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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绵绵不绝。雨水断断续续,已有一月之久,先生闭门不出,在书房里常常一呆就是一整日。
      清扫完快意居后,我会坐在前院的檐廊下小憩,听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和着书房传来的隐隐脚步声,莫名让人心静。
      有时诞生于竹林深处的狂风呼啸而过,会将成千上万片绿叶拨弄得哗哗作响。
      远观竹林,能看到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先生曾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座蓬莱仙山,四季如春,环山皆海。海水湛蓝清澈,宛若映着苍穹的铜镜。海潮从不停歇,亘古不变。
      先生眸子里的碎光堪比粼粼波光,我不过痴痴望了两眼,便忍不住多嘴问道:“先生,您说这片竹林是不是也跟海一样,一眼望不到边。”
      他转头垂望跪在地上的我,脸上又浮现一丝怒容。
      我飞速低下头,小声念道:“奴知错了。”
      他接过我手中的茶杯,轻抿一口冒着薄雾的绿茶,面无表情地叹了一口气,便将玲珑剔透的白瓷茶杯狠狠砸到我的肩上。
      伴随着哐当的响声,茶杯掉落地面裂成大小不一的碎片,零零星星地散落脚边。
      先生的声音辨不出任何起伏,他沉声说道:“何错之有。”
      听闻他言语间并无责备的意思,我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应待茶凉上些许再奉给您。”
      半晌无言,我抬起头,看见先生捡了一块碎片夹在指尖观摩。
      他的手指纤细修长,若隐若现的血脉被瓷片衬得愈发清晰,竟比上好的白瓷还剔透几分。
      我不敢多看,复低下头,心想或许先生不会发怒。
      他对我的答案不甚满意,依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再说。”
      我仔细回想今日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都小心至极,花了两个时辰将快意居里里外外打理得整整洁洁,就连院子里被雨打落的竹叶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先生难得喝了两碗粥,搁笔时笔架的位置与手腕间隔得不远不近,负手站在檐下望着远方出神时也未被雨滴浸湿衣衫。
      一切都合乎常理。
      唯独给先生送茶时步子迈得急了些。
      于是我将头垂得更低,不安地回道:“奴的脚步声惊扰了您的雅兴。”
      “再说。”
      先生不徐不缓地说,乍一听不过问询的语气,我却战战兢兢地将头磕在地上。
      “奴想不明白。”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轻描淡写地责备我,而后用藤条抽打到尽兴为止。
      我本不想颤抖,可联想到往日藤条落到背上时又辣又疼的感觉,身子便克制不住地战栗。
      竹林潮湿,满身伤痕往往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好。
      没想到他站起身,默默走开,只留下一抹雪青色的背影。
      “那就跪上一夜,直到想明白为止。”
      先生的身影消失后,我才留意到肩头被茶杯的碎片划出几道口子,伤口正在流血,不一会儿就在衣服上绣出一朵绽开的梅花。
      我总算明白,先生是怪我的血污秽,脏了他的快意居。
      将地面收拾干净后已是子时,双膝跪得太久,早就失去知觉,我只好不断用手按摩,麻木的感觉始终无法缓解。
      漫漫长夜,寂静无声,阵阵困意袭来,眼皮重得堪比挂了几斤铁块,我摇摇晃晃险些倒地,只好胡思乱想打发时间。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先生的场景。
      彼时我刚过垂髫之年,被人五花大绑带到快意居,脱下面罩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龄和我一般大小的男孩。
      他上半身不着一物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正被一位中年男子训斥。男子手中的长鞭伴随着怒不可遏的斥骂落下,仿佛棒槌落在鼓面上,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清脆响声。
      我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
      他的肩头十分瘦弱,瑟瑟发抖的样子就像一只踩了兽夹的幼鹿。血痕密密麻麻散布在白皙的皮肤上,美得让人心惊,让人胆寒。
      我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不敢大声喘息,不自觉地垂下头,等待眼前的男子发号施令。
      “你,过来。”
      我抬起头,对上男子冒着凶光的眼睛。
      我是如何走到先生身边,又是如何蹲下身为他拂去脸颊的血汗的,这些记忆在十年的光景里淡褪得七七八八了。
      我只记得浑身伤痕的先生面色平静,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即使背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男子似乎打累了,扔下手中早被染成红色的鞭子,恢复了冷漠的声线,对跪着的我说道:“以后你来伺候他。”
      男子走后先生便晕了过去,想必他早是强弩之末,硬撑着一口气待那人走后才愿倒地。
      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期间一直发热流汗,为了不让他受寒,我每隔两个时辰便为他换身干净衣裳。
      我守在床边看着他,连闭眼打盹都不敢,生怕一旦不小心睡着,他什么时候死了我都不知道。
      第四日,先生总算睁开了眼,他艰难地偏过头,冷声问我:“我躺了多久。”
      “三天三夜。”
      他抢过我手中的药碗,不由分说地砸在我身上。
      “滚出去。”
      窗外传来的几声啼鸣打断思绪,东方露出鱼肚白,我在不知不觉中跪了整整一夜。
      想到那时的先生和如今的先生,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先生自年幼时开始就是喜怒无常的脾性,心中烦闷便会打人,我早已了然。
      “想明白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保持跪地的姿势,轻声回道:“奴不该任由血滴落在地上。奴是这世上最卑微低贱的东西,不该脏了您的栖身之所。”
      我本以为先生会对我的回答表示认可,让我起身为他烹煮早膳,没想到他伸出那双指如葱根的手,用力捏住我的下巴,似乎要将它捏碎。
      我昂着头与他眼神交汇,刚好能看清他黑色的瞳仁中那个瘦小孱弱的身影。
      “奴才就是奴才。”
      他俯下身越凑越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一股脑地飘入鼻中,让我感到莫名心安。我并未躲闪,而是直视他那双好看明亮的眼睛,吃力地说道:“奴知错了,让奴为您准备早膳吧。”
      先生闻言松开手,直起身将我踢翻在地。
      “不必了,再跪上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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