤立。

　　李上善还去找萧忆，让她当着自己的面把陈追的微信删了。

　　李上善似乎疯了，她简直想让萧忆消失。

　　萧忆骂陈追：“管好你女朋友，我微信里加什么人她都管，我跟你说一句话她就骂我八百句绿茶婊，当老子受虐狂吗？？？叫她滚！！！”

　　萧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陈追应该跟她分手，即使是谈恋爱，拜托你找一个正常的女孩，而不是逮谁咬谁的疯子。

　　陈追也曾一度想跟她分手，但每次都在李上善楚楚可怜的道歉中作罢，然后继续打马虎眼，直至演变为李上善要寻死觅活。

　　陈追更要负责。

　　萧忆简直要被他气疯。

　　李上善对陈追很好，真的很好，眼里都是陈追，她不管外界怎么说，她只要陈追。

　　所以陈追看到的，只是她的一心一意和没心眼的小性子。

　　萧忆不知道该怎么跟陈追相处，自从她骂过陈追和李上善之后，李上善就再也没找过她麻烦，可也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陈追倒是安心了，习惯性的分享一些有意思的事儿给萧忆，萧忆也认认真真的回复。

　　但是他俩，从来没越界。

　　所有人都只相信陈追萧忆，是“男女生之间也可以有纯友谊”的代表。

　　大学毕业，也是分手季，但陈追和李上善似乎没打算分手，李上善老家在外地，她不回去，就在遂城发展，陈追要开酒吧，她就陪着陈追，把积蓄都拿出来，全部给了他。

　　萧忆后悔了，可是她没办法，她的名字在陈追的世界里也只是“友谊”的含义，她曾经也恶毒的想过，李上善可以玩心眼她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他俩能分手干什么都行。

　　这个想法，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消失。

　　“从此之后，他的人生，他的朋友，他的工作，他的一切一切，我都无权过问了。”

　　萧忆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披下来的头发也随意散落。

　　我把手按在她肩膀上，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也曾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俩就是纯洁的友谊关系。

　　我从没有看出，萧忆喜欢陈追。

　　二十几年的喜欢，如今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萧萧……”

　　“如果他第一次谈恋爱我就骂他渣男，如果那个晚上我就告诉他我喜欢他，如果他和李上善暧昧的时候我不去怂恿……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太笨了，我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明明我们都已经成年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可是我错过了很久很久……我真是蠢，我快恨死我自己了……”

　　“川川，”她抬起头，脸上的妆容一塌糊涂，可还是那样的美，“今后我不在拥有他了，他有自己的家庭了，他会有自己的小孩，会跟他们过一辈子，我再也不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了……”

　　“我们还是错过了……”

　　外面的雨下的越发大了，店里放着很火的一首歌《嘉宾》，和雨融合到一起。

　　……

　　当所有人都替你开心

　　我却才傻傻清醒

　　原来早已有人为你订做了嫁衣

　　……

　　三天后，我和萧忆踏上回江城的路。

　　婚礼当天，我和萧忆，还有高中玩的好的四个同学，一起去了婚礼现场。

　　陈追很帅，新娘子也很漂亮，两人站在一起，还是别人口中的郎才女貌。

　　我扭头去看萧忆，她笑的很开心，只是眼里有泪光。

　　仪式结束，新人来敬酒，陈追已经喝了很多了，但还保存着清醒，举起酒杯拍着姜煜岭的肩膀，一副领导发言的派头，开口就又变回二百五。

　　“同志们！我终于结婚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最后那个“棍”字说的不清晰，姜煜岭让他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然而陈追却摇摇头：“有点晕了，派个代表讲两句吧。”

　　我笑着说：“你得了，你结个婚整个跟皇帝登基一样。”

　　陈追也笑起来，拿着酒杯的手晃了一圈，停在萧忆面前。

　　“萧忆，你说，咱俩关系最好！”

　　旁边李上善的笑容一滞。

　　萧忆利落的举起酒杯站起来，然后敬陈追道：“恭喜，我们的大少爷陈追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以前好的不好的全不提了，祝你和上善百年好合！”

　　然后一口喝下去。

　　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旁人也纷纷举起酒杯，向陈追致意。

　　我看向陈追，眼里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以为，陈追没爱过她。

　　很多年后，陈追喝倒了我们五个人之后，悄悄的碰了一下萧忆的手，然后说：“大概我们就这样了。”

　　大概，故事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