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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那年真冷 戏院中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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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院中早已人满为患,二楼雅座非富即贵,十分干净舒适,而一楼人们都无从下脚,可是没有人愿意离开,人声沸腾,大家都是为了一睹名旦的风采以及他曼妙的身段,要知道今天出演的花旦可是连太子也没办法请到。
“怎么还没出来啊”
“就是就是”
……
台子后面,林筝已经换好衣服,画好精致妆容,只等上台一领风骚。
“好了没,客人都等着急了”小厮在旁边催着
“再等等”林筝抬头望了望栏杆,又回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美艳动人。
——他还没到
不久,再次抬头便看到江逾找了个好位置,正对看台,坐在栏杆上靠着柱子,身边也出现他准备好的瓜子,看样子就等好戏开场。
“好了,可以上场了”林筝淡淡抛下这句话,已经起身走向外台。
好戏开场,吵闹的戏院马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筝的身上,江逾也不例外,聚精会神地开始听着。
纤细的手指与那兰花像了十分,我见犹怜。不一会儿,薄唇轻启,悠扬婉转的曲调与那清冷月色相呼应。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令在场的所有人不自觉沉溺其中。色调明艳,只见他打转时,衣诀翻飞,却十分稳当,刚柔并济。
林筝的眼神扫过栏杆上江逾,某人惬意的坐姿惹他眼底笑意加深,不自觉的林筝回忆起他们相遇的那个冬日。
冬日是穷苦人家最不愿意等来的季节,寒风比他们更懂墙上的每一条裂缝,所以它肆无忌惮,无孔不入,林筝的娘亲也病倒了。
她本来是一个富人家的妾,可惜自己没有家世,富人的宠爱总是不过三分热度罢了,在她感染风寒后,主母毫不犹豫的将她赶到偏院自生自灭,以及林筝。
药材从来不会看人而标价,本就不多的银两更是马上告罄。被逼无奈,他只好去酒楼里洗碗,跑腿,可惜人家看他年龄太小,不是拒绝就是克扣工钱。
偶然间来到戏院,老板看他模样还不错,便让他做了端茶倒水的活。
可这也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林筝还小并不知道里面的门道,就在他拿到第一天的工钱,准备去买药时,还未走出戏院后的巷子,就被人拦住了,
“刚来不懂规矩啊,不知道第一天的工钱要孝敬一下吗?”男人脸上满是凶狠,朝旁边啐了一口。
“我要,要买药的”林筝握紧了手中的钱袋,退后半步,面露惊恐。
同情,从来不会出现在恶人的身上,他们或许更懂何为雪上加霜。
林筝把钱袋抱在怀里不肯松手,而他们也不肯放过他,一顿拳脚相加,瘦弱的他已经没了半条命,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们习以为常,发泄完便离开了。
在他们走后,林筝先喘了几口气,然后尝试爬起来,可是微微一动就扯到伤口,没法起身,只能匍匐着前行,挪到巷子口,半路就已经没力气,单薄的衣裳下是冻僵的身躯。最后他靠在冰冷的墙边,抬头看着大雪中模糊的月影,想着,
我是不是要死了?
模糊之间,有个人靠近了他,一身素白,却看不清脸,林筝感觉自己周围的风雪少了一半,那人缓缓弯下腰,似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时,林筝抬起手用完最后的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衣摆。
江逾看完戏准备离开时,发现巷子的墙边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远看便知道又会是一个冻死的人。
他走上前看了一下,倒不是自己有多好心要救人一命,况且仙规不允许私自改变凡人命运,违者重罚。同样也不许随意在凡人面前现身。
在无能为力下,江逾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料被他抓住了衣摆,心中一惊,他怎么可能看的见我,莫不是我现出原身了?
虚惊一场,江逾才明白,大概是这小孩快死了,加上内心还是洁净无尘,所以看到了自己。
就当是命运的纰漏吧,实在不忍心的江逾渡了一口仙气给他,之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了。
这一番折腾后,林筝发现眼前之人如幻梦般消失了,似从未出现过,可自己的身体却减少了大半的疼痛,莫不是遇到神仙了?
没时间多想,就立刻起身走向药铺买药,他的娘亲还在等着呢。
钱不多,就只能买一剂药,可是这药也是救命药一般的珍贵。
买完药,林筝便匆匆赶回去,雪地路难行,一不小心,便是头破血流。回去后烧水煎药,最后小心翼翼的端到他的娘亲面前。
“娘,喝药了”
“咳咳咳……”
林筝扶着她靠在床头,她的脸色憔悴,苍白如雪,看着便十分虚弱,可在这寒冬,他们除了一床被子,再无任何保暖之物。
“筝儿,娘对不起你,你还这么小就要,咳咳咳……”
“娘,别说了,先喝药”
林筝捧着碗,拿着木勺慢慢地喂着她喝药,喝完药她便又躺回去了。
他们或许挨得过这个晚上,但挨不过这个冬天了。
***
唱完戏后的林筝,卸下了戏服,褪了妆,也只是个十七出头的少年郎罢了。
他在自己的小楼中,摆了一个香案,但说是香案也不贴切,倒更像是摆出来看看,桌上有传统的花生、坚果堆起来的小山塔,可是还放着一串糖葫芦以及几样小吃,看着并不像是诚心祈福。
“吱呀”一声,小七推门而入,他并不是戏院里的人,只不过是被林筝好心救下,现如今唤他一声,
“哥”
“回来了?”
“嗯”
“那就一起吃饭吧”
“好”
在这个冬日里的佳节,他们便作为对方的亲人,为对方祈福,岁岁安康。
今年不过十岁,小七就已显得像成人那般沉默寡言。饶是像林筝那样喜欢安静的人,有时也不禁琢磨,这孩子怎的一点也不活泼?难道是自己养孩子不够熟练吗?
“桌上的糖葫芦,拿去吃了吧”林筝放下碗筷,冷不丁的开口。
“这,不是贡品吗?”
林筝哑声一笑,回想起今天见到的江逾,想必对方今日又是吃撑了才回去。
小七看着林筝眼里露出的几丝笑意,有些疑惑。
“没事,那位神仙,不拘小节”
吃完饭后,林筝靠在窗边,看着街边的小贩收拾了铺子,准备回家过冬至了。宵禁的时刻马上也要到了,贪玩的孩童追逐着对方,迎来父母的一阵呵斥。落锁声,关门声,街道终于暗了下来。
林筝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发现那位仙人。
林筝的娘亲并没有撑过那个冬天,想必她也是不愿意成为林筝的负担,才早早地放手离开。可是林筝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孩童,不识字,更不知道自己未来在何处。没有了娘亲,他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寻找活着的意义。
但他从未想过回去,去乞求那富人家给予他庇佑,毕竟他们早已做出行动,放任他们母子俩自生自灭,回去,也不过是再挨一顿刻薄。
这是第二个冬日了,原来一切已经过去了一年,娘亲死后,林筝浑浑噩噩的过日子,被打过,被骂过,那处破宅子也早已被富人家收了回去,林筝只能躲在破庙中,避雨驱寒。
又是一年冬至,大街上很是热闹,林筝走在其中,有些如梦似幻,原来幸福的人是可以过得那样幸福。
正当他看不远处的肉包子入迷时,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撞了,向前扑去,手掌在石板地上摩擦出了血丝,那叫一个眼冒金星。
怕有更多人潮的林筝,赶忙站了起来,避到一边,将手上的污垢擦在衣摆上后,再次抬头后发现那个包子铺旁站了一个谪仙般的人物,看不清五官,可是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
然后更为惊人的一幕出现了,那位人物,直接伸手从蒸笼里拿走了一个包子,而周围的人却丝毫停顿动作也没有,仿佛就像,就像看不见他一般。
林筝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还用力揉了揉眼睛,发现那个人似乎准备离开了,于是他悄悄跟在了他的后面,发现他一路上都在“偷”吃的,还时不时停下来看杂耍。
——难不成是饿死鬼?做鬼也能如此体面吗?
最后,林筝看着他走进了那座有名的戏院,他也跟着进去了,瘦小的他贴在柱子旁并未被发现,环顾一周后,林筝用两只眼睛盯着某位大摇大摆坐在二楼栏杆的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向下扫视了一眼,林筝吓得缩在柱子后面不敢动,过了许久,当他再探出脑袋时,发现栏杆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因为他的鬼鬼祟祟,林筝被戏院的人抓了起来,扔到了班主面前。林筝抓着衣服,喉咙有些干,面前坐着的便是班主。
班主看他模样不错,身段也还可以,就是有点偏瘦,缓缓喝了口茶,问道,
“要不要留下来学唱戏啊”
林筝愣了一下,本以为自己会被揍一顿在丢出去的,现在竟然有了一个机会,至少可以吃饱饭,他自然是点点头答应了。
不可避免的,林筝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人素白衣裳,突然记起去年的冬日,他在后巷被人围殴,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见到神仙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大抵就是那位仙人吧,衣白如雪,见之忘俗。
从那以后直到今日,林筝都会在冬至日看看街边,是不是突然出现了一位喜欢人间烟火的神仙。
他不是年年来,但是林筝每年都会买一串糖葫芦,当做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