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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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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妖集·蛟龙》
水渊里的小蛟龙渡劫失败,被天雷烧了个焦黑,一身修为折了大半,缩成一尺长的鱼身,炭黑的颜色偏偏栽在了一方蓄满了锦鲤池塘里,极为扎眼。
寺院在山中,平日清静,不想还是被照看池塘的小沙弥看到,每每投食,都被一道黑影劫个精光,小沙弥气不过,皱着眉头几番折腾才把黑影提溜出来,直拿着肉嘟嘟的手指头在小蛟龙乌黑的脑门上戳来戳去:“哪里来的丑鱼,丑便罢了,还抢食,真是好不讲道理!”
那蛟龙平日在水渊里霸道惯了的,几时受过这等屈辱,鱼尾一抽,更加欢腾地在渔网里扑腾起来,结结实实甩了小沙弥满脸水腥。
“你!……”小沙弥将要发怒,谁知那黑鱼却极是机灵,几蹦几跃竟从网兜里逃了出去,蹦进水池时,还不忘招摇地拍着鱼尾溅起大大的水花,随即大摇大摆地一翻身,索性沉进了池塘里。
小沙弥气性大,撩起袖子作势要在池塘里大搅一番,刚起架,却被沉稳的声音制止:“云休,莫要顽劣。”
小沙弥闻声一激灵,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忙垂下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父”,抬头看到师父威严的神色,小沙弥心中一酸,委屈地耷拉着眼,雀雀诺诺地说:“师父,这池塘里不知从哪里跑来一条大黑鱼,我这几日投食,先前的鱼儿一口都吃不到,我怕它们饿死,只是,只是想教训教训那条黑鱼罢了……”
老和尚身为主持平日威严,私心里却是对这个小徒弟疼爱有加,他闻言扫了眼池塘,果见一条黑色的鱼在锦鲤堆里时隐时现,眼生的紧,那黑鱼似是极通灵的,瞧见老和尚瞥来的眼色,却是风轻云淡地漏出半拉脑袋,冲的老和尚不咸不淡地吐了个泡泡,随即一扫尾,沉进里池底,不见了踪影。
老和尚见此情景,只拍了拍小沙弥的脑袋,道:“相逢都是机缘,左右不过一条鱼儿,多撒些鱼食便是了。”
小沙弥闻言似懂非懂,只知道以后这条黑鱼要名正言顺地抢食吃了。
等小沙弥再来喂食的时候,那条大黑鱼正在池塘里追锦鲤追地不亦乐乎,稍有几只锦鲤落单藏到池底,它就连忙也跟着沉进去,恨不得把池底的泥都翻起来,搅得满池锦鲤一刻不得安生。
小沙弥一生气就拿着鱼食朝黑鱼丢去,“臭泥鳅,别欺负我的鱼!”
黑鱼倒是会享受的很,看到吃的忙停下扑腾,第一个冲上前去,吃饱了便懒洋洋地躲起来,食困去了。
这几日,小沙弥做个了四方的水网,趁着喂食,成功地捕获了黑鱼,痛痛快快地敲了一番黑鱼的脑袋,得意道:“臭泥鳅,看你还怎么欺负我的鱼!”
蹲在丝网边喂食的时候,小沙弥看到了黑鱼身上不自然的线条,眼明手快地将黑鱼一把擒在手里,那黑鱼哪里肯听话,狠狠地甩了小沙弥两个水巴子,小沙弥一个没捉住,就被它跳进了水里。
不过小沙弥却是看得清楚,在黑鱼腹背上有着两道焦黑的烧伤,只是因着本身颜色的缘故,一直不好辨认罢了
小沙弥心地到底是善良的,看着那两道严重的灼伤,心中憋闷,给黑鱼备下的鱼食也就越来越大份,越来越豪华。
所幸那黑鱼精力旺盛的紧,被叫泥鳅的时候,总是傲娇地反击小沙弥一脸水,一点没有病恹恹的样子,小沙弥还是于心不忍,撤掉渔网前跟黑鱼约法三章,不、准、欺、负、他、的、鱼,哪管它听不听得懂。
黑鱼还是会折腾锦鲤玩,追着它们满池塘疯跑,只是小沙弥面前,黑鱼收敛了很多,偶尔开心了,还会学着锦鲤扮蠢,吐两颗泡泡。小沙弥还是会喊黑鱼小泥鳅,尽管每次都被黑鱼不高兴地甩一脸水。
今日主持讲佛法,小沙弥捧着蒲团坐在最外面,似懂非懂地听着师父讲经,云里雾里,便听师父在大殿前盘手问他,声音清亮:“云休可懂?”
小沙弥挠挠头,面有难色,答道:“云休……云休,有些懂有些不懂……”众师兄闻言也皆一笑带过,师父沉默片刻不置可否,只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何为道,何为得道,小沙弥向来都是半梦半醒间,众生皆爱,众生皆不爱,便是……道……吗?
山间时光如静水,看似安静却过得飞快,黑鱼在小沙弥的照看下日益壮硕起来,个头越长越大不说,先前那被火烧得焦黑的地方竟隐隐泛出金色,小沙弥高兴地很,偷偷地叫师父来看,老和尚见状,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叹道:“金鳞岂非池中物……”
小沙弥沉溺在喜悦中,师父后来说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听到,更是什么都没听懂。
春意日渐浓厚的时候,池塘里落满了艳红的桃花,小沙弥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入了月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池塘里的黑鱼个头又窜了一尺多,本能扑他一身水的,现在却再不肯捉弄了,平日总爱欺负锦鲤,如今却喜欢安静地沉在水里。
直到一日夜半,破天惊雷炸响在后院中,小沙弥磕磕绊绊地跑到池塘边时,正看到一众师兄围在池塘边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叹息着,大师兄最先看到小沙弥,本想挡住他奈何小沙弥倔强的很,跑到池边一看却是傻了眼。
平日里生气勃勃的一池锦鲤,竟安安静静地漂浮在池边没有了任何生机,而那只他精心照料许久的大黑鱼也再也不见了踪影。
“我刚刚经过这边,便看到天边一道惊雷过来,怕是这周围树木太高,恰巧引了雷下来,等我跑过来,就,就成这样了……唉,可惜小师弟照料了这么许久日子……”
小沙弥哭了,哭的众师兄心疼,师父走过来时,拍着小沙弥的脑袋一声叹息,柔声道:“缘起缘灭罢了……”
老和尚说,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那夜,众师兄陪小沙弥在池塘边颂了一夜的经。
小沙弥病了,床头摆满了师兄们送来的面人和物件,小沙弥还是不见好,山下人家花了重金请师父和师兄去做法事,师父放心不下,让正在罚过的六师兄留在小沙弥身边照看他。
六师兄倒也算是上心,照看了小沙弥一整天,傍晚还给他下了碗素面,只是见着看小沙弥睡下后,这刚挨罚的心又起了玩性,索性起身关好了门,独自跑到后山玩了。
夜深时,小和尚被雷声警醒,脑袋昏昏沉沉,恍恍惚惚中想起了池塘里的鱼和那条小泥鳅,撩开被子就要去找。
“鱼怕打雷,小泥鳅怕打雷……”小沙弥嘴里嘟囔着,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上,手碰到了烛台落在茅草床上,不过一眨眼,火势砰一下便燎了起来,而小沙弥还铺在地面上懵懵懂懂。
老和尚在山下放心不下,法事一完,便吩咐众人折返,等到回寺庙时,远远便见寺庙里似是起火了,年轻的师兄最先跑了回去,好不容易踹开门时,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一众师兄弟站在门外冲也冲不进去,只得在门口大喊“小师弟,六师兄……”就怕人已在里面被呛昏了过去。
小沙弥烧的晕晕乎乎的,还惦念着他的小泥鳅。
雷声隆隆,却半分雨都不肯下,像极了那天夜里。
小沙弥憋红了脸,浓烟呛得他气的喘不上来,眼前泛白,不知道哪里扑面拂来一阵湿气吹散了浓烟,小沙弥如救命稻草一般,本能的大力喘息起来。
半梦半醒,撑开眼,像是被谁抱在怀里,黑黑的袍子,黑黑的靴子,身上有股冰冰的寒意,恰好吹散了身边火烤的炙热。
清瘦的身影将他抱在怀里,小沙弥半梦半醒间,觉得这人如此熟悉,索性伸出肉嘟嘟的手触向那人脖颈间的鳞片,鬼使神差般呢喃:“小泥鳅?”
那人并未忌讳被人碰触,也并未打算躲藏,好像就应当如此一样,他以为小沙弥会害怕,会吓哭,直到听到小沙弥的试探,身形才是一顿,随即,便看他牵扯好看的嘴角,不置可否。
小沙弥烧的太厉害了,昏睡前,只听有人轻声耳语:“抱歉,毁了你满塘锦鲤……”
小沙弥睡着了,梦里嘴角都是向上弯的。等他睁开眼时,正是一众师兄弟焦急的眉眼,每个人身上都是炭黑的,最夸张就是六师兄,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鼻子下面全是泡泡。
火太大了,他们冲不进来,等火灭了,每个人都面如死灰,直到有人发现他完好无损的躺在池塘边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般。师父常说他是有善缘之人,看来不假。
寺院要重建了,却不再是在这片山头,师父选好了地方,小沙弥却不肯定走。
老和尚和小沙弥对坐了一晚,只问了他两个问题。
天亮后,小沙弥向老和尚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老和尚便带着众人走了。
师父只问他:“当日殿上问题可明白了?”小沙弥点了点头,师父又问:“不后悔?”,小沙弥答:“不后悔。”
老和尚只是地叹了口气,而小沙弥自是懂那句叹息里的不舍和惋惜。
山间没了寺庙,人迹越发罕至,便是偶有借宿,也多半瞧不上这断垣残壁。
小沙弥一直自己生活,十几年间只下过一次山,在师父圆寂的时候,六师兄做了主持,没想到当年一把火,烧的两人大彻大悟,一是他,另一便是这六师兄了。
那次回山的路上,他一身僧衣站在戏台前,竟因一句戏文脚底生根再走不动路,惹来无数人品头论足。
池塘每天都打撒的很干净,却再也不曾养过鱼,山间桃花谢了又开,落了满池艳红,小和尚站在池边清理,树上却传来人声,很熟悉,梦中听过千百回。
“为何不养鱼?”
小和尚垂着头,看见水中枝条交映中的面容,笑着说,“欠账的人未来。”
“何时要走?”
树上的人闻言跃到院中,轻笑道:“尘缘未了,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