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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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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五年春。
江南今年的水患闹的格外严重。南州城外是大批流离失所的饥民,城内是横行的瘟疫,里外都是条死路。
朝廷拨下的赈灾款也不知所踪,灾情拖了一个多月才上报到了朝廷,又历经层层推诿把罪名扣到了南州知府的头上。但捉拿南州知府的圣旨刚下,当日夜里南州知府便被屠了满门,无一活口。
朝堂上文武官员吵作一团,互相指责。陆归辞靠坐在龙椅上,没理会底下那些吵闹,只盯着最前方空着的相位出神。半晌,他回过神,户部侍郎许晋仍在与兵部尚书楚白争论赈灾款丢失的责任。
一层一层官官相护,要不就是互相推诿责任,每日坐这龙椅上看到的只剩他们掩饰过的结果和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思及此,底下的争吵声显得越发地聒噪起来,陆归辞厌烦地退了朝。
清明已过,但京城的春风依旧带着凉意,走在路上那股冷意透过春日的薄衫一直泛到了骨子里。陆归辞突然停了下来,他突然想起顾泽离一直向往着江南的春。
读书时,诗书中江南的春景一直是繁华富饶的,是顾泽离想去却一直未能去成的,即使江南的春没有书中那样的诗意也不应该是如今人间地狱的模样,要是他看到如今这样的江南怕是会很失望吧……
第二日早朝时,陆归辞便宣布了要亲自去江南赈灾的决定,百官虽有异议却也不敢多加阻拦这位年轻专断的帝王做的决定。
于是三日后,载满此次赈灾要员与物资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南下了。
江南一带水灾泛滥,加上南州是重灾区,外部的消息传来的格外慢些。等皇帝亲自南下赈灾的消息传到顾泽离耳中时,队伍已经快到南州城了,左右不过还有两三天的路程。
而临时顶替上任的新南州知府正拉着顾泽离表达着兴奋,短短半月内在顾泽离的帮助下,灾情已有了缓和,此次皇帝亲巡,看到他治理有功,升官有望啊。转而又怕顾泽离心中不满又向他许诺必定给他也求个一官半职。
顾泽离一向不习惯与人距离这么近,不着痕迹地扯出了被拉着袖子,往后退了半步躬身道“多谢大人厚爱,草民不过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灾情好转还是大人的功劳居多。况且草民也无心官场,枉费大人好意了。”
王知府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但嘴上还是客气道“楚公子过谦了,你这样的才华过人若到官场上定会大有作为的,不过本官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若楚公子执意闲云本官也只好尊重楚公子的意愿了。”
顾泽离面上顶着张平庸的面具,恰当地露出些懦怯与感激的神色向王知府道了谢。
对方满意地口头许了他几处好处,便兴冲冲地去安排迎驾事宜了。
王知府离开后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辞礼便凑上来道“顾相大人无心官场?只怕这次再升就得是皇位了吧?”
顾泽离懒得搭理他,抚平衣服上躬身带出的褶皱继续坐回窗边看书,神色淡然。
见顾泽离不搭理他,宋辞礼有些没趣,坐他身边盯了会,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没忍住开口道“你真不担心被认出来,到时候小心被治个欺君之罪?”
宋辞礼是顾泽离假死后在外游历时结交的好友,对他和陆归辞的恩恩怨怨并不清楚,顾泽离不是个喜欢多谈往事的人,平时民间传言又是捕风捉影的流言过多,凭着这些流言宋辞礼硬是为他脑补出了一场凄惨的权谋大戏,忠臣鞠躬尽瘁最后一手扶持的皇帝猜疑逼死的苦情戏码。
顾泽离头也不抬道“不会。”
“不会被认出来,还是不会被治罪?”宋辞礼追问道。
这书是看不下去了,顾泽离放下手中的话本与他对视道“两个都不会,你放心吧。”
宋辞礼不太相信“你如何肯定?”
"你我不过一介草民,哪来那么多面圣的机会,担心这么多做什么。“
“万一就是见着了认出来了,你如何应对?“
“顾相死了多久了?”
宋辞礼愣了一下答道“两年了,怎么了?”
“都死了两年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是在怀疑自己易容术吗?一个长相气质毫不相干的人即使是再见也不可能和一个死了两年的人扯上关系吧。”
宋辞礼一时也无话反驳,也是两年过去皇权倾轧下的一个牺牲品皇帝又怎么会时时记在心上,可能真的是他想多了吧。
顾泽离随手理了下桌上的话本杂物,问道“要不要一起去疫区看看?”
现在不过午时,左右也没什么事可做,宋辞礼同意道“走吧,正好趁现在没什么人再好好欣赏欣赏江南的春景,等皇帝到了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到时就该离开再去别处看看了。“
快到知府府的门口时,透过知府总管隐约能看见门外站了两个人,不知为何看见那两个人影顾泽离心头突然跳了一下。
宋辞礼正说着话旁边没人应声了,转头看到顾泽离站在原地看着门口,不由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近时常有难民上门早就该见怪不怪了,见他愣在原地不由疑惑道”怎么了?外面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走吧。”顾泽离想要压下心头的不安,但是越靠近门口,那种感觉就越加强烈。
走近后,人声清晰地传过来,熟悉地让顾泽离在江南温暖春光中寒毛倒竖。
“那就打扰知府大人了。”李公公的声音落下。知府府里的孙总管敷衍地应下,一转身刚好与顾泽离二人对视上。
他的转身让顾泽离清晰地看到了门外的另一人,陆归辞。
陆归辞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一身黑衣融入阴影,整个人带着些阴郁的寒意,看着与江南这带着暖意的春光有些格格不入。
这样的陆归辞与顾泽离记忆中的少年看起来几乎是两个人,这个过于陌生的人让顾泽离光是看着心头就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意。这股酸劲攥着他的整颗心脏,一时连带着呼吸都有些许酸涩。
顾泽离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躲开了李公公的视线。
此时陆归辞也看到了站在门内的顾、宋二人。他对这陌生人向来没什么兴趣,只扫了一眼便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孙总管此时也看见了他们,便随口对下人吩咐道“去楚公子他们的院子里收拾出两间干净屋子,让这二位客人住下。”
吩咐完,才转向他们敷衍问道“这府里的屋子不够了,让这新来的二位客人与公子们挤一挤,公子们应该不会介意吧。”
见顾泽离仍有些出神,宋辞礼便应道“怎么会,客随主便罢了,孙总管客气了。”
又转而对陆归辞他们道“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了,晚些时候再去拜访二位。”
陆归辞没应声,李公公替他作了个揖。
等他们走出院门一段距离,宋辞礼才出声问道“刚刚那两人你认识?”
顾泽离轻声道“你也不陌生。”
宋辞礼嗤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本公子的记性一等一的好,若是见过就不可能忘的。”
顾泽离看向他,依旧是轻声“你是没见过,但是你常听啊。”
宋辞礼终于反应了过来“你说他是……”
顾泽离对他轻轻的点了下头。
“那现在怎么办?”宋辞礼问道。
看他过分紧张的样子顾泽离反而松了口气“什么怎么办,你我不过是恰巧云游来的普通百姓,这么紧张做什么?”
两人一路交谈着往前走,没注意到与陆归辞擦身而过后他一直紧盯着的视线。
李公公转头见自家皇上一直盯着刚刚那两人,凑到陆归辞后面低声问道:“怎么了陛下,那两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你觉不觉得……没什么,进去吧。“陆归辞收回盯着顾泽离的视线,抬脚跟着孙总管进去了。
李公公一头雾水也不敢多问,只能拎着行李跟着陆归辞进去。
到了院子,孙总管道“你们就住这个院子,我们府上近日忙着迎接圣驾,没有多余的院子给二位住,这边东厢房已经住了人了,你们去西厢房挤一挤住吧。"
圣驾本人环顾了一圈周围环境,向孙总管客气道“麻烦总管先生了。”又向李公公示意,李公公掏出几颗碎金锭子塞到孙总管手里“这几日我家公子还要麻烦总管大人多家关照了。”
孙总管掂了掂着几块金子的重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不麻烦,不麻烦,这位少爷有什么需要就和下人提,我们家大人一向爱民如子肯定不会委屈了你们的。”
送走了孙总管这院子里才算清净了些,李公公熟练的开始整理床铺,这间院子虽然不大但好在还算干净简单打扫下就能住人了。
陆归辞抱着手臂站在窗边一直紧盯着对面的东厢房,李公公打扫完见他还没动,不由上前问道“陛…少爷,对面那两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吗?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沉默了半晌,陆归辞才道“不必,你去备些东西,等会他们回来我亲自去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