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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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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女子面无表情说:“这么一个强大灵体的回天,少说可使冤灵渊多容下几十个难平的冤灵,作为倚靠这个灵世界的法则维持存在的你,竟然容许她不回,实在大方。”
罗挽风在客座蒲团上坐下,自己提壶倒了一杯,慢慢喝下。
青年女子道:“这世界的灵气你随时都在吞吐,有必要喝?”
罗挽风笑一下,不置可否。
所谓“洗尘茶”,本身是这世界的灵气凝成,亡灵来到这个世界,自身凝成灵体的灵气与这世界的灵气,隔着一层凡尘意识的屏障,互不相通。
将这世界的灵气凝成“洗尘茶”的浓度,可以溶开这一层屏障,打开一个灵体自身灵气与这个世界灵气融合的通道。
世间,灵气汇聚达到一定程度,就能诞生生灵,生灵在世间生长老去的过程,也是在诞生的基础上,使自身凝积或损耗更多灵气的过程。
有的生灵到肉身死亡之时,灵气所剩无几,甚至全无,而有的生灵,一生所积灵气,能让罗挽风都自愧不如。
罗挽风死后,作为一个冤灵,灵体沉入冤灵渊,又因为自身携带的灵气足够厚重,且在冤灵渊中维持着超乎其它冤灵的清醒意识,不甘于就只是被缚在冤灵渊中,等待漫长的通过惩罚“恶灵”的方式来得到安慰直到最终放下,认为这竟然就是这天地能还给含冤受屈而死的人最后的“公正”,实在可笑,便拼命想冲出来看看,究竟谁是这天,究竟何为这地?如此不公之天,如此不正之地,凭什么能成为这存在之间,最高的法则?
她罗挽风不认!
于是她在冤灵渊中与束缚冤灵的天地法则力量拼命冲撞,连偶尔恢复一点平和意识的冤灵见了,都心生不忍,劝她不要不自量力。
毕竟以个人渺小的灵体之力硬碰上天地之力的禁制,那返回给灵体的压力和痛苦,是自身所能承受极限的无数亿倍,只撞一次,便能使得冤灵渊不知多少亡灵所经过最惨痛的事,无规则地往意识里钻,件件感同身受,极痛难言。
然而冤灵罗挽风执意如此,谁劝也不听。
撞得越多,她竟越是坚定。
只要她灵体一日不散,她就非要把这天地冲出一个窟窿,怒示她的绝不心服。
三十年来,但凡清醒,日日如此,年年一般。
直到那天地禁制返还给她的种种压力痛苦,她几乎都快习惯,能坚硬着一颗绝不动摇的心一日撞它说不清多少次——
她当然还是没能把天地撞出窟窿,但是她撞进了“天地之中”,或者说,是“天地力量之中”,而不再是从前那样处于“天地力量之下”。
她成功了么?
没有,她没有真的冲出来,她还是受制于此间天地力量,不同的是,现在她可以运用它,某种程度上,与它共生共存。
这个灵世界需要维持一定的灵气浓度,才能持续运转下去,如果灵气浓度低到世界濒临崩溃,那么为了自保,天地法则首先就会将倾注在她身上的这份天地力量收回。
作为一个单独存在的灵体,天地分给她如此如渊如海的力量之后,她是还能存在,但一旦这份力量被收回,她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不知道。
孟女比她更早自由行走在这灵世界,也不知道。
但同是身在天地力量之中,她和孟女也同时都有感觉,那下场不会是她们愿意接受的。
是的,她们。
如果这个灵世界濒临崩溃,不仅是她,同样分到了此间天地一部分力量的孟女,也会被回收。
天地力量的法则,是罗挽风所能想到见到,最冰冷的机器。
所以,尽管从做冤灵的第一天起,罗挽风就对天地法则对冤灵们的“安慰”方式有所不满,但当了判官二十年来,竟然也只能根据法则的方式,将一个个罪孽缠身的恶灵丢进冤灵渊给冤灵们发泄。
恶灵是灵气几无的罪恶个体,冤灵们却大多是携带着较多灵气却生出了冤气的个体。
能多安慰得几个冤灵“超生”,此间灵世界就能多收回几份分量不少的灵气。
尽管如此,此间亡灵每日汇入,数以万计;世间生灵诞生,凝聚灵体需要,从此间吸走的灵气份数,也是数以万计。
积少成多,几个冤灵灵气的回收,但大数面前,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而又无比重要。
如果将灵世界的灵气运转比作流动资金,冤灵身上的冤气,就是一纸合法据有一笔资金的契书,且没有期限,只能由冤灵自愿放弃契书,才能让这笔资金重新流动起来。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契书产生呢?”罗挽风不知在向谁问。
孟女坐在她对面也没有回答她。
作为这灵世界唯二身分天地力量的“官”,公务无限繁忙的二者看似在这里闲着对坐,事实上另外地方的不知道多少个她们,正对着不同的亡灵处事。
在这里的她两个,看起来全须全尾,非常完整的个体,连罗挽风问出“契书”的问题时,脸上的淡淡愁绪都显得那么专一,也不过是她意念的一个分支。
冤灵渊中的冤灵之数,不知道积攒了几百几千年,罗挽风没成判官之前就知道,成了判官之后,更是心中有数,数以万万计到不胜数。
数不清的恶灵这么多年来,即使在她罗挽风没成判官之前,也不断地在法则的机械运作下投入,但显然收效甚微,有出了气的冤灵得以清除冤气的,但一年几十个,比起一年数千沉入的冤灵,杯水车薪。
更不论早几百几千年来的如山冤灵积数。
这种方法显然是收效甚微至于行不通。
这个事实不仅是她罗挽风一开始就有感知,孟女也明白的。
而且罗挽风这些年来越发想来,说不定,那机械的法则力量也冥冥之中有所“觉察”,才先有了孟女,又有了她。
孟女用天地给她的力量,将那些游走在灵世界各处,不愿意放弃意识存在的执念亡灵劝下洗尘茶,使得应该回天的灵体不做无意义滞留。
而她,得到天地分来的力量,可以一眼看清每一个亡灵一生的是非善恶,根据此间世界所能达成的手段,给它们定出最合适——即能最快回收它们身上灵气的判决。
她们的存在与更灵活的行动,当然是让天地灵气的回收过程加速运转了起来,可是,冤灵渊中该落入多少冤灵还是一个不少。
若将这天地灵气回收过程中遇到的阻碍比作病症,那冤灵渊的存在,属于久病沉疴级别。
即使是才干二十年的罗挽风也能预见,长此以往,这灵世界必定因冤灵渊中沉积太多无法回收的灵气,而至天地力量运转间缺乏足够灵气的维持而崩溃。
她当然也不能知道这方与世间生命存在息息相关的灵世界崩溃,会给世间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但仍然直觉地,会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后果。
所以,不管是为了她和孟女的继续存在,还是世间的继续存在,都不能让这个灵世界崩溃。
“所以我决定,我们去世间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你和我,去世间,从源头解决一下问题。”
见孟女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眼神显出专注,罗挽风便知道这位千年前的古人没听明白:“减少噪音的办法有三种,从人耳处,从过程中,从源头处。从人耳处,就是往如今的冤灵渊中投入恶灵,我们已经在做;从过程中,于此事行不通,我们做不了;那么,就只能从源头去减少冤灵的产生了。”
“而源头,在世间。”孟女冷冷地说。
“是的,孟姐。”罗挽风满目晶亮地点头。
“这个想法,你不是突然产生的吧。”孟女盯着她,不是在问。
“孟姐,会支持我这个提议的吧。”罗挽风直看着她笑,不是在请求。
“虽然轮不到我选,但你好自为之。”孟女沉默良久,最终冷道。
在这个灵世界,罗挽风虽然后来当“官”,但她身上所承下的天地力量之巨,连孟女都一眼看不透。
虽然孟女看她时感到的压力,不像其它亡灵直似见到了天地的化身一样磅礴浩重。
但从判官罗挽风“出世”的那天起,孟女是明显感知到,在这方灵世界,她头顶除了天,更多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孟女甚至猜测,只要罗挽风有意,凭她身上所据有的天地力量,她甚至可以顷刻间颠覆这个灵世界。只是,她还没有那么疯。
但也正是因为她与这方灵世界力量牵扯如此之深,她的离开,哪怕只是一个意念,都很难说一个不慎,将会对灵世界、对世间和对她自己,产生怎样的后果。
罗挽风提出这个想法当然不是异想天开。
事实上灵世界和世间的通道当然并不是关闭,而是始终打开保持沟通着的,毕竟灵世界的灵气要流到世间去,世间的生命体躯诞生后,才能汇聚出灵体产生灵智,而体躯死去后,离躯的灵体也要通过通道回归灵世界。
灵世界法则下,通道流出的只能是灵气,流进的只能是灵体。
而得到天地力量之后,孟女和罗挽风都自然地知道,如何将自己的存在形式在灵气和灵体之间转化。
孟女早在五百年前就化作灵气去过世间。
当时的世间一片乱哄哄的,汉人连皇帝也快当不了了,世风日下,她没看几天就回来了。
两百多年前又去过一次,汉人已经几百年没有人当皇帝,越发窝囊了,全天下的夷人都打到家门口来,就连东南下的海寇也上了岸。
汇入灵世界的亡灵也是愈发地多,她没多看几时,就回来劝那些哭个不停的非冤非恶的亡灵喝洗尘茶了,冤灵她是管不上的,恶灵也无须她来管。
又过了大几十年,涌入灵世界的亡灵少了不少,她出于好奇,又去世间看了一看,发现汉人又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尽管如此,灵世界的负担仍然很重,只因冤灵渊在这几十年中,那令人心惊的增长起来的冤灵数量,每一天,是从前时候的十倍还多,且冤气都极重,极重。
自那之后,孟女就没有再去过世间。
好在令她心松一点的是,近些年出现的身负浓厚灵气的亡灵明显较过去几百年多了一些,只要按照这个形势,虽然缓慢,但灵世界的负担应是能逐渐相对减轻。
冤灵渊那块,在她看来,是实在没有办法。
没想到这位才诞生不过二十年的“年轻”的判官,竟然预备辟蹊径而行之。
不能太过早地说有效没效,既然作为判官,罗挽风做了这个决定,她也只能听命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