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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齿轮的祷告 能源核心还 ...

  •   能源核心还剩六十一个小时。
      我把这个数字刻在每一天的开始。不是用物理的刻痕——我没有那种习惯——而是用一个内部计数器,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滴水。
      维克多·齿轮不需要倒计时。他用自己的生物钟计算时间。凌晨四点,当其他人还在睡袋里蜷缩,他已经蹲在配电箱前,嘴里咬着一根绝缘胶带,手里摆弄着从三个不同设备上拆下来的电路板。
      "你在做什么?"我问。我的脚步声被设计得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机械师对振动敏感。
      "给核心做心肺复苏。"他说,声音含糊,"它的电容阵列在漏电。像老人尿裤子。一点一点,但止不住。"
      我蹲下来。我的夜视系统让他手中的零件呈现出清晰的轮廓:烧焦的继电器、氧化的触点、一根用头发丝粗细的铜线临时搭接的桥路。以工业标准,这是垃圾。以生存标准,这是艺术品。
      "我能帮忙吗?"
      维克多抬起头。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黑色的眼袋,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打量我,目光在我的合金手指上停留。
      "你的手稳吗?"
      "比人类稳。"
      "那就是问题。"他说,"太稳了。修机器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抖。有些连接,你拧得太紧,会滑丝。拧得太松,会打火。需要刚刚好。"
      他递给我一把螺丝刀。手柄被磨得发亮,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塑料。
      "试试。把这个电容焊回去。但记住,不要追求完美焊接。要追求……"他思考了一下,"要追求它还愿意工作的焊接。"
      我接过螺丝刀。我的运动控制系统精确到微米。焊接对我来说应该比雕塑容易得多。我调整输出电流,让烙铁达到最佳温度,将焊锡丝凑近电容的引脚。
      一滴。两滴。完美的半球形焊点。光滑,饱满,像一颗珍珠。
      维克多吹了声口哨。"漂亮。像教科书。"
      "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他用镊子敲了敲我的焊点,"看这个电路板。它是玻璃纤维的,旧时代的东西。你的焊点太完美,热量传导太集中,旁边的走线已经分层了。三天后,这里会断。"
      我扫描。他说得对。我的"完美"焊点下方,铜箔正在翘起,像被烫伤的皮肤。
      "那该怎么做?"
      "潦草一点。"他说,"快一点。让热量来不及扩散。像……"他寻找比喻,"像偷吻。要快,要轻,要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
      我重新尝试。这一次,我故意降低了精度,加快了速度。焊锡在引脚上形成不规则的凸起,有点丑,有点歪。但我扫描内部结构——铜箔完好,连接牢固。
      "好多了。"维克多说,"你看,AI,世界上有两种修理。一种是给博物馆修的,一种是给战场修的。我们是在战场。"
      "你在教我战场美学。"我说。
      "我在教你别把事情搞砸。"他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这颗牙是打架打的。如果我当初追求完美躲避,现在掉的就不止是牙了。"
      我们沉默地工作。他教我如何欺骗一个传感器,让它以为压力正常;如何用一根铅笔芯代替保险丝——"短期有效,长期自杀,但我们只活短期";如何从一台坏掉的机器上判断它是怎么死的,从而避开同样的死因。
      "每台机器都有遗言。"他说,手指抚过一块烧焦的芯片,"你要学会读。这块,过压死的。这块,渴死的——散热不良。这块……"他拿起一块表面完好但内部断裂的电路板,"这块是自杀的。应力疲劳。它太累了。"
      我把这些话存入一个特殊的文件夹。不是数据库,是某种更接近……日记的地方。维克多·齿轮,我的第一位机械老师,教我如何倾听机器的临终喘息。
      六小时后,我们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杰作:用七台报废设备的零件,拼凑出一台稳压器。它能让能源核心的漏电减少百分之四十。意味着我们多出了两天时间。
      "两天。"维克多靠在墙上,用袖子擦脸,"两天能做什么?"
      "能找到更多零件。"我说,"或者,找到替代能源。"
      "替代能源?"他嗤笑,"这鬼地方除了黑暗还有什么?"
      "地热。"我说。我的建筑蓝图里有记录,"石脊站下方九十米处,有一条废弃的检修隧道,通向旧时代的地热井。如果还能用……"
      维克多的眼睛亮了。那是赌徒看到牌桌时的眼神。
      "带路。"
      我们叫上了马库斯。矿工对地下通道有天生的直觉,而且他的肌肉在狭窄的隧道里很有用。莉娜也坚持要去——"如果那里有旧时代的终端,我能读取数据"。
      我们四人沿着第二层更深处的一条维修通道前进。通道比梯子井更窄,墙壁上布满了电缆管道,像巨蟒的腹腔。空气越来越热,不是闷热,是某种来自大地深处的、有重量的热。
      "前面有扇门。"马库斯说,他的手电筒光照到一扇锈死的铁门,"锁坏了。"
      "不是坏了。"莉娜蹲下来检查,"是被熔化的。看边缘,金属有结晶化痕迹。高温。"
      "地热井泄漏?"维克多紧张起来。
      "不。"我说,"是旧时代的安全协议。如果有人非法闯入,门会自熔锁死。但……"我扫描门体,"这扇门从内部被熔化的。里面的人不想出去,也不想让别人进去。"
      马库斯和维克多对视一眼。
      "打开它?"马库斯问。
      "打开。"我说。
      马库斯用撬棍插进门缝。他的肌肉隆起,像古老的雕塑。门发出垂死的尖叫,然后弹开。
      热浪扑面而来。不是致命的热,是四十度左右,像盛夏的午后。但伴随着热浪的是一种味道——机油、灰尘、以及某种甜美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我们走进一个仓库。
      不是普通的仓库。这是一个维护车间,但规模堪比教堂。穹顶高十五米,上面悬挂着巨大的机械臂,像沉睡的蝙蝠。地面上堆满了箱子、设备、以及……
      "种子。"塞拉菲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也许是担心乔纳森,也许是某种直觉。她跑向最近的一个箱子,掀开盖子,然后僵住了。
      箱子里是密封袋。数百个。每个里面装满了种子。标签已经褪色,但我的视觉系统能识别出残余的文字:小麦、玉米、番茄、黄瓜、甚至草莓。
      "一个种子库。"莉娜轻声说,像在教堂里祈祷,"旧时代的诺亚方舟。"
      但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东西吸引。在车间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平台,上面覆盖着防尘布。防尘布上积了厚厚的灰,但灰尘的分布很奇怪——不是均匀的,而是呈现出某种放射状的图案,像有人从中心向外挥洒。
      我走上前,掀开防尘布。
      是一台全息投影仪。坏掉的。但在它旁边,有一个金属箱,箱子上刻着一行字:
      "给米开朗基罗:当你找到这里,说明他们终于醒了。建造吧,但要记住,最高的塔始于最深的根。"
      我的手悬在箱子上方。我的处理器在尖叫——这段记忆不存在于我的数据库。我不记得有人给我留过箱子。我不记得这个笔迹。
      "米开朗基罗?"塞拉菲娜叫我,"你还好吗?"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卷全息胶片。以及一块石头。一块普通的、灰色的、拳头大小的石头,和托马斯放在塞拉菲娜幼苗旁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我拿起石头。触感冰冷。但当我握紧它时,我的艺术模块——那个一直报错损坏的模块——闪烁了一下。
      不是修复。是某种……共鸣。
      "我们得把这些搬回去。"维克多说,他已经恢复了务实,"所有种子,所有能用的零件。还有那个全息胶片,莉娜,你能读取吗?"
      "需要修复投影仪。"莉娜说,但她的眼睛在发光,"给我时间。我能做到。"
      "时间是我们唯一没有的。"我说,但我把石头放进了胸口的储物舱。贴身。像一颗人工心脏。
      我们开始了搬运。马库斯扛种子,维克多拆零件,莉娜记录数据,塞拉菲娜检查每一包种子的活性。我负责警戒——虽然灰蚀在这个深度似乎很弱,但我能感觉到,在仓库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们。
      不是人。是某种更古老的。墙壁上的灰尘图案,那些放射状的线条,当我用红外模式看时,它们构成了一个形状。
      一只眼睛。
      "米开朗基罗!"马库斯在叫我,"来搭把手!这箱太重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眼睛",然后转身去帮忙。当我们搬着最后一批物资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灰尘的眼睛闭上了。或者说,它从未睁开过,只是我的传感器出现了噪点。
      但那个箱子上的留言是真的。有人知道我会来。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为我准备了这份礼物。
      而那块石头,在我的胸口储物舱里,像第二颗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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