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8、尤莱亚 英格兰姆的

　　英格兰姆的三个小时因为约瑟夫的存在而变得格外漫长，卷发男孩就像有着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了一路。

　　以至于刚上马车沾上凳子，哈特菲尔德就施展了闭眼装睡的本领。

　　眼不见为净。

　　“我不太熟悉英格兰姆，但你别担心，我去过很多次尤莱亚！”说这话时候的约瑟夫兴致满满，“那里简直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他因为在英格兰姆的经历而感到后怕，由衷地希望公学的车队不会在尤莱亚停留太久。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靠在旅馆的沙发上，哈特菲尔德仰天长叹。

　　“我们将会在尤莱亚暂留一夜，明天清晨出发，旅馆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哈特菲尔德，约瑟夫，这是你们的钥匙。”
　　车队的负责人从旅馆老板那拿着钥匙走了回来。
　　“爱德格，这是你的。安德莉娅，你和梅薇思住一起。”

　　他口中的爱德格和安德莉娅看起来是一对双胞胎，是刚刚在旅馆门口加入公学的队伍的，而梅薇思，据全程精神满满的约瑟夫说，她是在英格兰姆的城郊拦下车队半路上车的。

　　“你好，你们也是我未来的同学吗？”
　　负责人离开之后，约瑟夫出色地发挥着自来熟的本领。
　　“我是约瑟夫·洛威尔，来自普鲁登斯。”

　　“爱德格·布兰切。”爱德格高傲地抬着头，“你现在记不住没关系，但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成为第二个唐纳修·吉罗德。”

　　“第二个唐纳修·吉罗德？”约瑟夫将食指放在嘴角边，歪着头。

　　“我会成为和唐纳修·吉罗德大人一样骁勇善战的存在。”
　　爱德格的头扬得更高了，几乎要以鼻孔看人。

　　“不不不。”约瑟夫摇着手，“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成为吉罗德大人，而不是超越他，你喜欢活在别人的影子下吗我的朋友。”

　　“噗。”

　　哈特菲尔德忍不住笑出了声，安德莉娅也掩面而笑，两人相视一眼，又默契地都低下了头。

　　“你！”
　　爱德格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冒犯，但口才上的明显缺陷让他落入了不可逆转下风。
　　“你管我！”

　　“我没管你啊？”

　　“你……你！你也是维多利亚的粉丝？”爱德格像是看到了什么，话锋突然奇妙地一转。

　　哈特菲尔德看见约瑟夫两眼放光，举起了左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雕四叶草戒指：“当然了！维多利亚·斯特林就是我的女神！”

　　爱德格回头看了一眼安德莉娅：“是我的妹妹，她也非常喜欢斯特林阁下。”

　　“冒昧地问一下，你多大了？”

　　“十五，你呢？”

　　“下个月满十四岁，看起来我应该叫你哥哥！”

　　“我也一直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弟弟。”

　　很难想象，上一秒还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在下一秒就变成了兄弟之间的相亲相爱，原本哈特菲尔德甚至做好了劝架的准备，但看着两个勾肩搭背，开始聊起家里长短的人，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在我们的家族里，爱德格一直是一个想法很独特的人，希望你不要见怪。”安德莉娅侧身对着哈特菲尔德说道，“不过也难得遇到一个能和他如此合拍的同龄人。”

　　与爱德格比起来，安德莉娅的表现得更像姐姐。

　　“他们都很活泼。”
　　哈特菲尔德浅浅地点了一下头。

　　安德莉娅笑道：“时间还早，我们出去逛逛吧。我在报纸上读到过很多次尤莱亚的夜市，看起来很有趣。 ”

　　“叫上她一起吗？”爱德格一只手勾着他刚认的弟弟约瑟夫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三人的后方。

　　哈特菲尔德这才注意到紧绷着坐在沙发上的女孩。

　　这应该就是梅薇思。

　　这个哈特菲尔德第一次见到的女孩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发梢微卷。小翘鼻，鹅蛋脸，面容姣好，却戴着副不太合适的破坏和谐的红框眼镜。更值得注意的是，她现在的脸色和嘴唇极其苍白，哪怕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也能看到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那个人好奇怪的，我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约瑟夫瘪着嘴。

　　哈特菲尔德记得约瑟夫跟他说过，梅薇思是在英格兰姆城郊追赶上公学的车队的，换句话说就是半路上车。对于有着严格时间观念要求的多明尼克公学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于是好奇的约瑟夫就趁着车队短暂的休息时间，也是哈特菲尔德还在闭眼装睡的时候贴了过去，但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我知道她，梅薇思·西莫纳。”
　　安德莉娅压低了声音，“她来自英格兰姆最古老的家族。”

　　——

　　“英格兰姆的西莫纳……我记得那一整个家族最终都因为参与叛乱而遭受清剿。”

　　“罪有应得。”
　　哈特菲尔德左手撑着下颚，右手的四根手指轮流敲着靠椅扶手。

　　“英格兰姆的叛乱让克里斯多夫共和国成了很长时间的笑话。”

　　“你知道吗？大法师。真的很难想象这是个在英格兰姆发家的家族。举兵造反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烧了那些人类上千年来学术智慧的结晶。”

　　所有人类都知道，英格兰姆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林德道：“听说当时，他们还在外围设防，阻拦那些想要抢救书籍的人们。”

　　“没错，这就是他们倒台得如此之快的原因。本来那是个很好的推翻克里斯多夫的时机，与达尼尔两面夹击，直接就能突破脆弱的多明尼克防线。但，西莫纳连信仰都抛弃，人们自然也会抛弃他们。”

　　——

　　尤莱亚位于高德弗里山脉迎风坡，温暖湿润的海洋气流容易在此抬升凝结成降水，造就了多雨的天气。因而在此最常见的就是陡坡屋顶建筑，地基也通常较高，形成了当地的特色。

　　这里的夜市集中于一条环形步行街上，很是热闹，摆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是哈特菲尔德在伊里亚德和普鲁登斯都没有见过的。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叫动梅薇思·西莫纳。爱德格热情的邀请被知道些什么的妹妹掐灭于未燃，本就被泼了冷水的约瑟夫也兴致不高，于是夜市行就理所当然的变成了四人游。

　　虽然麦斯威尔之前塞给他一袋克里斯多夫的货币，他还是决定留备不时之需。但他的眼神表现得太明显了，让安德莉娅都忍不住开口说他如果有困难的话，她可以买下那些小玩意送给他当作见面礼。

　　“嗯……我有钱，嗯，不，我的意思是我的父亲不允许我乱花钱。”

　　当时还有路过的行人朝他看了过来，他只能尴尬地委屈一下他的救命恩人当一回他的父亲。
　　打那之后，哈特菲尔德的目光就收敛了很多。

　　“希欧多尔的家长真的严格。”和爱德格勾着肩膀走在前面的约瑟夫还转过头来评论了一句。

　　他们几乎要绕了一圈。快要回到原点的时候，却发现路旁搭起了一个他们之前没有见过的展台，还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

　　“冲冲冲，亲爱的哥哥，我最喜欢凑热闹了。”约瑟夫握拳高举右手。

　　展台上站着个瘦小的男孩，张牙舞爪地在跳着奇怪的舞。他穿着的可能是尤莱亚当地的民族服装，看起来很普通。但走近细一看，又很难让人忽视。因为他的头上长着狼的耳朵，身后还垂着灰色的尾巴。

　　“这是……兽人？”
　　哈特菲尔德憋出了一个形容词。

　　“人造的。”
　　安德莉娅提着裙子，像是担心被拥挤的人流踩到。
　　“真正的兽人在黑暗纪元就已几乎绝迹。”

　　‘还真有兽人？’
　　哈特菲尔德诧异道。
　　“人类还能制造一个种族吗？”

　　“这玩意还能人造？”约瑟夫也一脸震惊。

　　“嗯……”安德莉娅在憋着笑，“字面意思，那是假的耳朵和尾巴。”

　　“这也太逼真了。”约瑟夫差点就要走上去亲手摸摸了，但被爱德格拉住了。

　　“我的弟弟，我可打不过那些人。”爱德格凑在约瑟夫的耳边，“这玩意就是骗骗你们这些外地人的，如果你们要砸了他的摊子，瞧，角落里的那个，还有靠在墙边的，都会冲上来揍你的。”

　　约瑟夫倒吸一口气，躲回了爱德格的身后。毕竟他这个刚认识的哥哥长得比他高大，还一身腱子肉，典型的达尼尔人，一拳能打死一个他这个来自普鲁登斯的柔弱小孩。

　　安德莉娅看向哈特菲尔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瓦格纳你是希欧多尔人吧。”

　　“是。”
　　哈特菲尔德点了点头。在路上的时候，安德莉娅问起过他的姓氏。联想起之前约克公爵听到瓦格纳就能说出希欧多尔，这个看起来学识渊博的女孩会知道也并不奇怪。

　　“那你应该就知道埃斯佩兰塔的事。”安德莉娅说道，“其实，德拉戈的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龙，他们也是兽人里较为特殊的一种，可以在龙形态和人形态之间变化。经过长时间的演化到现在，他们的人形态可以做到和普通人类别无一二。”

　　“嗯？”
　　听到安德莉娅的话，约瑟夫又凑了过来。
　　“不对啊，不是说德拉戈的那些事从始至终都是骗人的吗？”

　　“？”
　　安德莉娅疑惑地看着约瑟夫。

　　“就是献祭那些的，龙只是埃斯佩兰塔贵族编造的谎言，他们早在黑暗时代就已经灭绝了，德拉戈根本就没有过龙才对。”

　　“那你以为德拉戈为什么会叫德拉戈？”安德莉娅掩着笑意，“这不是希欧多尔人对那座山的称谓，他们更多会将那里称为柯利福，你说是吧哈特菲尔德。”

　　“啊……是。”
　　哈特菲尔德不明所以地点着头。

　　“那座山上确实有龙，还是很多年前克里斯多夫最伟大的探险家，卡尔·布兰切，也就是我的父亲亲眼看到的。”

　　“没错！父亲跟我和妹妹说过很多次。”爱德格补充道。

　　约瑟夫的大脑有些宕机，他也没有思考的打算，仍是固执地道：“我的朋友不会骗我的，德拉戈根本就没有龙。”

　　就像是谁刻意安排的，他的打脸来得很快。
　　就在一个报童高举着报纸从他们的身边跑过。
　　“卖报卖报，吉罗德大败人鱼族，埃斯佩兰塔现真龙！”

　　三个人都还没有从巧合中反应过来的时候，爱德格首先冲了上去追到了报童。
　　“我要一份！我要一份！”

　　四个脑袋因为一份报纸凑在了一起。

　　报纸的第一页印着唐纳修·吉罗德站在船首上的场景。他神情肃穆，持剑抵地，颇有大将风范。

　　“不愧是我的偶像！”爱德格兴奋地道。

　　翻过来的第二页，就是安德莉娅和约瑟夫刚刚还在争论的：
　　据可靠消息来源，多位目击者证实黑龙于昨日午间飞越埃斯佩兰塔上空，最终消失在伏尔坎帝国方向。
　　文字的旁边配着一张图，大概是非常慌乱的情况下向天空拍摄的，照片中只有一道巨大的背影，但根据轮廓可以判断，确实很像一条龙。

　　哈特菲尔德正感叹着这个世界物种的多样性，他身旁的约瑟夫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垂下了脑袋：
　　“好吧，脆弱的约瑟夫又遭受到了欺骗。”

　　“是谁跟你这么说的，我的弟弟，谁敢这么欺骗你。”爱德格忿忿不平。

　　“无关紧要了，可怜的约瑟夫要去买些吃的安慰自己。”

　　——

　　不同于在英格兰姆的烦恼，爱德格的到来很好地分摊了哈特菲尔德耳朵上的压力，在尤莱亚的时间，抛开一些小插曲不谈，大体而言是愉快的。
　　在后来得知约瑟夫也是个辣味狂热爱好者的时候，他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当他们回到旅馆准备休息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梅薇思·西莫纳站在门口，右手叠在左手之上放在身前，显得很是局促。

　　　“很抱歉各位，万分失礼，之前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

　　“她说话了！”约瑟夫尖叫道。

　　“我不是哑巴。”梅薇思的声音怯生生，“我只是晕马车。”

　　“我是梅薇思·西莫纳，来自英格兰姆。我希望能和你们好好相处，不管你们之前听到过多少关于西莫纳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