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什》西洲渡

5、阳谋 弱肉强食的

　　“这是我想要你学会的第二课，哈特菲尔德。”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尖锐的鱼叉深深扎入人鱼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殷红的鲜血绽开了花。

　　人鱼痛苦的嘶吼，卫兵的戏谑，哈特菲尔德觉得世界在自己眼前天旋地转。

　　——

　　时间转回拍卖会刚刚开场的时候。

　　“狄伦的眼泪？”
　　麦斯威尔挑眉。
　　“这真是出乎预料的情况。”

　　拍卖台下倏然沉默。
　　很多人在面面相觑，也有一部分人在状况之外。显然能坐在二楼的客人看起来会更加了解被拍卖官双手呈上的宝物。

　　那是一颗冰蓝色的宝石，晶莹玉润，通体透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色的软垫上，但仿佛有一种魔力般，牢牢抓住了哈特菲尔德的目光。

　　‘又来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跟之前很多次感受到过的一样。

　　有人大抵还是按捺不住了。
　　一楼的一位客人站了起来：“这真的是狄伦的眼泪，那个画本里人鱼族世代传承的圣物？”

　　‘纳瑞达的人鱼？’

　　拍卖官恭敬地将狄伦的眼泪放在了聚光灯下的玻璃展示台上，软垫中心的宝石映出了七彩的流光。

　　“我以伊里亚德拍卖会多年的的信誉担保，这绝对是狄伦的眼泪。”

　　起身的那位客人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们，人鱼怎么可能会倒卖自己的圣物？”

　　拍卖官将右手掌平贴在左胸前，微微欠身：“这位客人，您看起来似乎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不知道我们拍卖会的规矩，绝不会透露所有拍品的来源是我们的底线。”

　　因为有着世界上最出色的鉴定师，伊里亚德拍卖会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伪劣品，这也让其在东西大陆一直都保有良好的声誉。
　　以往的拍卖会虽然也有出现过稀缺的宝物，传世的珍品，但像今天的开场，一个如此重磅的炸弹，却是闻所未闻。

　　如果说对普鲁登斯人打个比方，那就是拍卖会上出现了春天女神维吉尼娅的心脏。

　　狄伦的眼泪并不是一块普通的宝石，而是传说中的人鱼王狄伦死后化身的一种结晶。
　　他就像人鱼族的神明，在混沌纪元聚集起了漂泊不定的同胞，在纳瑞达建立了人鱼的国度，最后因为过度劳累力竭而亡。

　　在沿海城市的故事书中，人鱼一直都是重情义，信仰坚定的存在。
　　所以拍卖台下的客人才会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甚至包括麦斯威尔·乌帕拉。
　　不过他明显恢复得比其他人要快。

　　“在这里等我，哈特菲尔德，我去办点事情。”

　　“那么，狄伦的眼泪，起拍价五十万克元，欢迎各位出价。”
　　拍卖官微笑着朝台下鞠了一躬。

　　最开始，没有人抬手，但随着出头鸟的一声：
　　“六十万！”

　　这场争夺战拉开了序幕。

　　“六十五万！”

　　“我出八十五万！”

　　“一百万，狄伦的眼泪一定是我的。”

　　……

　　“一个亿。”

　　原本价格的急剧攀升已经让一楼的很多客人退出了狄伦的眼泪的争夺，就算他们拥有足够的财力，也很难保证自己能带着它完整地走出伊里亚德。这个数字上涨得太快，甚至连二楼贵宾席上的绝大多数人也选择了沉默。
　　而随着这声一亿的喊出，声音的来源，二楼左区一个戴着面具的黑发男人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虽说狄伦的眼泪是人鱼族的至圣之物，但对于人类来说，它只具有观赏性，更合适于被作为提高地位的炫耀资本。

　　一个亿，已经能收货一座品质上乘的宝石山。能拿的出来的，也不会是一般人。

　　“哪里来的小哥，这么豪横？”
　　二楼右区的一个女人笑着问道。但黑发男人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专注地盯着拍卖台上的狄伦的眼泪。

　　“那么，一个亿一次。”

　　“一个亿两次。”

　　“一个亿三……”

　　咔哒。

　　拍卖场的灯光是突然熄灭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伊里亚德的应急措施很到位，备用电源在几秒之后就被打开，狄伦的眼泪旁忽地出现了一个几乎全身被罩在了黑袍里的人。
　　尽管如此，哈特菲尔德还是能看到，在那个人兜帽下露出的皮肤上，隐隐约约覆盖着的是银色的东西。

　　‘！’
　　他心里一惊，联想到了什么东西。
　　‘这不就是……’

　　“窃贼！”

　　“抓住他！”

　　最近的拍卖官大步上前，只来得及扯下那人的兜帽。

　　灯光下，那双鱼鳍耳格外显眼。
　　而哈特菲尔德刚才看到的正是他的鳞片。

　　“人鱼！”

　　拍卖场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在故事书中，人鱼族固然重情重义，但这份情义仅限于对他们的同族。对于闯入纳瑞达海域的人类，他们从不留情。从伊里亚德的历史记录至今，就没有能从那完整回来的人。

　　在沿海生活的人的眼中，人鱼的危险不亚于塞壬。

　　卫兵逆着人流，一时半会儿难以靠近拍卖台。哈特菲尔德看着那个人鱼敏捷地躲开了拍卖官的拳头，一个转身将黑袍脱下，甩在了拍卖官的头上，然后灵巧地从拍卖台上跳下，又将另一个冲上来的拍卖官绊倒，接着消失在了通往后台的门内。

　　‘人鱼，原来也是有脚走路的吗？’

　　连哈特菲尔德自己都觉得他的的想法有些不合时宜。

　　麦斯威尔让他在这里等他，但介于现在拍卖场里的人都想往外跑的情况，他继续在这里也显得不大合适了，说不定还会被看作是人鱼的同伙。

　　他好不容易挤出了门，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掠过了他的身边。
　　哈特菲尔德的记忆力从来都很好。

　　是那个人鱼。
　　紧追不舍的卫兵做了这个验证。
　　他似乎已经受伤了，跑过的路上留下了一地的血迹。

　　“抓住他！”

　　鬼使神差地，哈特菲尔德也跟了上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拍卖场的花园被设计地很像一个迷宫。
　　他觉得，不熟悉这里的人鱼被抓住会是迟早的事。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
　　受伤的人鱼很快被堵在了死角。

　　哈特菲尔德听见其中一个卫兵讥讽地笑道：
　　“跑啊，可怜的小鱼。”

　　人鱼喘着粗气，捂着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他会死的……’

　　哈特菲尔德下意识地迈出了一步，下一秒却被拉回了阴影中。

　　是麦斯威尔。

　　——

　　时间再转回现在。

　　“你觉得，你刚才出去能够做些什么？面对五个全副武装的克里斯多夫护卫兵，救下那个人鱼？”

　　“我……”
　　哈特菲尔德低下了头。
　　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但接受不了自己只能和别人一样冷眼旁观。

　　“哈特菲尔德，在克里斯多夫的律法中，背叛人类，投靠异族是可以被任何人当街处死的绝对重罪。”

　　“你还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孩子，这很好。”麦斯威尔安抚般地揉了揉哈特菲尔德的脑袋，“但是同情它，只会让你在有一天成为它。”

　　“为什么？阁下。”
　　尽管脸上还故作镇静，但生理性的颤抖出卖了哈特菲尔德的内心。
　　“他们和人类不是很少交集吗？”

　　麦斯威尔淡然一笑：
　　“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哈特菲尔德。不管是狄伦的眼泪出现在这里，还是那个人鱼，还是这一系列的闹剧最后的结果。”
　　“我只是想要你能记住，强者对弱者的屠戮从来就不需要理由。可能是因为仇怨，可能是贪图宝物，也有可能……只是以此为乐。”

　　“但这只会是个开始。”

　　奄奄一息的人鱼被卫兵抬走，但花园的空气中还是有着一股浅浅的腥味，以及那地面上遗留的触摸惊心的血迹。

　　“什么开始？”

　　“一场……混乱。”

　　麦斯威尔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克里斯多夫的军队在集结。
　　连伊里亚德的居民都看得出来。

　　从拍卖场离开的路上，不过五十米的路，就已经有两队全副武装的卫兵从哈特菲尔德和麦斯威尔的身边走过。

　　不同于之前看到的所有克里斯多夫卫兵，他们生得更为高大，全都戴着犬面盔，并有着板甲护喉。身上的盔甲也不再是光洁明亮，而有着很明显的磨损痕迹。

　　像是真正上过战场。

　　堪才走回居住区，哈特菲尔德看到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从家中走了出来：
　　“不是说来剿灭海盗的吗，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邻居站在阳台上好奇地张望：“不知道啊，莫非是拍卖会那里出了什么事，那边的灯好像关了。”

　　“这早就已经是一个阳谋了。”
　　麦斯威尔遽然说道，路灯映下他眉骨的阴影，半掩了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那明显是克里斯多夫刻意放出的假消息。”

　　“您是怎么知道的？”
　　哈特菲尔德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从他们的王储，奥德里奇·克里斯多夫出现在伊里亚德的时候。”

　　他皱着眉，细细地回想：“奥德里奇·克里斯多夫……我们见过他吗？”

　　麦斯威尔没有继续回答，只是让他看向远处的高空。

　　月光下，云层在颤抖。

　　庞大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出现，扇动翅膀划破伊里亚德本该宁静的夜晚。

　　“鸟群迁徙？不对……”

　　飞鸟的身上，还有着什么东西。

　　“！”
　　“人？”

　　“那是克里斯多夫最精锐的空中部队。”麦斯威尔的眼神晦暗不明，“这说明他们认真了。”

　　“他们，他们不会是……”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哈特菲尔德的脑海中浮现。

　　麦斯威尔捏起嗓子，刻意模仿出克里斯多夫人的口音腔调：“该死的人鱼族，本来就占据了那么大一片资源丰富的海域，现在居然还跑来破坏我们的拍卖会，让我们克里斯多夫的颜面尽失，是时候该给他们点教训了。”

　　“这……”

　　“我告诉过你的，孩子。”麦斯威尔被哈特菲尔德的反应逗笑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走吧，加快些脚步，按照克里斯多夫的传统，码头上应该还会有一场好戏等着我们。”

　　——

　　哈特菲尔德没有想到，他还能见到那个人鱼。

　　他软弱无力地趴在地上，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嘴中在喃喃地念着什么，眼里的神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些许是因为今晚的动静，即使已至深夜，码头上也围了不少人。

　　“这是公开审判。”
　　麦斯威尔抿嘴笑道，
　　“克里斯多夫人对这种东西总是尤为热衷。”

　　“公开审判？”

　　“这也可以叫做群众法庭。对于在他们的认知中罪大恶极的人，克里斯多夫人会将审判移到室外，或者对所有公民开放的场所，赋予所有到场公民对罪犯的处置表决权。”

　　“事实上，这就是一种群体暴政。”

　　卸去面甲的卫兵站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他的带着一种别扭的愤怒：
　　“同胞们，深夜打扰，但要是拖到明天，就是对我们克里斯多夫的侮辱！”

　　哈特菲尔德看着有气无力的人鱼：“他们怎么确认到场的都是克里斯多夫人？”

　　“不需要。”麦斯威尔倚在一根灯柱旁，“所有罪犯都会在公开审判中亲口承认他们的罪行。说起来也很有意思，这个无一例外，也不知道他们对那些人做了什么，又或是说喂了什么……”

　　围观的群众有疑惑，也有对人鱼惨状的嘲笑。卫兵等足了反应，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就在今晚，这个卑劣的人鱼，潜入我们的拍卖会现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我们的拍卖品，将我们伊里亚德的尊严视作无物，还残忍地杀害了我们尽职尽责的卫兵！”

　　他讲的慷慨激昂，情绪到之后，还挤出了两滴眼泪。另外两个卫兵抬上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来，放在了人鱼的旁边。

　　只见卫兵怒斥道：“卑劣的人鱼，看看你干的好事！”

　　人群之中，一个女人忽然扑了上来，瘫倒在尸体的旁边，痛哭流涕：“巴罗，我的巴罗！你说过今天值班结束后要回来陪小丽娜，陪你的甜心过生日的，你怎么能睡在这里啊！”

　　“我要杀了你，人鱼，我要为我的丈夫报仇！”

　　她的情绪很到位，忽然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就要朝人鱼刺去，那两个守在尸体旁边的卫兵见状，看起来十分慌张地上前把挣扎的女人架走。

　　高台上的卫兵一脸悲愤：“多么可怜的人啊，多么可恶的人鱼！同胞们，人证物证俱在，拍卖场的客人都可以为人鱼的强盗行为作证，现在，我代表伊里亚德，将这个审判权交给你们。”

　　审判在开始前其实就已经注定了结果。

　　“杀了他！为巴罗报仇！”

　　“我认识小丽娜，她每次都在东城帮助她的妈妈卖酒，多么懂事的一个小女孩居然因为一个卑贱的人鱼没了爸爸，杀了他！”

　　“杀了他！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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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有什么话说，人鱼。”
　　高台上的卫兵戏谑地俯视着人鱼。

　　另一个卫兵抓起了人鱼的头发，迫使他抬起了头：
　　“小偷……”

　　“什么？”

　　“克里斯多夫，将会承受我们的怒火。”

　　高台上的卫兵像是被惹怒了，但他的嘴角却是上扬的：“事到如今，你竟仍然不愿意悔改。那么，同胞们，请见证，依据克里斯多夫共和国公开审判法，人鱼，你将被判处死刑，就地处决。”

　　人群中有很大一部分在拍手叫好。

　　抓住人鱼头发的卫兵放下了手，从剑鞘中拔出了长剑。

　　生命逝去在眨眼之间。

　　“我们回去吗？”
　　一句话几乎用尽了哈特菲尔德所有的力气，他的声音轻轻地，第一次听不出什么情绪。

　　麦斯威尔将他揽了过来：“勇敢点，男孩，这场闹剧还没有结束。”

　　“等等，同胞们，请听我说。”高台上的卫兵叫住了要开始散去的人群。

　　“海洋本是无主之物。很久之前，伊里亚德的祖先在海洋畅行无阻。但后来，他们来了。人鱼族霸占了纳瑞达数百年，在《亚特伍德法案》签订之后，他们仍不顾同盟协定，坐视海妖的恶行，残忍地驱逐、杀害我们误入纳瑞达的同胞。我们的隐忍，只换来了他们更加的嚣张。”

　　“现在，他们都已经敢在伊里亚德的土地犯下如此让人难以原谅的罪行，还妄图所谓报复……”

　　卫兵抹去眼泪，话锋陡然一转，从身侧拿下了一卷卷轴，猛地将其摊开：
　　“承接国王陛下喻！”

　　“我们将不再忍让人鱼族对克里斯多夫公民的迫害，即起，共和国将吹起反击的号角，让《亚特伍德法案》落到实处，让他们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血债血偿！”

　　哈特菲尔德愣在了原地。

　　“伊里亚德的拍卖会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他已经有着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会场的安保也早已闻名于东西大陆。人鱼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混入其中。”

　　麦斯威尔俯在哈特菲尔德的耳边。

　　“也没有一个国家能如此快速的集结驻扎在各地的精锐军队。”

　　“这就是他们早就准备的阳谋，哈特菲尔德，早就设好的鸿门宴，给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