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雪》春北岸

1、1

　　三更时分，薄薄的夜雾映着刚下了一场细雨的街道，两旁的灯还有微弱的光，照着失魂落魄的行路人。
　　盛京最大的一间妓院，正门口上方挂着一块金字牌匾，上书春来仪三个字。
　　此刻二楼临街的一间房里并无莺歌燕舞，安安静静地一点声响都没有，过不多久，木窗吱嘎一声开了，一袭白衣迅速的从窗里飘了出来，落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镜头往下的话，就可以看到哆哆嗦嗦着一身破衣裳缩在拐角的一个身影，因为淋过雨所以头发都纠结成一团一团的，挡着苍白色的脸。
　　镜头再推进一下的话，就可以看到，前一秒还在抱着电脑痛哭流涕的路清小朋友，在这一秒出现在了自语城内最大妓院的拐角。
　　路清抬起头狠狠地呸了一声：“为毛是乞丐！到底为毛是乞丐！！”

　　然后在来不及收嘴的瞬间看见一袭白衣嗖的一声飞了出去。路清同学的嘴张的更大了。

　　路清觉得自己很倒霉，他从一个坚强独立的祖国的美好的未来的花朵瞬间变成了一个臭烘烘的无人问津的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遭人嫌的乞丐。
　　郝连言雪觉得自己更倒霉，刚从风花雪月之地潇洒的不走寻常路的离开，还没跳离对面的屋顶，就遇到了一个讨厌的家伙。

　　“郝连一夜雪，你前年和去年分别在一尺城，二戴城，三味城，倸州，陵平等十二个地方奸杀总共三十四个女子，犯下万恶之罪！还不束手就擒！”黑衣人手里的剑一扬，足尖一点，就势往白衣人身上刺去。

　　白衣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因着雾，所以看不真切脸。
　　剑尖闪着寒意，离白衣人的胸前还有一分的时候硬生生停住。

　　黑衣人抬起一只手擦了擦嘴边溢出的血，抬眼瞪着他。

　　白衣人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战兄，你连手里的剑该不该出鞘，出鞘后又该不该伤人都想不明白，这神捕的名号莫非只是虚名而已？”
　　修长的手指挑了腰间的衣带绕在指尖把玩了几下，白衣人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直直的射向窝在拐角处的路清。

　　路清被那眼神吓的心漏跳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自言自语起来：“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话还没说完的功夫，路清同学就觉得一阵凌厉的风直逼自己脸颊，在自己鼻尖又瞬间停住。

　　小心翼翼的微微睁开一只眼睛，路清就看到一只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自己，睁开另一只眼睛之后，终于看到一双完整的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自己。

　　白衣人的鼻尖离自己的鼻尖不到一厘米。

　　路清使劲嗅了嗅，才发现原来从刚才起就一直闻到的淡淡的香味是从这白衣人身上来的。

　　“大……大……大侠……我……我……我什么……都没……没看见……”路清很狗腿并且也是不由自主的求饶起来。

　　白衣人的脸离得稍稍远了些，若有所思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耷拉在路清脸颊两侧的头发。然后啧啧了两声：“脏死了。”
　　话音未落，路清就觉得自己被人拦腰抱了瞬间飞了出去——开玩笑！他好歹也是个一米七五的壮汉好不好！

　　冷冰冰的似乎没有温度的身体，穿着一袭黑衣，正是刚才被郝连称呼为战兄的神捕。路清抬了头，只看到他冷毅的下巴。

　　“大……大……大侠……我我……我恐高啊……”战无惊垂下眼来看了一眼怀里脏兮兮臭烘烘的小乞丐，加快了速度，路清只觉得风从耳边嗖嗖地刮过去。
　　后面的白衣人，也没有追上来，只是看着战无惊抱着小乞丐离去的身影，微微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清只觉得耳边的风声没有了，身边也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体温。睁开眼睛的时候，路清觉得刚才的事就好像是做梦一样。
　　因为他依然脏兮兮臭烘烘的窝在街道的某一处拐角。尽管不是春来仪旁边的那个拐角。
　　按照剧情发展，他难道不应该现在睡在某一间高床软枕的就算神捕不会布置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的房间里吗？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嘛……路清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天色才发现已经蒙蒙亮，有些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收拾妥当准备迎接客人了。

　　包子油条的香味渐渐在小小的街道上蔓延开来。路清万分怨念的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旁边的一个摊位坐下两位布衣装扮的普通百姓：“老板，一屉包子，四根油条，两碗豆浆，快点啊！”

　　“唉，你听说没，郝连一夜雪昨个夜里被盛京第一神捕战无惊擒获拉！”

　　“真的假的？战无惊追捕那个郝连不是已经好多年了吗？我可听说那个郝连是永欢宫的啊，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抓吧？”

　　“永欢宫也散了好些年了，唉……说起当年的宫主啊，那可是一世传奇啊……”

　　“哎哎……我们别说这个……盛京可不比别地，禁止谈论一切关于永欢宫的言论啊，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那个消息的？”

　　“我刚起床，就听到邻里间已经传开了，据说已经在押往大理寺的路上了呢。”

　　“大理寺离盛京可够远的，不要在路上出了岔子才好，虽然说那个郝连奸杀的都是青楼女子，但是总归是女子啊，郝连那人心里必定不正常……”

　　“你们的包子，油条，还有豆浆~慢用。”

　　路清一边消化着刚刚听到的事情，一边闻着诱人的香味，只觉得肚子越发饿了。

　　带着悲壮的英雄末路的心情，路清缓缓往桌子旁移动。

　　那两个布衣同时回过头来看了这个小乞丐一眼，其中一个嘴里嚷着去去去就转过头来继续吃他的早点，路清只能以无辜的小眼神看向另外一个布衣。

　　谁知道另外一个布衣却更直接的伸出脚一踢，路情咕噜咕噜滚到另一边去了。

　　“我呸，最近南方水灾，据说倸州，明阳都容不下了，剩下不少都涌进这盛京来，这可是天子脚下!看了就闹心！”

　　路清狠狠骂了一声呸，那两个布衣一听不乐意了，这么个小乞丐，能耐什么呀！
　　“就你这样的乞丐，大爷我见了不知道多少了!倒是头一次见你这么会发狠的啊！”那人伸出脚，在路清的脸上使劲戳了戳。

　　路清抬起头来睁大眼睛死死瞪着那人看，那人被看的一哆嗦，这小乞丐看上去年纪不大，至多十六七岁，看清了这双眼睛，却是冷厉的紧，仿佛要把人生生地看出一个洞来。

　　另一个人看了眼路情，略微思索了下，露出莫名的表情来：“哎，看这眼睛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什么人？”

　　“消失很多年了，几年前江湖上人称寒血眸的那位！”

　　“你别说笑了，寒血眸可消失了很多年了，再说这小乞丐还小……”

　　“我倒不是担心这小乞丐是罗刹血眼，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来罢了，唉，人家孩子，也别难为他了，咱继续吃包子啊。”

　　路清抹一把泪，然后向着朝阳抬起脏兮兮的脸，开始筹划起自己的将来，总不可能一直当一个乞丐吧！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路情被楼上泼下来的一盆水从头浇到脚。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仔仔细细的搜罗了一下这个身体，破破烂烂的乞丐服，路清非常欣慰的在还算完整的里衣里面找到了两个铜板，还有一块看上去似乎价值不菲的玉。

　　方状，通体翠绿，其中还有一丝不太清晰的血红色。

　　路清不懂得怎么识玉，思索了再三，还是决定先把这玉留着，说不定这玉是这幅身体原先主人的传家之宝什么的呢，先把这个世界的情况摸摸清楚。

　　用那仅有的两个铜板买了一个大肉包，路清小心翼翼的捧着在一间茶楼门口蹲了下去。

　　茶楼这种地方，向来是各种情报消息的聚集地。

　　此刻或大或小的谈笑声夹杂肉香酒香从楼里飘了出来。路清狠狠吸了吸鼻子，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咬下去之后又万分后悔，这么一咬，半个包子没了，路清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支柱缺了半个。

　　“郝连昨夜又犯案了啊！”

　　“不是说已经被战无惊战神捕擒获了吗？”

　　“啧啧，郝连一夜雪哪那么容易被抓啊，虽说是战神捕，依我看两人的武功应该不相上下才对。”

　　“我听说啊，郝连昨夜又是很轻易就脱身了呢，现在应该是往倸州去了，这不，再过一个多月，武林大会就要开始了……”

　　“想必战神捕也往倸州去了！听说今年擎火谷也会参加武林大会啊，倸州可热闹了。”

　　“擎火谷相比起当年的永欢宫，颇有追赶之势啊……”

　　对于这句话，反对的声音立刻叫嚷起来。

　　“擎火谷怎么能和永欢宫相提并论，想当年，永欢宫宫主可是只凭一己之力，耗散自己肉身和元神把来自三界之外的妖物逼退了出去，我们锦绣大陆才有如今的繁荣之相啊！”

　　“是啊……宫主可是神仙一样的人……只可惜啊……”

　　“我听说啊，这擎火谷谷主相貌也是举世无双的，不知能否在武林大会上一睹其容啊。”

　　“能称作举世无双的，这世上只有那个人吧，我倒不相信还有人能比那个人更好看的……”

　　路清从这一段对话中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武林大会。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武侠梦，路清也不例外。

　　倸州在哪里？要怎么准备盘缠去倸州？到底要怎么才能去传说中的武林大会一睹众好汉的风采！

　　“哎呀！”

　　“对……对不起……”带着冥离的男人身着白衣，黑纱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路清揉了揉被盲公杖戳到的脚趾。看了一眼那个穿白衣戴冥离的男人。颈间露出的皮肤白皙细腻，看上去竟像瓷器一般。

　　“没…没事……”虽然看不见脸，但是只听声音就觉得其他声音再也无法入耳。

　　声音还很干净，年纪肯定是不大的。路清啧啧了两声，然后看着那个男人走远的背影突然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惜是个瞎子。

　　再美的人，如果眼睛不会绽放光彩，也只是死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