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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然,君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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賨人传说是上古大蛇后裔,又居于巴地,因此也被唤为“蛇巴”。
其族人骁勇善战、性烈如火,倚仗渠江、嘉陵的天然屏障,很少受到外族入侵,雄踞一方。后在武王伐纣大军中充当前锋,所谓“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
然今时今日却不大有人提起,盖因其名声彰显后,族人数量骤减,如今到了所剩无几的程度,古王国也已经湮灭。
偶尔有些在外走动的賨人,也不会这般一照面就自曝身份。
毕竟“苗人擅蠱”后一句本是“賨人善咒”。
都知道他们不好惹。
李密笑容僵在面孔上,刀都捉紧了。
和他同属宗氏家将的季春反应更大,他手中还端着半个馒头,忙站起退后,挡在宗长珩身前。后者并不领情,平静直言:“离的太近了。”
季春只好一边往前半步,一边疯狂的对离纭娘最近的宗吾使眼色。奈何宗吾毫无知觉,正偏着头好奇得看着纭娘。
纭娘摇摇头无奈道:“賨民又不嗜杀,何况各位与我无怨无仇。。。”
宗长珩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冲着我来的吗?” 李密想要阻止却是来不及,他只听说賨人的咒术和苗人蛊术都是五花八门,后者需通过身体接触到底还好防范些。这施咒却不知媒介如何,最好不要与他们对视,更别提交谈。
纭娘迟疑道:“原本不是。”
饶是这些军士都受过训练,听了也是心内一阵哗然,暗暗思忖方才哪里得罪了这位娘子。
季春上前一步:“既然无怨无仇,说话就不要吞吞吐吐,有甚么一并说完。”
纭娘默默施力按住亭玉,自行解释道:“我们族人,若察觉自己大限将至,都会尽力回到家乡。奴家父母兄弟俱已不在,应知天命后只得独自返乡,无奈身体不济盘缠告罄,所幸最后得这位小娘子相救。刚才见诸位军爷来的急,就施咒希望军爷不要伤害她。。。仅此而已。而且我自小生长在汉地,所谓咒术,也是第一次尝试,估摸多半是不灵的。”
李密确认:“那就是说,只要不伤害她,这咒术也是不成立的?”
“是的军爷,如果能再照顾她。。。”
宗长珩打断道:“方才不是已经答应要送她回去吗?”
原来他刚才闭目养神也都是作态,这边内容也桩桩件件听得清楚。
“若她所言不虚,那她自有父母家人,我与她年纪相若,避嫌尚且不及,何谈照顾?好了,此等怪力乱神之事,休要再提。宗吾,你去把季春换下,明日雨一停就出发。”
他重新合上眼睛,破庙里一时鸦雀无声。良久,李密小心从火中抽出几块柴火,将其调暗,又默不作声双手做驱赶状将宗吾赶去休息。微小而潮湿的火堆艰难燃烧,楚河汉界般横亘中央。
翌日,两拨人原本睡得就不怎踏实,又听闻亭玉低声惊呼,宗长珩不耐地睁开双眼。李密阿吾听她喊得真切,过来详询,只看到亭玉惊恐眼神,她压抑住害怕:
“纭娘这是怎么了?”
李密上前探她鼻息,又推她身体,发现早已僵硬,只好慢慢起身,看着亭玉。
亭玉知其意,两眼流下泪来,又把头埋在双臂间,低声啜泣。
李密心软,悄声道:“小娘子,事已至此莫要再伤心了,我家公子还没醒,不如我帮你把人埋了,也省得曝尸荒野。”
那边宗长珩与季春听得此言,都忙将眼睛重新闭上。
阿吾已经里面砍了个腐朽不堪用的门板出来权当管过,他也学着李密语气:“事已至此哭也没用。她昨晚就说自己活不了多久,可见不是妄语。能碰上我们,不嫌她晦气还愿意相送,已经是撞大运了。你可快选个位置吧。”
说者无意,李密却在心里反复想着那句‘不是妄语’。
***
宗璞行得是剿匪之权及少许监察之责,新会城原班执政班子不变,然其职级高出其余人一大截,住哪都有些欠妥。
最后为着方便,选了处未住过人且靠近衙门的富商私宅。地方不大,布置颇为柔靡,院中开满石竹花、桔梗、瑞香、金雀。。。
花厅之侧,乃是间临时改建的四白落地书房。入目乃是一矮柜一大斗,柜上各种珍本垒得层层叠叠危若累卵,斗中卷轴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尽数插满。墙上挂着陈白阳亲题的五色菊花卷轴,桌上摆着临川窑变高尊霁色瓶,还有一碟未吃完的柿霜糖,以及随意散放着的附近数城地方县志、几本拓本字帖,并着一摞大楷。
目之所及,只一个字,乱。
看得宗璞心口憋闷,一时失手,卒瓦了个宗长衍使用多年的汝成窑葵口黑釉斗笠盏。
更憋闷了,宗长衍非珍品不用,他若无事过来,定要缠着自己赔偿。若有事。。。宗璞不敢深想。
李密季春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裨将,以经验、以武力,保全宗长珩应是无碍,但现下日头高悬,和他们一同出发的散装辎重队伍到达已经超过七八个时辰。
宗璞一改往日端方模样,一面处理庶务,一面将自己的花白胡子揪个不停,
好在宗长珩过不久终于骑着凌花马灰头土脸得回来了,看见碎盏眼都不抬,抬手向宗璞告了平安。
他出身自兖阳宗氏嫡系,是吏部尚书郎宗漻的老来子。祖父两朝阁老,两兄长一文一武,繁杂俗物本没他什么事,纯是长珩自己嫌京城护院太密掣肘太多才硬要缠着叔叔历练,谁知道路途如此颠簸,风景又如此单调,人还没安顿好又度过了如此腌臜的两日。心中有些震惊,也有些悔意。
宗璞知他一向养得娇贵,赶紧放他自去清洗休憩,留下李密询问。
即便宗长衍颓败如此,两人仍能听见他在外细细的吩咐长随,言说没什么胃口,让做份鱼羹来,火要烧旺,去骨要仔细,鱼肉要切的细碎些,不要放香料。
两人相视无语,李密摸一摸脑袋,先将宗长珩一通好夸,说这次确实是贼人势重,数目多得不寻常。他们还未及反应便被冲散,能拿下李霍纯属意外。
宗璞摇摇头,他知道这侄子看起是个蜡枪头,实际手狠心黑,但无需对李密多言。听到有关賨人怪事,他和宗长珩反应一致:
“然,君子不道无益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