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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离家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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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遥离家出走的那天,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
那天,绿水山庄的秋菊园内,庄主林泉正满花园追着女儿要打,边追边骂道:“老子叫你练刀,你倒好,满山庄乱跑掏蟋蟀玩,老子看见你这玩物丧志的鬼样子就一肚子火,不打你一顿,老子非得被气死不可。”
林遥松握的左拳内还抓着三只蟋蟀,一面逃命,一面大喊,“娘,快救我啊,爹要打死我啦。”
“还敢叫救兵是吧?”林泉被女儿这鬼灵精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林夫人听到女儿求救喊声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一阵风般冲进秋菊园,挡在女儿身前,面对丈夫,疑惑道:“好好的打女儿做什么?”
林遥躲在母亲身后,心知全身上下,就连一根头发丝都是安全的了,方才从母亲腰侧伸出脑袋,有恃无恐冲爹吐舌头扮鬼脸,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揍模样。
“夫人。”林泉见女儿那不知悔改的神色,心中怄气,只恨不得打死她,忙道:“你且让开,我先把这丫头抓来好生打一顿再说。”
林遥见爹扬起左掌,大拇指上戴着象征绿水山庄主人身份的碧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过这东西她别说看,就是当玩具也不知道玩了多少年,便移开目光,对上爹那愤怒到要吃人的面容,忙辩解道:“我是练完刀才抓蟋蟀玩的,你教我的疏雨刀,我三天就练会了。”
“哎哟,你还跟老子炫耀你聪明是吧?”林泉见女儿毫无悔过之色,心中迫切要揍她,直接迈步冲过去。
林夫人不想女儿挨打,急忙双臂张开拦住丈夫苦劝,将女儿护在身后,避免她遭受皮肉之苦。
山庄花园内,夫妻两人争执不休,一个要打,一个要拦,急匆匆小跑到秋菊园的管家早已习惯,毫无劝解之意,道:“老爷,夫人,小姐,外头来了一行人,为首那人自称叫花端,说是老爷的朋友,带了他夫人与公子前来拜见。”
林泉生气的双眼骤然冒出亮光,双手停下与夫人的争执,惊喜看向管家,问道:“果真是花端那家伙?”
管家笑道:“他的确说他叫花端。”
林夫人大喜过望,丈夫忙着见挚友,女儿这顿打便可免了,忙笑道:“花端?竟是他来了,哎呀,你们也有八年没见了,快快,老爷,我们快出去迎接。”
“哈哈哈。”林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旧友重逢让他喜不自胜,爽朗大笑道:“我自继任绿水山庄主人以来,便不曾离开过山庄,这家伙也忙于生意,竟导致我们八年未曾再见,也不知道他如今还能喝几坛酒?”
林泉开怀大笑,染着喜悦的目光瞥见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儿,满是笑容的脸又沉了下来,没好气道:“哼,看在老花的面子上,你这顿打先记账,走,跟我去迎客,老实点,不准闹,不然老子打死你。”
林遥听到这顿打记账时,便难受的一张小脸挤成一团,灵动的眼珠子一转,立即笑道:“我练了一下午刀,又抓了半天蟋蟀,衣服都脏了,这邋遢样子可怎么见客?我还是先回去换身衣裳,洗个脸再去见客吧!”
“你还知道你那一身又脏又臭啊?”林泉没好气道:“你花伯父有一个小子,跟你一年的,今年也九岁了,你们正好一块玩,你赶紧回去把你自个儿收拾出个人样子来,然后跟我去客厅见你花伯父一家。”
“老爷。”林夫人忙笑道:“人既然已到家门,怎好意思让老友久等?你先去吧!我交代女儿几句就来。”
林泉瞧见只知道傻笑的女儿,气道:“罢了,那我先过去,你也快些过来。”
“好。”林夫人目送丈夫带着管家离去,交代要备下窖藏三十年的竹叶青,以及老友爱吃的菜,说着说着人便远去,身影消失在茂盛花木之中。
林夫人狠狠松了口气,转过身,将女儿揽在怀中,掏出手帕,将女儿一脸掏蟋蟀玩出的汗水擦去,无奈道:“你也是的,怎么就这么贪玩呢?幸好花端来了,你爹忙着见故友,你这顿打才算是躲过了。”
“什么叫躲过了?爹明明白白说清楚了,这顿打是记账。”林遥不服气道,顿了顿,看向母亲问:“这个花伯父,是爹常说的那个天下第一富商花端吗?”
“嗯,就是他,他与你爹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交情好着呢。”林夫人见女儿左拳轻握,想到被困在拳中的蟋蟀,只能叹息一声,摇着头无奈道:“罢了,你先回去把脸洗了,再换身衣裳,就来客厅见你花伯父,别贪玩迟到了。”
“哦。”林遥心不在焉点着头,目光却瞥见母亲右手腕,因给自己擦脸,以至于蓝色袖子褪下一截,露出她右手腕上戴着的宝石金镯,碧玺、翡翠、玛瑙三样玉石泛着浅淡光晕,似彩虹般好看。
林夫人见女儿怔怔盯着自己腕上手镯,叹道:“这镯子是一对,你爹特意请人打造出来送给我们母女的,遥遥,你爹很疼爱你的,你也别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玩了。”
见母亲一张美艳脸庞上是挥之不去的忧愁,林遥展颜笑道:“好,我知道了,娘,那我先回去了,会客迟到了不好。”
“是呢,那我先去客厅见花夫人,你记得快点过来啊。”林夫人交代好女儿,这才往客厅赶去。
林遥松开左拳,一只蟋蟀利落跳下她手掌,几个起跳便藏入金菊之中,而剩下的两只则静静躺在她满是汗水的掌中,显然早已死亡。
“哎,都怪爹拦着,不然这两只蟋蟀怎么会死?哼,我掏了半个时辰才掏到三只呢。”林遥愤愤自语,走到花园边蹲下,将两只已死蟋蟀轻轻放在一片碧色菊花叶子下,起身快步跑回屋子,冲屋内正给自己做冬衣的丫鬟道:“我要洗澡,你快去帮我准备热水。”
“是。”丫鬟放下手中针线,快步出去叫热水。
林遥见人离去,立即走到床边蹲下,双手在床底下摸出个一尺见方的红木盒子打开,露出大半盒的银子、金子、铜钱。
她看向这些钱,脸上有着满足笑容,左手抱紧盒子,右手从衣柜里抓出一件薄披风铺在床上,将红木盒内所有钱倒在披风上。
丢开盒子,她将披风四个角对折系起来,担忧道:“等花伯父一走,爹就该收账打我了,哼,我受够他了,我要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再也不回来了,哼,我都不回来了,我看你还怎么打我!”
她气势汹汹将薄披风卷成包袱,挂在右肩上,探头探脑跑出屋子,熟门熟路往山庄西面跑去。
整个绿水山庄以西最为偏僻,尤其是栽种了一片梅花的西花园,紧靠围墙,是逃家最好的出发点。
林遥一路躲躲藏藏避人,花了半炷香时间才偷跑到梅花尚未开放的西花园,她背紧包袱熟练爬上树,站在树杈子上,一个起跳,轻松踩在六尺远的围墙头上,转过身,冲一大片梅花林挥手,委屈道:“梅花们,我要去浪迹天涯了,也许再无相见之日,我走了,你们多保重哦。”
冲梅花做完告别,林遥回过头看向墙外下方,纵身一跳,双足踏实踩在略湿的地上,抬起头,见前方落日已半个身子藏入山头。
砖红色的光芒下,一群鸿雁正飞往南方去过冬,林遥一张布满汗珠的脸露出灿烂天真的笑容,蹦蹦跳跳往前跑去。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林遥气喘吁吁停在城门口外十丈远,看向缓缓关闭的铁桦木城门,急忙往前奔去,一面招手大喊,道:“请等一等,还有人要进城。”
闭门的两个官兵听到喊声,伸出脑袋看向暗夜中急速冲进门后喘气的林遥,好笑道:“这丫头还真是运气好,你要是再晚半盏茶时间,可就得等天亮了才能进城了。”
林遥抬起蓝衣袖子擦去脸上汗水,红扑扑的可爱面庞布满天真笑容,喘着气道:“谢谢两位大叔,那我进城啦。”
她背着包袱,走在繁华的长安城街道中,两旁商铺林立,灯火辉煌,商铺台阶下摆着长长卖小吃的摊子,烤豆腐、灌汤包、肉夹馍,只要是能想到的,这里应有尽有,空气中炭香混合着吃食香味,烟火气十足。
她练了一下午刀,尚未吃晚饭,又从绿水山庄一路跑进长安城,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见前方有一个烤豆腐摊子,雪白的豆腐放在铁丝网上,底下摆着个火盆,盆里黑炭烧的正旺,将豆腐渐渐烤至金黄,老板娘再熟练刷上油,放上葱花,撒下细细的辣椒面,馋的林遥肚子‘咕咕’叫个不停,走过去笑问:“老板娘,烤豆腐怎么卖?”
老板娘见是个小孩子,而她的顾客七成都是小孩儿,忙笑道:“三文钱一块,香得不得了,保管你吃了第一块,还想吃第二块。”
“好,我买三块。”林遥伸手进包袱内摸铜钱,可右胳膊却被人狠狠一推,身子踉跄往左退开好几步,还没来得及看是何人推她,就听一个男人怒声大骂,“你个狗东西,死报应,老子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了你这个赔钱货啊?家里穷的都要揭不开锅了,你竟然还偷钱出来乱花,老子打死你个畜生东西。”
林遥看向前方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一张脸因愤怒而发红,高高扬起右手冲过来要打自己脸。
一个二十多岁的柔弱妇人自人群内冲出来,死死抱住愤怒男人的腰,眼泪长流不止,哀声道:“女儿到底还小,哪儿有不嘴馋的?何必打她呢?我好好跟她说道理也就是了。”
这场景,将街道上行人全吸引过来围观,其中有两个男人讨论的极其大声,道:“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这么小就偷钱,将来长大了,怕是得偷人。”
“你没听她爹说吗?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了,她竟然还偷钱出来买小吃,哎哟,这种丫头要是我女儿,我早就把她打死了。”
愤怒的男人听到女人的劝,只好罢手,一面走向林遥,一面恶狠狠骂道:“你个死丫头,还敢偷钱?哼,跟老子回去,看老子不打断你手。”
林遥见男人伸手要拽自己,连忙后退一步,怒声道:“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男人听到她否认的话,气疯了道:“你个死丫头,连亲爹都不认,老子今天一定要打死你。”
那女人急忙扑过来将林遥抱在怀中,一脸柔弱劝道:“孩他爹,女儿还小,你这样凶,肯定会吓到她的,我来跟她说。”
女人低下头看林遥,无奈道:“跟娘回家啊,别怕,娘不会让你爹打你的,乖啊。”一边说,女人搂着林遥就要走。
林遥突然伸手将女人推开,毫无畏惧的可爱脸庞染上得意,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们是人贩子,哼,我听我爹娘说过,现在有些人贩子就喜欢假扮成孩子的父母将孩子拖走,周围的人以为是家务事,就都不会管。”
女人被她这番话说急了,声泪俱下道:“你这孩子,你在乱说些什么啊?我是你娘啊,你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能不认娘呢?”
“这死丫头就是欠打,让老子好好教训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不认爹娘。”愤怒的男人冲了过来,扬起粗糙大手,冲林遥脑袋狠狠打去。
这一巴掌,足够将人打晕。
林遥鼻子哼出声,右手扣住男人手腕,往回一拉,男人不防一个小丫头竟然有这般大力气,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往前扑去,林遥曲起右腿膝盖,狠狠顶在男人肚子上,再抬起右脚踹向男人肚子,将人一脚踹飞二十步远,恨恨道:“你个该死的人贩子,还想拐我?我看你是找打。”
女人见同伙被踹趴在地惨叫,不想今日竟遇上硬茬子,急忙冲人群中刚才讨论最大声的两个男人喊道:“兄弟快帮忙啊,这丫头疯了,快把她带回去看大夫。”
“这丫头太不像话了,简直是没大没小。”两个男人走出人群,冲林遥伸手抓去。
林遥也不畏惧,右手掌包住打向自己面门的一拳,手腕借力跃起,右腿往下狠狠一跺,后脚跟重重压在男人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男人肩骨受伤,痛得惨叫连连,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肩膀。
剩下的那个男人见她身手了得,心中因畏惧而停下脚步。
那女人双眼涌上狠色,恨恨冲林遥跑去,一面冲停步的男人喊道:“你怕什么?一个黄毛丫头,今天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男人见同伙一个女人都上了,自己不能丢面子,心一横,便也跑上去,前后夹击,誓要将人擒下。
林遥右脚在地上一点,借力掠起,右腿横扫踢在男人脑袋上,‘砰’一声,男人被踢倒在地,脑袋磕在铺满街道的青石板上,一滩血流出,惨叫声微弱如蚊虫飞过。
双脚落地,林遥转身看向冲到面前的女人,右脚往她小腿一扫,女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惨叫声震耳欲聋,林遥再一脚踢在她腰上,女人如一个球般被她踢飞六丈远。
林遥看向趴在街道上爬不起来只剩惨叫的女人,拍着手冷哼,道:“你们这群可恶的人贩子,我今天一定要打断你们的骨头,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拐小孩子。”
身后最先被打的愤怒男人勉强挣扎着爬起身,眼见同伙都已落难,他不想今日竟会踢铁板,更加不会放过这死丫头,甚至已经想好要将她卖到什么样生不如死的地方去,心一横,牙一咬,掏出怀中重金买来的药,打开纸包,冲林遥跑去,一面大喊,“死丫头。”
林遥听到声音转过身,男人同时洒出纸上药粉,白色粉末如暴雨般冲林遥脑袋扑去。
双方相距堪堪五尺,那药粉林遥已是避无可避。
雪白披风的一角在空中荡开,卷起一阵清风将药粉如霰压下,落在被踩了不知多少年,以至于磨损圆润了的青石板上。
林遥死里逃生的目光顺着雪白披风看向披风的主人,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男人,俊逸到令人不敢逼视,似一树白梅花般静静站在眼前。
他身材高大,威而不猛,面带礼貌微笑,似梅孤傲,如雪纯净,可比山泉清冷,赛过美玉温润。一袭白云般缥缈衣裳犹如雪覆白梅,莹润左手掌按在腰间别着的白色苗刀柄头上,有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刀柄。
他身上无一件昂贵配饰,却贵气逼人,明明轻灵似一片雪花,却沉稳厚重如泰山。
林遥忙冲他作揖,真诚道:“多谢大叔相救,不然我一定被这迷药给迷晕过去,再被他们拐走卖掉了。”
尊贵的白衣人说话的语速极慢极慢,慢到令人着急,道:“这可不是迷药,而是痴呆粉,人若吸入,将会变成痴呆啊。”
林遥目光惊恐看向洒在地上的白色药粉,心中一阵后怕。
天啊,她刚刚差点变成痴呆了。
那洒药粉的男人没想到会杀出一个程咬金,自袖中掏出一柄匕首,冲白衣男人全力刺去,想不到今天不但受伤,还损失了昂贵的痴呆粉,更拐不到人,恶狠狠骂道:“敢坏老子的好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林遥瞧见在灯火中冷光闪闪的匕首,急忙冲上前去相救,惊慌喊道:“大叔小心。”
白衣男人往前迈上一步,右手捂住林遥双眼,披风飞起,挡住身旁另一个男童目光,按在他左掌下的苗刀飞出一道雪白刀气,风卷白雪一般割破手拿匕首的男人咽喉,鲜血喷溅,男人连惨叫都发不出一声便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披风落下,白衣男人收回右手,微笑看向两个孩童,道:“小孩子不该见杀戮之事。”
林遥看向眼前静如玉树的男人,仿佛他根本不曾动弹过。
那三个人贩子眼见同伙被白衣男人轻而易举杀死,这才慌了神,不顾身上疼痛,拼命爬起来要逃。
而围观的众人回过神来,围上去抓住三人,大骂道:“原来是人贩子,妈的,我邻居周大婶她儿子十年前被人拐走,可怜的周大婶啊,天天哭夜夜哭,活生生把眼睛给哭瞎了。”
“人贩子就应该打死。”
“打死做什么?也不嫌脏了手,送他们去衙门,等他们被砍头那天,我带上一篮子臭鸡蛋,砸烂他们的脑袋。”
人群抓住三个人贩子往衙门赶去,街道霎时空下来,林遥再次冲白衣男人作揖,真诚道:“再谢大叔,若无大叔出手相救,我已经变成痴呆,被人贩子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