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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清虚集议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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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铜声响起。
铜音荡心,容怀安镇了镇神情,拍了拍脸颊,整理好思绪,起身梳洗。
今日初八,依惯例是清虚门集议之日。
清虚集议,是门派每月一次的例会制度,本应该由掌门谪远仙尊主持,但他近日闭关,已许久不露面了。
无妄道人、禄存长老、易木长老三尊今日都要出席,其余弟子也旁列其间。
迎着清晨带有凉意的微风,容怀安轻轻推开青玉色的门扉,穿过庭院几株翠叶含果的桃树,走出芳菲殿。
片刻时间,踏进议事堂。
只见他身穿了件月白色冰纨纱袍,腰间系着五彩丝攒花长穗宫绦,斜配青玉色“随云”长剑,身量挺拔,皮肤白皙,面容干净,五官分明。
银钗顶冠,将乌黑色头发规规矩矩束在顶上,一丝不乱,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
一双如火如炬般的桃花眼赤诚热烈,剔透的深棕色眼眸像是最纯净的琥珀,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高挺的鼻梁,微红的嘴唇,明眸皓齿,真是人面桃花。
堂内去得早的弟子们,见这一仙资飘飘的师兄踏进门来,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见此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良玉君子,跟他立在同一间屋子里,仿佛空气都变得香甜了。
便齐刷刷投去了目光,有的灼热、有的含笑、有的痴状。
这一众目光中,好似有人夹杂着一丝不屑和鄙夷。
容怀安无他言语,面色清淡地走进堂内,立在无妄道人座位旁边,安静地等待三尊。
此时,岑岚一身青绿衣衫,束着高高的发冠,笑容满面,蹦蹦跳跳进来了,看似心情极好。
目光找寻到容怀安后,便急急忙忙走了过去,肩膀碰了碰他,道了声:“师兄早。”
容怀安对他微微一笑,心想,这少主近期无掌门仙尊管束,真是越发顽皮了。
等候期间,弟子们立在厅堂两侧,议事堂内叽叽喳喳。
江湖八卦、门派秘辛,都是大家喜欢讨论的。
只听三两位弟子窃窃私语。
“有件秘事,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年纪大点的弟子开口问道旁边人。
身旁小弟子侧目斜眼,“即是秘事,我又怎知?”
大弟子咕噜噜转了转眼珠,又转头向四周瞧了瞧。
确定没人注意,忍不住凑上耳边,小声道:“你可知我们的大师兄,幼年时生在何处?是哪人士?”
“不知。”
“我近来被派遣到藏书阁整理卷宗,在一封十年前的卷宗中记载着一场人血祭事件,有个城池满城百姓数万人,被妖魔屠戮过半,而无妄道人当时云游归山时,便从那城中带回一小儿。”
听到这话,另一个弟子惊讶的捂住嘴巴,“莫不是......”
“正是我们的大师兄,如今的容怀安。”
说罢,两人敛了神情,负手而立,颔首静默。
只见无妄道人、禄存长老、易木长老依次走来,进到堂内。
待落座后,容怀安与岑岚立于三尊一侧,同众弟子拱手做礼。
容怀安向师尊行礼时,抬眼望见,面前的师尊一副清俊面庞,眉眼冷厉,执剑“御川”,虽然一身素色衣袍,但仍衬着身姿挺拔之体态。
耳无妄听,目无妄顾,口无妄言,心无妄虑。四者不妄,圣贤之具。
无妄道人,以此为训。
执掌刑法之责的人必然胸怀大义,刚正清明。
“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这是大家对无妄道人的综合评价。
派内女修都是敬而远之,规规矩矩,不敢轻易招惹。
因为谁都不想到戒律阁领罚呀。
当然,除了泼辣的禄存长老。
禄存长老是三大长老中唯一女修,身姿卓卓,不说话时可称作花容月貌,人人可亲,一开口就是毒舌泼辣,戏精无节操,有时不拘小节,有时又锱铢必较,善于制毒炼药,天赋极高。掌管门派银钱收支,被誉为清虚门大掌柜。
禄存长老身侧位置,端坐的是易木长老。
易木长老,与无妄道人一师同门,年纪最小。性情洒脱,自在不拘,面容姣美,更比女子娇俏。
今日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模样打扮,一件白色轻纱锦袍,下袍一端绣上梅花数枝,锦皮为冠,顶戴束发。
易木长老嗜酒爱花,法器是一柄墨玉判官笔,名唤“乌月”,负责处理万事阁一应事务,接受请愿、分派任务。
容怀安有幸,成为三尊的亲传弟子。
可以说是唯一的亲传弟子,但说“唯二”倒也通。
此话怎讲?
少主岑岚,在容怀安还未上清虚之前,就自小跟着三尊入道修行。
但清虚门规矩:历任少主允许随俗世学道,却不能拜其为师,必须拜清虚山摩崖石刻为师。
因此未向三尊行拜师礼,自然算不得亲传弟子。
对于这件事,岑岚一直抱怨:“我既以师礼待三尊,为何偏要叫一块破石刻为师父。”
容怀安小时沉默寡言,长大了也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清冷模样。
容怀安称易木长老为“小师叔”,此时这位小师叔侧脸看向容怀安,心想道“这娃娃如今年岁大了,出落的仙资卓绝,粉面桃花的,日后不知会便宜了哪位。啧啧。”
真是越看越喜欢。
这时禄存长老递来一个眼神,仿佛在说:“瞅他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怕是与无妄一个道性。”
“咳咳”,无妄道人轻了声嗓,开口说道:“今日诸君齐聚议事堂,有何要事,但请陈述。”
此时,易木长老起身拱礼,开口道:“近日,我派接收的请愿增多,多为一事,容安城少年、男童失踪案增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甚为诡异。且有人亲眼见狐妖现身,怕是有邪祟作乱,若是与十年前人血祭事件有关联,恐怕是个大麻烦。兹事体大,请诸君议一议。”
容安城?
人血祭?
话毕,不知听得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妄抬手抚额,神情严肃,望向众人。
片刻,见无人言语。
无妄看了看身侧的爱徒,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怀安入我门也已十年,既是清虚三尊的亲传弟子,又身为门派大师兄,想来也该到了下山历练的时候。”
容怀安听此一言,忽觉心头一热。
其他二尊点头表示同意,但仍有一丝担忧的神情挂在脸上。
“如今容安城时局纷乱,你且去探一探,明日便动身罢。”
容怀安脸上闪过一丝期待的神情,拱手道:“弟子领命。”
烈日天光,已到正午。
集议结束,容怀安随着师尊走出议事堂。
低头思索昨晚的噩梦,正在考虑该如何向无妄师尊开口。
谁知无妄停住了脚步,容怀安一时没刹住,撞上了师父后背。
顿觉失礼,赶忙说道,“师尊,请见谅。”
无妄并不恼,只是转身看了看这位小徒弟,欲言又止。
“师尊?”
无妄这才回神,“随我来。”
“是。”
穿过长桥,走过一片枯红的枫木林,尽头便是无妄寝居暖阁。
走进内室,两人对坐。
“师尊见谅,徒儿明日就要下山去了,怕是这段时间都无法侍奉在侧,还望师尊勿怪。”
容怀安为无妄倒了一杯清茶。
“你我师徒,不必多言。明日你就要下山了,我这里有一物,想着此一番,你应该会需要。”
说着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只盘龙玉佩。
容怀安见此物,觉得很是熟悉,又不知在哪儿见过。
于是开口问道:“这是?”
无妄不疾不徐,望向容怀安,“十年前,我云游归山时,途经容安城,发现此地被妖魔屠戮,满城血腥尸横遍野,暴雨之中怨念聚集成邪气笼罩容安城上方,久久不散。
见此情状,我便在此地停留数日,施法度化怨灵。
这件事,便是集议时易木提到的容安城“人血祭事件”。
在我将要离去之时,发现了倒在桃树下昏迷不醒的你,浑身湿透,灵魄受损,奄奄一息。
那时,城中百姓死伤大半,不知你是否还有亲人在世,又见你幼小可怜,极不忍心。
于是将你带回了清虚,禄存费了好一番周折勉强救下你性命。
自你醒后便失忆了,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为师当时想,你经历了那场血腥残忍的事件,定是会受极大刺激。
过去总归是痛苦的,不记得也好。
但你终归是从容安城出来的人,那时,我便给你取名:容怀安。
你昏迷不醒时,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便是它了。”
无妄说着便将盘龙玉佩从锦盒中取出,放在手里。
继续说道:“这只玉佩染血,气息凶邪,当时你灵魄有损,故而不敢轻易将其予你佩戴。
于是后来,我将此物放在后山辟邪洞中,闭关修炼时都会以道法净化,希望能化去邪气。
净化了十年,如今也只能将这缕邪气暂时压制住。”
无妄低头抿了一口茶,“经过多年净化,为师发现,这缕邪气似乎并不想侵害宿主,甚至能够起到滋养玉灵的作用,想来或许是这邪气的主人执念过深,法力高强,且与你有一定机缘吧。
我知你这十年来一直想找回记忆,今日替你接下调查容安城的任务,也为了却你一桩大愿。
你是我从容安城带回来的,你也该去容安城找出答案。
现在,我将此物归还与你,或许对你调查身世有所帮助。
可这毕竟是一缕邪气,不可全然信之,予你是福是祸,全凭造化了。”
说完,将那枚玉佩递出去,容怀安接过玉佩,眼见其隐隐散发金光,微微发烫。
不知这种异状是否正常,带着疑惑的眼光看向师尊。
“无妨。”
这十年来,容怀安对于儿时的记忆支离破碎,但是他躺在桃树下只剩一口气的场景,一直都在梦里出现过。
容怀安并不是自己的本名,那我到底是谁?
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亲人是谁,频频出现在梦中的黑狐又是谁。
容怀安眉头微蹙,往无妄的杯中添了添茶水,忍不住将近期噩梦频频和记忆碎片涌现的事情告诉了师尊。
无妄听完,长叹一口气,担忧地说道:“在你十岁那年,我卜到你将有一劫。为保你平安,那时起,便不允准你踏出山门一步。
如今算来,劫数应当已过,你且去吧。”
容怀安垂手告退。
告别师尊,回到芳菲殿,最近知晓了太多事,心神俱疲,正欲打坐小憩,听得殿外吵吵嚷嚷。
“容哥哥!”
推开门,只见岑岚换了一身烟粉色锦衫,手里拎着两坛醉里宽,花孔雀般疾步走来。
清虚修的是逍遥道,不必死守清规戒律,但求问心无愧。
容怀安侧身迎他进来,“阿岚,何事?”
“哈哈,我来找哥哥,自然是有好事啊。”岑岚笑眼盈盈。
“长话短说。”容怀安今日接收了太多讯息,一时消化不了,又感前路之途迷茫,情绪有些愁闷。
岑岚抬头望了望那张挂满愁云的脸,并未询问什么。
他开心地招了招手中的佳酿,飞了个媚眼,“哥哥明日下山,此去不知几时能归,今晚醉饮一回,如何?”
见次情状,容怀安左手抬起,二指抚眉,愁容更甚了。
脑海中想起,少时二人在梅山偷喝了易木长老的陈酿,喝的酩酊大醉。
或许是话本子看多了,岑岚挽起容怀安的手跑到晚修室,当着三尊的面,又哭又笑地说“我是真心喜欢哥哥呀”“哥哥,今日就请三尊做个见证,日后你就娶了我吧”,一旁的容怀安只知道呆呆傻笑。
无妄当时脸黑似碳,其他二尊一脸吃瓜模样。
逃修醉酒、胡言乱语、扰乱课堂,罚!戒律堂关禁闭七日。
想到这,不禁汗颜。
“我现下可没空陪你关禁闭了。”容怀安侧目挑眉道。
“哈哈,哥哥说笑,现在的我可不是小时了。”见容怀安不语,岑岚忙开口道:“其实我来,另有一件大事。”
“今日集议之事,刚刚我已去求了三尊,准我同你一道下山。”
容怀安有点惊讶,立刻讲:“只怕此去,凶险万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他并未直接拒绝,岑岚伸手扯了扯容怀安的衣袖。
“怕什么,你我二人跟着三尊学道十年,降妖除魔的术法已纯熟于心,每年秋学诛邪考试都在第一二名之列,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说了,你独自一人下山去,我在此又能放得下心吗?
难不成哥哥如此狠心,留我一人在此,那我不得被三尊折磨死啊。
好哥哥,你就心疼心疼我罢。”
岑岚语气渐渐变得哀怨起来,一双汪汪的大眼睛像是要溺出水。
真真是让人招架不住,容怀安想了想,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若是留他一人在,说不准会闯出什么祸事,掌门仙尊还在闭关,三尊诸事繁多,想来也是无空日日管束他,一同下山互相也好有个看顾。
既然三尊都同意了,我也不便再次拒绝。
于是,点头答应,岑岚高兴地跳起来打了个响指。
“我就知道,容哥哥对岚儿最好,我这辈子是不会离开哥哥了!”
“慢着,我有三个条件。”容怀安顿了顿,赶紧扯住他。
“哥哥尽可讲。”
“此次下山,祸福难料,一则你定要听我话,不可胡来。二则不可饮酒,不可贪杯。三则......”
“容哥哥!竟是比尊父管束还严格?”岑岚长叹一声。
容怀安眯眼微笑,已然料想到他会如此发牢骚,便不做声了。
“好哥哥,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都成。”见拗不过,岑岚答应下,“第三条呢?”
容怀安神情倏然严肃,望着这个矮半头的麒麟少主,郑重说道,“三则,若有危险,即刻回山。”
岑岚对上他的眼神,好似看出了很多复杂情绪,一时竟也看不通透。
“好,我答应下了。那这两坛醉里宽,先放在哥哥处,待我俩降妖除魔回山之时,再痛饮罢!”
次日,容怀安同岑岚一起来到执宝库,禄存长老今日心情大好,手拨算盘声音劈啪作响。
见他二人进来,抬眼娇嗔道:“哟,我的俊俏小儿郎,此去下山事情办完可要速速归矣,莫不然为尊久不见你俩,可是夜不安寐,食不知味呢。”
二人被打趣的有些羞臊。
禄存长老笑着,放下手中算盘,起身从玲珑宝匣中支取银钱,分给他俩。
又提醒道:“容安城中有一处茶肆,名曰“悦丰楼”,是我派弟子下山落脚之地,找得掌柜说出清虚密令“南星月落,云旗绛天”,她自会给你们安排。”
“多谢禄存长老,我二人谨记。”容怀安笑言。
“还有一事,岑岚你来。”
岑岚一步上前,“何事呀?二师尊。”
禄存从桌底掏出一只铜铃,递给岑岚。
“此铃名为“幻音铃”,是从前你父亲降灭一只食梦貘炼化而来的,佩戴可解幻境,必要时刻还可传音。
听说你非要跟着怀安下山,掌门仙尊便传音与我,让我务必将此幻音铃交予你。
再三叮嘱,你的道法剑术修炼远不及怀安,定要将此物好好收着。”
容怀安看了眼幻音铃,微微出神。
岑岚嘴里愤愤不平,“什么道法剑术远不及怀安呀,我二人明明是双剑合璧,所向披靡。”
说着便飞身一跳,伸出手掌比了个剑资。
容怀安赶忙拉住他,“二师尊请放心,也请掌门仙尊放心,我定会护阿岚周全。”
说罢,两人离开执宝库。
禄存长老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沉思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但愿一切顺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