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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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
在门前，姬发也赶了过来，和邑姜带着孩子们送离太公。
太公拍拍姬诵的头:“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叔虞忙道:“外公，一定要记得想我们，有空我们会去吕国找你玩的！”
“好，我会时常想你们的。”太公转头看姬诵。
姬诵却有些闷闷不乐:“我以后不要跟外公玩捉迷藏了……”
原来太公早就发现他喜欢一进门转身的地方，所以在他来之前特地放了一个开口的衣柜在门后。
太公笑着轻捋胡须。
叔虞拽着他的袖子:“阿兄不要这样说，外公马上就走了。”
姬诵一愣，对哦，以后估计也没有机会再这样和外公玩了。
想到这里，姬诵更难过了。
太公伸出手指:“别总是想伤心的事。从另一方面想，以后你玩捉迷藏的时候，可要想起昨天的事，不要总是躲在一个地方了。”
“我尽力吧……”
“为什么统共只有三师？”管叔鲜本来漫不经心地撑着脸，突然不满道，“荣伯，我们这次是去打仗定疆土，三师我一个人倒是富足，可还有剩下三位呢！”
荣伯无奈道:“早在清点数目之前，我就已经有解释了。三位是去担任监国的，并非是独立就国，初次前往只提供能使三地迅速稳定的军资。此后的物用，会由王畿和被监国共同承担，有固定的份额，并非分封那样需要请示。管侯现在可理解了？”
管叔鲜皱着眉，看上去依旧不悦。
荣伯则是微笑着，颇为坦然，没有半点不自在。
姬诵走进来时便是这样一副场面。
怎么这么安静？这时候出声不太好吧？
早知道进府的时候看到管侯的小世子，就应该多问几句的……
不过人都进来了，这时候转身走有点晚。总要做点什么。
好在他向来走路就没有声音，姬诵稍微顿了一下，悄悄从侧面绕过去，来到管叔鲜身后。
管叔鲜没有搭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荣伯的面容，想从他的微笑中看出一点瑕疵。
姬诵也不多说，只是左右观察了一下，悄悄从右边探出身子，伸手向几案上的食盘捞……捞……捞不到。
姬诵默默从管叔身后走出来，低着头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等等，好硬，还有点苦。
姬诵收回想要拿第二块的手，把糕点拿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又尝试性地咬了一小口。
不错，是苦的。
姬诵把糕点放回餐盘里，转身走了。
管叔鲜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喝道:“你干什么？把那块拿走！”
空气顿时松弛下来。
姬诵僵了一下，又回来拿起糕点出去了。
荣伯皱着眉看他出去:“那是管侯的幼子？未免有些太过溺爱了。”
管叔鲜微妙地看着他，兀然一笑:“原来你之前从没见过他啊，真是可惜……”
荣伯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出门，管侯世子正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姬诵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糕点，递过去:“你要吃吗？”
管侯世子一口咬上去，哭了出来。
姬诵被吵到了，走到最远的地方坐下。
管侯世子偷偷看他一眼，哭得更凶了。
管叔鲜被吵出来，皱眉道:“在这哭什么？回后院玩去！”
小世子跑走了，管叔又朝姬诵走来。
姬诵道:“他又不是无端在那里哭的，是你的糕点太苦了。”
“让他胡乱吃东西。谁告诉你那是糕点，那是处理过的药材。”
管叔招招手，示意他走过来:“你把我儿子弄哭了，该怎么赔？”
姬诵也不怕他。他已经发现了，管叔就是喜欢这么说话。
姬诵一扭头:“这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哭的。而且他从我手里接过东西，都没有谢谢我——”
管叔鲜忍不住搓了搓手指。“算了，我跟你计较什么。”
姬诵低着头，没有说话。
“站着干什么，跟上来。”
姬诵不太情愿地迈开脚步。“你们已经聊完了？”
“不然呢？”
管叔一撩衣摆，跨坐在矮桌旁。
姬诵先是坐直，又歪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把双手交叉搭在桌案上，缓缓趴了下去。
“……”
管叔鲜默默收回腿，摆出跪坐的姿势，呵斥道:“你这是什么姿势？谁教你在长辈面前这么坐的！”
姬诵被他吓起来，困惑地看过去，但还是乖乖坐好了。
“叔父叫我来说什么？”
管叔鲜一点头:“我要前往东国就封，这个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姬诵微微睁大眼:“你是要亲自去吗？可四叔父是让禽去——”
姬诵突然停下来，他想起管侯原先的世子似乎已经去世了。
好在管叔鲜似乎想到的是另外的事，冷笑一声:“他那不是封国，只是食邑，让孩子去看看当然无所谓了。本来应该在外守国，却被他拒绝了。大丈夫自当领军在外，仗着宠信躲在后面，这种人注定是没有什么成就的。”
说完还嫌不够，又加重语气:“这种人注定是没有什么成就的！连小九都凭借战功亲身就国，连自己封地都不要的人，怎么能得到臣民的认可呢？可笑。”
姬诵算了一下哪位叔父排行第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的竟是太姒的九子叔封。这下他是真吓了一跳。
“封也有自己的属地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甚至不知道他也要走。”姬诵说着说着，倍感委屈。
“他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才对。你不知道，说明你不关心他。这不是你的问题吗？”管叔讽刺道。
姬诵懊恼地低下头，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姬诵才又抬头问道:“那管侯前天派人让我来，难道只是特意向我道别的吗？”
他们好像也没有这么熟？
这下换成管叔鲜沉默了。本来他确实是突然想到姬诵，临走前想发发善心，准备了些零嘴，展露自己作为叔父的慈爱，好让王世子记住自己有多好——但他现在不是很想送出去了。
他皱着眉，从怀里掏出一根木簪。“我在书房找到一根簪子，这个月除你以为没人来我这里，是不是你拉下的？”
姬诵“不是。”
“真不是？”
姬诵嘟着嘴:“我还没到束发的年龄呢，怎么会认为是我的？”
姬诵扬着脸细看:“而且你看上面的雕花，我在母亲的簪子上看过——”这一看就是女士的簪子。
管叔鲜收回了手:“行了，不是你的看什么。没事了，你回去吧。”
姬诵也不想多说，起身就朝门口走去。
“等等。”
姬诵回头瞪他。
管叔鲜又朝他招手:“有人来了，你先坐着。”
姬诵心里恼怒，但还是坐下了。
“兄长，我听说荣伯今日来了？”
蔡叔度人未到声先至，急匆匆跨过门槛，才看见王世子也直挺挺地坐在对面，硬是把话语咽下，挤出一抹笑容:“诵，今天来这里玩吗？”
姬诵现在不是很想说话，但他是在生管叔的气，又和蔡叔没关系，还是缓缓转过头。
“叔父。”
姬诵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来的不止有蔡叔度，还有之前大典时当众吼他的禄父。
禄父朝他过分亲切地笑着，姬诵古怪地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桌上。
蔡叔度忍不住开口:“兄长，谈得怎么样？”
管叔鲜顿感烦躁:“能怎样？他倒是滴水不漏……”
禄父叹道:“这该怎么办呢？朝歌的那些人可不认我，自然是该死的。如果管侯没有能力镇住他们——”
“够了。”管叔鲜厌烦的声音回荡在屋内，“谁允许你开口的？”
禄父立刻闭口不言，深深下拜。
蔡叔度急切地瞟了姬诵一眼，神色是中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为难:“兄长，要不让王世子先离开吧？”
正好姬诵也不想待了，直接起身:“那我走了。”
“你也等等。”管叔鲜还是冷着脸。
姬诵实在忍不了了:“又要干什么？”
管叔缓了缓神色，才指派道:“荣伯还在西堂等着，我今日不想谈了，你让他走吧。看着他出去。”
姬诵觉得有些不对，又被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凭什么？”
“就凭你早不来晚不来，非挑上今天来。既然撞上了，总要做点什么吧。”
眼看姬诵还是不情愿，管叔也倍感头疼:“行了，你看着他出去，我送你一盘零嘴吃。快去吧。”
“那好吧。”姬诵这才动身。
姬诵径直走到刚才的屋内，荣伯一见他便起身。
“怎么是你，管侯呢？”
姬诵眨眨眼:“叔父说今天不聊了，让你先走。”
“他说不聊就不聊了？”
姬诵不知道说什么，低头不语。
对哦，好像他刚刚也是这么想的。
荣伯把手上的书简从左手换到右手。
王弟真不愧是我姬周冲锋陷阵的大将，朝政上的事，竟然躲在一个雉童身后。
当然，这种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管侯还让你来做什么？”
“叔父让我送你出去。”
“那你带路吧。”
姬诵摆弄着手指，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不肯走。荣伯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我不认识路。”
“……是么，那让我来引路吧。正好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世子说。”说罢，荣伯起身，挥退了侍从，大步跨出房门。
姬诵吓了一跳，默默跟上。
荣伯贴心地放缓脚步，等待姬诵走到身边，却发现他只要走到半米之内，便躲躲闪闪的，不愿意离得太近。
于是他转换了方式。“世子有在学堂学过交往之礼吗？”
“学过了。”姬诵低着头。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荣伯面前做的很多事都是不合礼仪的，包括此时就这样跟在对方后面。这似乎是一种隐晦的谴责。
果然，荣伯下一句就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并没有和管叔行礼？他是你叔父呢。”
也许是荣伯的语气没有很严厉，又或者他看起来愿意交流，姬诵顺利地把辩解的话说了出来:“叔父说这样太麻烦了，让我以后不用向他行礼了。”
荣伯在心里暗骂管叔鲜教坏小孩。
“他是意思是私下里你们行事能随意些，但既然我在场，并且在谈论公事，情况就不一样了。你以后需要分清。”
姬诵点头。
“还有，以后吃进嘴里的东西就不要再往餐盘里放了，记住了吗？”
“好——”
姬诵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这个是母亲也教过他的。
荣伯嘴上说着，脚下也不曾停止，走到石子路的尽头，自然而然地左转。
姬诵看着前面的院子，睁大眼睛：“荣伯，这好像不是出去的路。”
荣伯似乎没有听到，还在往前走。
“荣、荣伯！”
荣伯终于停了下来。“怎么了？”
“前面应该是叔父他们聚会的地方，我就是从这里过来的，这里出不去。我们换条路走吧。”
“他们——？”荣伯缓慢地询问。
“嗯。是五叔父过来了。还有，还有——”姬诵一时想不起名字。“还有一个外人。”
“外人？”
“嗯。我之前一直没见过他，但是在那次很重要的聚会上吼过我……”
“这样啊。我猜，是封去殷都的禄父，对吗？”荣伯轻声道。
姬诵一拍手掌:“对！就是他。”
荣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哎？荣伯——”
“说起来，前面的梅花是我没见过的品种。是王上赐下的吗？”
姬诵只好跟上。
又走了一段路，荣伯便停下来。因为再靠近就要被侍从发现了。
荣伯自然地转身，走回正路上。他自然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待会儿如果管侯问世子怎么去了这么久，就如实相告吧。”
管叔鲜僵着脸，很难说是高兴。
“我送完了。”姬诵催促他。
“哦。那你走吧。”
姬诵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走了。
真可恶，今天没有一件事是开心的。
往前冲了一段，姬诵才想起来自己不认路，随便揪住一个侍人领路。
一个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姬诵猛然跳开了。
“哎呀，吓到你了吗？”那妇人嗤嗤地笑着，“我是你叔母，还记得吗？”
姬诵点头。他来过几次管侯的府上，有邑姜带他拜访，有从兄弟们聚餐，也有偷偷过来找管侯吃点新鲜糕点，毕竟姬发分给他很多东国的下人，会做不同的款式。他不可能不记得管侯夫人。
只是这位夫人之前从未表现得如此……活泼。
管侯夫人继续笑着，目光落到他的手上。“怎么，你不带点东西回去吗？”
姬诵顿时委屈起来：“叔父自己心情不好，就不给我。”
管侯夫人皱眉:“哎呀，夫君怎么能这样的。世子先别走，妾身去劝劝他。”
说罢便急匆匆地离开。
管叔鲜正与蔡侯禄父商讨着，就见夫人猛地推门进来，门卫拦都拦不住。
“他的糕点呢？”
“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急。”
管侯夫人焦急地过来拉扯他，管叔鲜毫无防备，竟被拉得差点扑倒在地:“你过来，我们单独说。”
管叔鲜看过去，禄父低着头假装看不见，蔡叔度也是尴尬地别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管叔鲜恼羞成怒，一把甩开：“泼妇！你到底要做什么！”
蔡叔度忙道：“嫂嫂如此，必然是有急事。兄长快去吧，不必顾忌，我们在此等待就好。”
管叔鲜这才起身，被夫人拉到内室。
“我做的那盒糕点呢？”
管侯往下看，他的双臂被扣住，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衣服里。
还不至于让他感到疼痛，但足以感到不悦。
“还在我这。怎么了？”
“还在你这？你没送出去？”
“没有。”
管侯夫人收回手，狠狠拍在桌上：“你为什么不送出去？你不知道我们要走了吗？你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来了吗？你怎么能不送出去？”
“我不想送，就不送了。”
管侯夫人好像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上下打量着他：“我明明已经包装好了，你拆开了吃了？”
说着就要去掰他的嘴。
管叔鲜实在忍不了了：“你是真疯了？！”
管侯夫人咬咬牙，犹豫再三才坦白:“我往里面加了些药……”
姬诵还站在原地，背着手踢石子。
管侯夫人走得急，竟然都没让世子先去客房歇息。蔡叔度心理嘀咕着，默默走过去。
“叔父。”姬诵抬头。
蔡叔度应下，拉起他的手往前走。“诵，我带你出去。”
姬诵不讨厌他，乖乖任他动作。“那我的糕点呢？”
“不小心打翻了。没有了。我府上的灶人会秘制的烧鹅法子，下次你来我家吃饭，就当作赔偿了。”
姬诵狠狠点头。
“原来是五叔父打翻了。没关系，我不生气。”
“……对。是我不小心打翻了。”
“——还有，下次记得离你三叔母远一点。她生病了，别单独和她待在一起，小心伤着你。”
怪不得今天管侯夫人看起来怪怪的。但是生病了为什么会伤到我。
“那三叔父呢？”姬诵担忧道。
“这个啊，你不管那么多——到了。”
姬诵加快脚步跑出去，转身道:“那我走啦。”
蔡叔度朝他摆了摆手，留下一个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