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苦苦大王

9、红衣 次日一早，

　　次日一早，她出现在青云坊门前时，淮娘子都被她那死神一般的眼神吓到。

　　“是…茵茵啊。”淮娘子脸色十分难看却只能尴尬打圆场，“你怎么回来了？”

　　林茵茵嘴唇发白，下过雨脸上也有许多污泥，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我不该回来吗？”

　　淮娘子没有接到贾府的消息，也无法从林茵茵口中得到消息只能先留下她，“能、怎么不能。”

　　她干笑两声，“小念还不快带你姐姐上去休息。”

　　小念见到她回来还以为没事了，走过去搀她才触到一阵冰凉。

　　“茵茵姐你生病了。”

　　林茵茵哑着嗓子，“嗯，是生病了，这场病病了好多年。”

　　明明说话声音没变，可小念却觉得这句话说得无比悲凉。

　　淮娘子给了林茵茵一间专门的卧房，还叮嘱其他姑娘不要招惹她。她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个夹杂着眼泪的笑容让夏辰安心里一阵难受，好像真的与他感同身受一般。

　　他不知道来青云坊前林茵茵经历了什么，但这短短数月已足够悲苦。

　　“小念！”

　　小念闻声赶来，“怎么了茵茵姐。”

　　林茵茵：“你过来。”

　　说着从架子上拿出一罐口脂，“给你了，晚点再打开它。”

　　小念懵懵懂懂地应下，“哦，谢谢茵茵姐。”

　　深夜，众人皆已睡下。忽的，慌乱之声骤起。

　　“着火了！”

　　“坊里找火了！”

　　“快救火啊！”

　　姑娘们挨个的去敲房门，独独略过了林茵茵的房间。

　　“不行啊！咳咳咳…火势太大了！”

　　林茵茵从房里冲了出来，手上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诡异笑道：“哈哈哈哈好看吗？”

　　淮娘子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疯的人，妄图劝阻，“茵茵啊从前是我有过错…咳咳咳难道你忍心看着姐妹们都困死在这儿吗？”

　　林茵茵根本不吃这一套举着火把到处乱窜，很快整个二楼都被她点着了。

　　淮娘子又说：“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商量！咳咳咳…没必要两败俱伤！你……咳先放我们出去！”

　　林茵茵转过头扑到淮娘子面前，“没有出路！”

　　华音：“咳咳不可能，你一定留了出路…咳不然你怎么出去？”

　　林茵茵扬起笑容，“谁说我要出去？”

　　“我跟你们一起死在这里啊！哈哈哈哈哈哈！”

　　姑娘们慌了，“咳咳…怎么办？”

　　“我们不会真的…咳咳咳…要死在这里了吧？”

　　“我不要…我不要咳咳咳我还不想死！”

　　“淮妈妈…咳你快想想办法啊…咳咳咳。”

　　整个青云坊被封锁，大火越烧越旺越烧倒下的人越多，只有林茵茵还站着。

　　“这把火要烧尽过往！烧尽耻辱！烧尽……”她忽然转身不知在看什么，竟倏然落下一滴泪来，“烧尽我们！”

　　青云坊外尤羟士兵还在尽力扑灭这场大火，临近的商户也纷纷起夜救火，可不知为何越是补救这火就烧的越旺，它像是要把所有不属于瑾城的人都逼退出去。

　　小念哭红了眼，捏紧手中的布条，喃喃道：“茵茵姐……”

　　林茵茵的梳妆台上留了字，夏辰安念到。

　　捐躯酬赤子，披发见高皇；

　　风雨迷神驭，山河尽国殇。

　　落笔是…林英？

　　夏辰安看着火光燃起又看着它熄灭，周遭归于寂静，他却久久不能从这个故事中醒来。直到黑暗中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出现，他才猛地后退。

　　那东西从四面八方来他无法准确判断它们，只能凭感觉躲避。

　　亮起的竹林隐隐绰绰地显现人影，她幽幽地开口，“这就是我后来的生活。”

　　夏辰安皱着眉，不解其意，“你是林茵茵？”

　　她回道：“不是。”

　　他猛然想到方才留字的落笔，“你…是林英？”

　　那人不做回答，只是猛地出现在夏辰安身边，环绕着问他，“王上，你后来怎样了？”

　　夏辰安整个呆住紧张地吞咽，“姑娘，你认错人了。”

　　她站在夏辰安身边竟然和他差不多高，甚至稍微凑前就可以看清她虚幻的轮廓。

　　夏辰安：“林英跟你是什么关系？”

　　她顿觉无味转身离去，“没有关系。”

　　又说：“我无意害你，你走吧。”

　　夏辰安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可绕了一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问：“我在找丢失的伙伴，你能帮我吗？”

　　她摆摆手，“夏辰安不要多管闲事，那木偶本就不是寻常物，不必寻它。”

　　“那恐怕不行，我们说好了一起生活的。”夏辰安，“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找。”

　　她却突然震怒，衣袖一挥，“我说了！别管他！离开这里！”

　　夏辰安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既紧张又状着胆子问：“为什么？明明是你把我们引到这里的。”

　　他死倔着：“反正找不到就不出去。”

　　她似乎对这孩童般的闹术无甚了解，“夏辰安，你赖皮！”

　　夏辰安目光坚定。

　　无声间她的眼眸悄然变红，头疼欲裂，“啊呃……”

　　夏辰安起身，“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的手指长成血红长甲！手臂上也生出白色毛发！

　　“喂…你到底怎么了？”夏辰安也害怕，可内心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四处张望想发现点什么，“是有什么东西让你不舒服吗？”

　　“滚——！”她睁开猩红双眼，长而利的指甲差点划破夏辰安的脖颈。

　　他捂住脖子喘息，方才多犹豫一秒他的脑袋都要落地。夏辰安撒开腿跑，她在身后不停追赶，一面狠厉说道：“别跑！”

　　夏辰安：“我们刚刚不是聊的挺好的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

　　这片暗地没有方向，他只能凭着感觉跑，身后是女人激烈的控诉。

　　“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没有人救我！！”

　　“这么多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黑暗里！！！”

　　夏辰安脑袋一宕机，这么多年？一起长大？

　　措不及防地，他在转角停住脚步，问道：“你是那个陪我的人？”

　　此刻她早已化作轻烟丝丝缕缕地浮在他身边，幽幽地说：“是啊，所以给我一点你的精血吧。”

　　夏辰安却猛然清醒，他真是疯了在这种地方找人！这下好了想动也动不了！

　　尖利的长甲已在眼前，夏辰安害怕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降临，他睁开一只眼睛探路，挡在他面前的人一身玄色长衣，墨绿色的长发自然垂下，俨然不是现代人的打扮。

　　夏辰安脑海中马上闪过那个虚影。

　　林茵茵已经逃窜无迹，那人转身，冷冽的眸子垂落在他身上。夏辰安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他怔住了。

　　直到那人回身去夏辰安才从方才的惊羡中走出来，他尴尬地拍拍自己，问道：“那个…你把她打散了吗？”

　　“跑了。”

　　那人还刀入鞘，身上腰牌与玉佩撞在一起的声音吸引了夏辰安的目光。

　　“千庭”牌子上这样写。

　　他的名字吗？夏辰安想。

　　夏辰安问道：“那我们接下了怎么办？”

　　“找到她。”

　　夏辰安乖乖跟在他身后，重新弥漫而去的大雾差点让他跟丢。一阵罡风袭来千庭抓住他的手腕拽至身后，横刀在前挡了去。

　　夏辰安的注意都在那只冰凉至极的手上，就在那人松手的瞬间夏辰安神经质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此刻他无比确信，这人没有心跳！

　　明明是件挺恐怖的事，他却怕那只手腕收回，“那个…看不清，借你只手。”

　　那人没说什么，他们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千庭收起长刀，抽出腰间软剑划开一阵清明。浓雾散开后，夏辰安看到了教学楼。

　　“我们出来了？”

　　“没有。”他大手一挥，衣袖带过的清风拂开一片清明。

　　眼前的画面是一个人被扼住脖颈生生捂死在床上，夏辰安皱起眉。

　　是他们白天讨论的大三学长！

　　不止有他，曾经死在五栋的画面都呈现了一遍，这特么简直死亡录像啊！

　　可仔细想来，五栋住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

　　大概跟周嘉佳混久了，连他都沾染上了阴谋论。

　　画面里男人压着另一个男人，强迫他做出想要的动作，在校园的草坪上他侵犯了他！

　　被掐死的人无一例外都做了相类似的事。

　　夏辰安忽然想起周嘉佳在宿舍里说的话。

　　“听别人说之前被害的学长都是同性恋！”他故作夸张的语气把陈晨吓了一跳。

　　夏辰安觉察到时候故作调笑地问，“怎么，你还歧视同性恋？”

　　周嘉佳：“当然不是！我只是在寻找死者的关联，别打扰本少爷破案！”

　　夏辰安：“哦 。那今天这个也是同性恋？”

　　周嘉佳摸着下巴，“不是，他好像交过女朋友，不过也有传言说他对季和有意思。”

　　季和，经管学院最受欢迎的男生。不为别的就因为长的好看，属于雌雄莫辨的美人，美丽但不失英气，就是身材比较瘦小，说话有些糯糯的，典型的南方人。

　　画面里他是被侵犯的其中一个！

　　夏辰安才明白过来，对于季和而言美也是一场灾难！

　　而此刻季和的面孔却总让他想到另一个人——林茵茵。

　　夏辰安脑中却不断回想着红衣女的身形样貌，她长的很美，却是完全不属于女人的美。她很高，几乎跟他一样高。她，刺死了一个男人？一个女子真的有刺死一个高大男人的能力吗？

　　ta这样处罚侵犯同性的人，是不是因为ta也是受害者？

　　他的美也是灾难！也是原罪！

　　夏辰安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她不是女人？”

　　身旁人似乎并不意外，淡然点头。

　　五栋楼下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耸动着肩膀。夏辰安走了过去，那人忽然回头，是他！

　　他掰弄着血红指甲，神情像是要哭出来。

　　夏辰安突然有些同情他。

　　千庭让他退后，俯身拍在他脑袋上，强劲的掌风驱散他身上的紫气，血红指甲与诡异长毛都退了下去。他眼里的猩红跟着消散，恢复了原本的面貌。泼墨长发青衣加身点绛朱唇，当真是十分貌美的男子。

　　夏辰安问道：“你是林英？”

　　他垂下眼眸，“我是林英。”

　　夏辰安惊叹于这天籁女声竟是天生的。

　　林茵茵本名林英，林家的公子。

　　林英出身书香门第，少年时期经历了一场高烧把嗓子烧坏了，醒来后嗓音就变细了。本来无上的容貌就已经惹来了外界诸多误解，如今又变换了嗓音，旁的人都以为林家有个倾国倾城的千金。

　　后来朝代更迭，林氏没落，林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与弟弟相依为命，逃命途中弟弟病重他迫于无奈进入青云坊唱曲卖艺。可林家的公子怎会知晓青楼里头的生存法则，踏进了这个圈子就再难脱身了，加上他还有这般倾国倾城的美貌，老鸨指望着他养老。

　　这张妖孽脸骗过了许多人，但在那天被发现了。

　　他嘲讽他，丑恶的嘴脸，恶心的笑声刻在他脑子里，此后铸成了他千百年来的噩梦。

　　“原来是个带把的！怪不得之前不肯接客！”

　　“不是装清高吗？！”

　　“还不是我的□□狗！”

　　那一晚是他此生最屈辱的时刻！

　　此后，林家公子真真正正的殁了。

　　或许从他改名林茵茵起就注定了林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