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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寒 长安的冬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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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岁寒
长安的冬意日日渐浓,风雪冰封。诏狱里巫师的生机,也日日衰微下去,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已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
李二负责照顾他,从痛心疾首到习以为常,每天他推开那扇铁门,试探大巫师的呼吸是否尚在时,都抱着向上级汇报巫师病死狱中的准备,然而一日日过去,年轻人的呼吸脉搏虽然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但总归还活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那副瘦弱的身体里,逼迫他苟活。
狱卒有时觉得大巫师不如死了。
朝野似乎都不知道巫师之所从来,但观其素日风度,都猜测他必定是富贵人家出身,就是后宫妃嫔,也没有像他一样,骤然处于金银绫罗的包围中,却处之泰然,像是本该如此的。
大巫师被称作大巫师近三年了,传言他最初只是来皇宫做客,后来断断续续地长住下来,妃嫔奴婢很少见他,朝官小民也很少见他,偶尔想谄媚大巫师的官员,还要询问皇帝大巫师近来如何。
朝臣对大巫师的存在,仿佛已习以为常,因为他太少出现,每逢皇帝饮宴,赴宴者往往赌大巫师在否,如果他在,那么皇帝几乎全程都在和大巫师窃窃私语,大家往往能吃得很尽兴,不必警惕皇帝心血来潮的垂询。
但他落难时,也没有谁专门出来求情,官员们更关注不明不白将一个平民下狱不合程序,哪怕定个君前失仪的罪名,都好过这般拖延下去,至于皇帝——也许根本不觉得有必要专门设个罪名,听说那个巫师已是气息奄奄,过几日死了算了,省得鞫问。
君心难测啊君心难测,大臣们纷纷感叹,往昔呼风唤雨的大巫师,都沦为诏狱中的一介草民布衣——没人在乎他其实一直是布衣。
比起奄奄一息的巫师,更重要的是不那么愉快的皇帝陛下。
自那日心血来潮探望了被他翻脸无情下狱的旧日宠臣,皇帝命令诏狱每日秘密上报情况,既不允许刑讯,更不下令释放,狱卒李二尽量把情况描述得严重一些,指望皇帝大发慈悲,事实上情况早已不能再严重了,再严重大巫师就要进棺材了。
朝臣们不知内情,见皇帝铁石心肠,渐渐翻涌起反攻倒算之风来,上书弹劾者较往日多出十倍不止,大有奉劝陛下一鼓作气,重归正道的意思。
皇帝不为所动,接连几日面色阴沉,动辄发怒,有聪明人咂摸出一点意思,不敢再上书,大巫师就被遗忘在诏狱了。
而今年长安的冬天格外寒冷,皇帝下令各地接济贫民,连诏狱的狱卒们都没被皇帝忘记,当真是泽被天下。
李二对着前来的内侍说:“大巫师高烧不退,怕是要不行了。”
这是实话。没人能在那样寒冷的牢狱里安然无恙地住着。
大巫师和皇帝本人都很清楚。
皇帝辇车驾临,一干人等跪迎诏狱门外,这一次才像帝王亲临的排场,几重帘幕垂下来,将车内遮掩得严严实实,宦官打开厚毡,车内暖意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萦绕不去的沉香气息,那是皇帝钟爱的香料。
医官有七八人,全都拎着药箱,跟在步履匆匆的皇帝身后,大小官吏来不及请安,只好也乌泱泱拥上去。
皇帝熟稔地停在牢房外,冷声令人开门,狱卒好容易挤进来要开门,年轻的皇帝一把将钥匙夺过来,自己把门开了,眉目间的冷意胜似今冬。
监狱内道路狭窄,方才一团人只能列队等待,因此大都看不清牢房内的景象,狱卒站得最近,看到那个年轻的皇帝俯下身来,打开了束缚巫师一个月的铁锁,牢内寒冷,呵出的气都成白雾,他把原来那件自己缠上去的氅衣解下来,随意扔在地上,脱了身上的披风重新包裹,以狱卒惯于伺候人的眼光看来,简直手忙脚乱,皇帝骤然暴怒起来,喝道:“医官呢?”
医官们一个接一个挤进来,不大的牢狱一时格外拥挤,再等皇帝下令怕是要掉脑袋,最前面的一个赶紧跪下来给大巫师把脉,他战战兢兢按了半晌,又换另一只手,半晌后伏地叩头,颤颤巍巍道:“禀陛下,大巫师的身体衰弱,心脉无力——”
狱卒知道,实际大巫师的脉搏早就摸不出来了。
皇帝看着又要怫然,机灵一点的医官连忙取参片,巫师牙关紧咬,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最后皇帝终于想起自己兴师动众的初衷是为了把人接回去,抱着巫师就往外走,众人慌忙避让,只觉荒谬绝伦,皇帝把人折腾得濒死,就是为了闹这么一出再救回去?
先帝去世后,新继位的少年皇帝严于自律,不近女色,不好声乐,后宫冷清寥落,像一台永远按部就班的机器。
今天这台机器又一次被扰乱了,皇帝大约记得大巫师喜好清洁,一面令人熬药,一面往屋里加了火炉,备好热水,命人给巫师沐浴,再用长毯把人包裹起来,将水分吸干,再放进层层叠叠的被褥里去,侍女不得不提醒皇帝,这样容易闷着病人。皇帝今日格外容易纳谏,谁说的话都听,立刻把被子向下剥离了一点,又命开些窗通风,一时七八个医官都被打发走,熬药的熬药,翻书的翻书,煮药膳的煮药膳,会诊的会诊,将病急乱投医体现到了极致,就是太后重病,也没见他这么上心。
皇帝回过神来,坐在榻上,远远看着床上的病人被施针,神情变幻莫测,不知是后悔还是恼怒。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喝命找匠作官来,众人不知他这时候找匠作官何意,难道要给大巫师再打一把摇椅?
匠作官来了,被天子之怒吓得远远五体投地,只听天子的声音又轻柔又诡异,让人听了只想给他灌安神汤,皇帝道:“给朕以黄金打一副锁链来。”
匠作官不明所以,赶紧问皇帝作何用处,是要锁谁。
皇帝冷冷道:“把大巫师锁在床上。”
匠作官无言以对,医官手一抖,差点将针扎错。
宫人们赶紧跪成一片,劝阻说将大巫师铐上,医官要怎么把脉?何况大巫师现下昏迷不醒,又跑不了,何苦折腾,等他醒了,陛下再行审问不迟。又道将锁链安到宫里,必然要一番工程,不利于病人静养。
反复无常的皇帝又暴怒道:“把他扔回去算了!”
宫女中年资最深的一位连忙道:“陛下!这般劳师动众,阁下要怎么修养呢?”
皇帝满脸隐忍不发,几次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挥手将匠作官斥退,只留了贴身的几名宫人侍奉。
寝宫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听得皇帝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闻——渊——”
身旁的老宦官是看着皇帝长大的,也看着他与大巫师相遇相识,千般纵容,万种宠爱,看到皇帝这般神情,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大巫师何罪至此?”
年轻皇帝的面容终于归于冷淡,也许他太想找个人一诉心内之苦了,毫不犹豫地说:“他自己要去诏狱待一个月。”
宫人们:“······”
宦官首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又问道:“陛下答应了?”
皇帝冷冷看着他,道:“不然呢?他还不让人给他送东西。”言下之意,自己已经违背了大巫师的意愿,给他裹大氅了。
宦官几乎想立刻告老还乡。他年纪大了,不是很懂年轻人的情趣。
大巫师昏迷不醒,皇帝陛下也只好消了气,他平素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合格帝王,但到底年纪轻,颇有义气,待身边的宫女宦官都很不错,关起门俨然是一家人,因此并不顾忌,彻夜陪在大巫师病床前,用冰水浸了巾帕给他降温,寝殿里火炉一般的炎热,就是冰块也顷刻便化,宫人们来来往往递送不休。
寝殿内有病人和皇帝在,再忙碌也寂静如死,但深夜的宫廷本应沉睡,皇帝所在却灯火通明,显然难以隐瞒,怕是连长乐宫都要被惊动,何况皇帝带了浩浩荡荡一帮人去劫狱。
大巫师出狱的消息又一次深夜传遍长安城,落井下石的官员们悔不当初,少数清流则痛心疾首,惋惜皇帝意志不坚,极少数投机派则弹冠相庆,长安城宵禁,明亮起来的只有清弦宫。阴谋正在滋长。
次日宫内传旨,罢朝会,文武官员有事上书。官僚们心知肚明,皇帝这么早下旨不是因为起得早,是还没睡。
事已至此,只能公认:皇帝与大巫师是一场孽缘。
元宪九年的清弦宫前殿,春光正好的时节,被皇帝召见的几位朝廷重臣,代表天子的臣民,见到了这位轻易掌握与动摇了一国之君的巫师。
皇帝端坐书房,背后一扇琉璃屏风,窗户半开,桃花被风送进来,花瓣落满了窗下竹榻。
正端坐饮茶的御史中丞心想,之前那里好像并没有床榻,皇帝极为自律,从不在书房议事之地设置这种让人舒服的东西,椅子上连张坐垫都不会放。
皇帝心情愉悦,并不急于谈正事,温和地依次问候诸位大臣的妻子儿女,语气舒缓,令人如沐春风。
发觉皇帝的细小不同的不只有他,大理寺卿寻机笑问道:“陛下今日怎么不用香料?”
皇帝道:“春花正盛,但有自然之香即可。等秋冬时节,草木零落,再焚香不迟。”
大臣们熟练地称颂陛下格调高雅。
御史中丞跟进道:“春光易逝,陛下闲来安卧窗下,有惠风和畅,落英缤纷,亦是人间风流事。”
皇帝目光往榻上一扫,笑道:“朕才不像他,镇日慵懒,无所事事。”
他是谁?大臣们疑惑地对视。
皇帝并不多谈,又问道:“诸卿平素在家中,与妻妾关系如何?”
看来陛下是真的心情不错,连闺中事都要问一问,张敞若幸逢今上这种开明君主,大约不会止步京兆尹。
尚书令摸准皇帝的心思,大约是有了什么新的宠妃,恩爱正浓,龙心大悦,自以为悟得夫妻和睦之道,遂同诸位大臣讨论一番,当即迎合道:“老朽年少时,也曾和拙荆弹琴鼓瑟。”
皇帝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又问道:“还有呢?”
大理寺卿道:“说来惭愧,微臣少时在乡野,看中一位姑娘,曾策马折花扔过她家的后墙,后来有幸娶回家来,拙荆至今还喜欢折花插瓶。”
御史中丞:“······”
荒谬,是谁同我抱怨夫人沉闷无聊,毫无情趣。还有尚书令,上次饮宴是谁说自己不擅音律。
皇帝沉吟道:“若是不喜欢弹琴插花呢?郑卿,你呢?”
御史中丞的婚姻纯属封建包办,而且职责是执宪奉法,纠察百官,再严肃不过,怎么编得出来,沉思半晌,艰难道:“臣同拙荆相敬如宾——”
屏风后忽然走出一个人。
所有人一齐朝他看去,御史中丞如释重负。
来人只穿了件白色寝衣,松松系带,衣摆拖到了地上,长发披散宛若泼墨。
皇帝站了起来,挡住了大臣们的视线,只听得天子柔声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躺着。”
来人不冷不热道:“打扰陛下了。”
陛下召见大臣纯粹为了聊天,不仅不觉得被打扰,反而颇有炫耀心爱之物的得意之情,想起昨夜种种,愈发宽容大度,愉快道:“大巫师找朕,怎么能叫打扰?”
于是大臣们莫名其妙地来,糊里糊涂地走。
御史中丞走到门口,一阵春风料峭,扑面而来,他一手护住官帽,一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以冷静圣明著称的皇帝俯身,替白衣少年披上了外衫。
御史中丞这才想起,这位从内外凌逼的绝境中厮杀出来的一世明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没有后妃,没有子嗣,孤家寡人,以至于今。
郑中丞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求见皇帝,为大巫师求情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