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记》拾伍月

2、“岭南的荔枝” 学校社

　　学校社团“以物易物，以物易花”活动召开的如火如荼。
　　各种各样的新鲜花束早就摆放好了，老远看，还以为是花店进了学校。
　　李不言作为社团的摄像负责人，也同样到场，以采集优秀素材，制作短视频。
　　说不清什么心情，李不言紧握着相机，不记得第几次对焦，双手竟然泛起了潮意。
　　春日正好，阳光大大方方的洒落，把整个活动衬托的更加闪耀热闹。
　　他很期待，也同样有点紧张到颤抖。

　　活动从上午8点开始，李不言再一次抬起手腕，看着手表指针缓缓靠近12。
　　中午了，他期待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没关系，下午5点才结束呢，肯定能等到。
　　李不言这样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李不言坐下来，低头调整着先前拍摄的照片。
　　不过下一秒，他几乎像被机枪瞄准了一般，后背蓦然浸出薄汗，浑身上下紧绷，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甚至呼吸都局促而小心。
　　他记得程清妍的外衣，一件浅粉色的。
　　程清妍来了。

　　程清妍早就打算来以物换花了，周末嘛，没忍住睡了个懒觉，所以只好大中午来了。
　　不过没想到，这里正午也一样热闹，小摊位前挤满了参与者。
　　不想那么狼狈的挤在前面，反正时间充裕，程清妍拿着一本《长安的荔枝》默默排着队等待，正好站在了一个男生身边，他大概是负责摄影，那双眼睛专注而认真的盯着相机屏幕，分不出一点目光给旁人。

　　轮到程清妍了，大致看了看可以交换的物品和花束——怎么说呢，可能是来得晚了，玫瑰康乃馨都有点憔悴，正午温度不算低，剩余的花多少不大新鲜。
　　社团的小姐姐很是热情，招呼着程清妍挑选喜欢的东西带走。
　　程清妍抿着嘴唇挑选，注意到桌子角落新添了几枝——
　　茉莉招手似的，翠绿的叶子随风而轻轻颤动，没开的茉莉花骨朵像白色珍珠，垂挂在枝叶上。
　　与浓稠明艳的玫瑰相比，这几枝茉莉素雅清淡，反倒是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姿态。
　　“你好，我选这个。”程清妍指了指茉莉，与此同时把那本书认真摆放在了桌上。

　　算是断舍离吧，看过了李善德艰辛不易但还算圆满的故事，程清妍总觉得啊，凡事皆有因果，聚散离合也是人间常态；他妻子的那句“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长安。”让程清妍感动了好久。
　　对于爱情，程清妍从未追寻，也不曾期待。
　　总之啊，她觉得该来的总会到达，或许自己也会遇到一个像李善德一样的人，虽然不善言辞，但是会用行动表达。
　　小姐姐觉得单枝茉莉略显单薄，就取了三枝，还拿丝带系一个蝴蝶结。
　　“哇，这本书我想看很久了。”小姐姐提高音量，眼睛里溢满欢愉。

　　程清妍礼貌道别，转身离去，才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人拍照。
　　难得的时光用镜头记录，摄像的意义大抵在此。
　　于是阳光之下，程清妍也举着手机，拍下了那三枝茉莉。
　　阳光是最好的滤镜，略有干涩的茉莉叶子，在镜头中俨然苍翠鲜嫩，下一秒好像就要绽放出淡香似的。
　　当然，程清妍希望那本书可以被下一位主人珍视爱惜。

　　李不言对焦到程清妍远去的方向，在小小镜头中，光明正大的盯着她的背影。
　　这一次按下快门的目的，可以用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蔽，以掩藏自己纯粹的私心。
　　镜头里的程清妍，和现实中一样，温婉柔和。
　　不知道是李不言拍照技术太好，才把光影交错展现的淋漓；还是程清妍的穿搭和姿态，恰好契合主题。

　　总之啊，注定有交织的两人，上天也会帮助他们相识。

　　《长安的荔枝》最终没有成为流转交换的物品；那三枝茉莉后来也成了他们心知肚明的秘密。

　　李不言目送程清妍离开，调整好呼吸和表情，甚至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拿起那本《长安的荔枝》。
　　活动圆满落幕，李不言的拍摄也让学校小火了一把，尤其是镜头里正在给茉莉拍照的女孩儿，因为其侧脸极其优越，甚至还上了学校的表白墙，一时走红。
　　而当事人程清妍，平日的爱好除了看书就是弹琴，很少关心其他，所以并没有过多在意。

　　一边是程清妍心无旁骛的继续着大学生活，一边是李不言沉浸在《长安的荔枝》中。
　　说实话，李不言很久都没有沉下心看完一本书了。
　　而这一次的坚持，完全是因为程清妍。
　　读过同一本书，也算灵魂碰撞沟通过了吧。
　　每一次翻开书，李不言都这样在心里默念。

　　女孩儿很喜欢批注，所以，李不言从字里行间就能感受到程清妍的心情和态度。

　　“我嫁的是他，又不是长安。”下划线的一句，李不言明白，这是打动程清妍的一句。
　　李善德很少直言不满，总是以行动表明目标——纵然运送岭南的新鲜荔枝到千里之外的长安几乎不可能，横竖都是掉脑袋，但是他没有自暴自弃，一次次改善方法，更新思路，最终运送成功。
　　新不新鲜暂且不考虑，相较于一路的世态炎凉；舟车劳顿，千里奔波也够摧残李善德了。
　　但是他不顾生死，直言劝谏，惹恼杨国忠却直呼痛快。

　　全文读完，李不言还注意到了一点，程清妍似乎也想尝尝那岭南的荔枝呢。
　　好巧不巧，李不言是纯正的海南人。

　　隔了几日，程清妍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给你买了岭南的荔枝，记得去拿。】
　　【在你寝室楼下的外卖架子上。】

　　程清妍说不惊喜是假的——她昨天刚好做了一个梦，梦里刚要吃到新鲜荔枝时就醒了；醒来之后，还在和室友说：这时节本就不会有荔枝。
　　程清妍没顾上过多打扮，像是担心送荔枝的人离开似的，穿着拖鞋就冲下了寝室楼。
　　她琢磨这个人一定是书籍的交换者！

　　李不言怎么会让她知道是谁，只默默侧身站在了梧桐树下，那个视角正好可以看到寝室楼门口的架子。
　　女孩儿还在寝室楼门口环顾，大概是没能等到送荔枝的人，就回去了。

　　看到荔枝被程清妍拿回寝室，梧桐树后的李不言长呼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沉重又舍不得丢掉的包袱。

　　剥开一颗新鲜水润的荔枝，清凉入口，甜意顿时蔓延开来。
　　李善德最后的日子，就是在棵棵荔枝树下，一边尝着，一边摘着荔枝吧；程清妍想着那本书，顺便打开手机——好奇对方是谁，她就通过手机号搜索了对方的微信。

　　李不言回到寝室，翻开《长安的荔枝》打算继续阅读。

　　原来他们早就加过微信啊——

　　程清妍紧握着手机，看着李不言的名字和简短的聊天记录，一阵酸涩和感动涌上心头，难以置信与丝丝甜意也一样充斥着胸腔。

　　【同学你好，我是新媒体中心的李不言】

　　【你好，我是程清妍。】

　　对话始于2022年9月，仅此而已。
　　他们不曾见过彼此，程清妍只记得是对方主动加了自己，而他们没有其他学习生活上的任何联系。

　　【你送的荔枝吗？】
　　【很甜。】
　　程清妍顺手点开李不言的朋友圈，映入眼帘朋友圈封面——
　　竟然是自己！

　　大概是一张匆忙而小心的偷拍，画面谈不上清晰：黄昏的光影洒落窗棂，镜头里的程清妍低头写着什么，几乎和温柔的晚霞相融，浸没在光影里的身影，不动声色的侧颜，还有一缕垂落肩头的长发，被风吹起似的，微微飘着。

　　！！！
　　是上学期的选修课！
　　程清妍记得那天的晚霞格外绚烂，像打翻的五彩颜料，浓墨重彩的将橙红，粉紫一并挥洒在天际，热烈恢弘，把整个教学楼都映染的浪漫华美。
　　正是低头的刹那，程清妍才注意到桌面上映下的橙红霞光，情不自禁的看向窗外，震撼到无言描绘。

　　上学期，他就开始关注自己了吗？
　　程清妍有点无奈的是，李不言没有一条朋友圈。

　　【是我送的。】
　　【你喜欢就好。】
　　回复消息时，李不言好像听见了自己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原来承认真心也不算难事，只是怕太过直白，唐突了别人。

　　【谢谢你呀！你交换到我的书了吗？】程清妍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是的，那一天我负责摄像。】
　　【看到你了。】

　　每敲下一个字，李不言似乎都在和内心的想法作斗争，不敢挑明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却又怕真心不被察觉，近半年的情愫无处安放。

　　其实，李不言不曾设想真正走入程清妍的生活，他喜欢摄像，而她可以一直是他作品中的女主，明目张胆的记录也好，不曾察觉的偷拍也罢。

　　好像就是选修课的那场盛大晚霞，让她逐渐成为了他聚焦的目标和守护的对象。

　　越是关注沉迷，李不言就越发现，好像第一眼认定的人就注定要和自己产生交错羁绊。

　　从来喜欢独来独往的李不言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愿意晚走一会儿，好像只是为了确定程清妍离开。
　　李不言还发现，似乎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从发型到穿搭，平时简约舒适为主的人，竟然也开始一次次翻看穿搭教程，以期完美得体。
　　有一次，程清妍选修课晚来了一会儿，她小心抱歉的俯下身，轻声问李不言“你好，这里有人坐吗？”
　　这是两人第一次说话。
　　李不言不记得那天讲了什么，只知道程清妍的呼吸很浅，很讲礼貌，她看了一节课的书。

　　好多次面对聊天框，打字删除，打字再删除，最终归于平淡。
　　似乎就这样，她看风景，而自己看她就满足了。

　　决定送荔枝大概就是李不言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的行动了。

　　【荔枝好甜，我很喜欢。】
　　【真的是岭南的吗？感觉好难得啊，我会好好珍惜品尝的。】
　　【还是很感谢你！】程清妍心底的甜意，像苏打水上不断涌现的小泡泡，源源不断，难以消散。
　　再吃荔枝，每一颗似乎都饱含温情，让程清妍倍感安心。

　　原来，会有人关注自己的批注，留心自己的偏爱，也会善待那本《长安的荔枝》啊。

　　【我是海南人，自己家里也有种荔枝，很多的。】
　　【不客气，如果你喜欢，还可以送你。】李不言笑了，她喜欢就好。

　　那一晚，两人聊了很久。

　　程清妍近乎惊叹这半年来李不言的付出和陪伴。

　　11月份生日的“免费花束”是李不言亲自挑选装饰的；
　　12月的风雪图，是李不言摄影上传至学校公众号的——其中一张程清妍还用作了壁纸；关键是没人注意那些风景图下的一段浅色文字：“如果你承受风雪，而我无能为力；那我会祈祷，让那些风雪降临在我身上。”
　　1月的寒假，李不言在镜头中一次次假想相识的场景；
　　2月的春节，李不言在烟火盛放的夜色下许愿，祝她岁岁平安；
　　3月的开学，李不言做志愿者就是为了帮程清妍搬运行李；
　　4月的茉莉，是李不言事先留下的几枝，大概有种不可言说的感应，笃信程清妍会看上茉莉；
　　而近期的荔枝，也是李不言联系家里人空运来的。

　　被一个人笃定选择的感觉让程清妍几乎流泪，她擅长共情，电影，小说，甚至是别人的一段言语，都会让她感动的一塌糊涂。
　　李不言如是。

　　两人约定相见，就在选修课的教室。

　　“谢谢你，李不言。”程清妍说着又热了眼眶，差点忍不住哽咽，泛着泪光的明亮眼睛直视着他。
　　男孩儿的耳根通红，连不客气都忘记回应了——
　　“我......你......想四季都有荔枝吃吗？”
　　像是鼓足了勇气，先前反复练习背诵过的话语，在此刻竟然被忘得一干二净。
　　李不言大脑中一片混沌，只有《长安的荔枝》上的那句批注：“好想一年四季都有荔枝吃。”

　　程清妍看着眼前男生憋得泛红的脸颊，没忍住笑了一下，似乎自己不是被告白的一方。
　　她低头接过李不言双手捧着的鲜花，点头笑着回答：“是你送的，我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