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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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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无非带着元儿逃了。
这件事是后来张员外派去迎亲的媒婆亲口证实的。
“你们听说了吧,等我带着青衣轿到了江畔小筑的时候才发现那歌女早就跑了,连敲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拒绝张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啊?”媒婆描述的时候还顺道啧啧了两下,“如果是我,巴不得赶快进张家的门呢,哪怕做个妾在这乱世中也是好的啊……”
颜无非的事迹经由这些三姑六婆绘声绘色地描述之后,很快在旬阳城里传开了。有个爱好唱戏的听闻了她的故事,暗地里把她写成了不贪恋权贵的贞洁烈女在戏台上演了出来,戏文的传播速度更快,不出一月,街头巷尾都有人在哼唱了,此番这小小歌姬着实狠狠打了那张员外的脸。
然而,在旬阳城只手遮天的张员外,这次却也好似哑巴吃黄连,不但绝口不提此事,也没有派人去把颜无非抓回来。
自逃离旬阳之后,她们又接着在官道上走了几天,直到感觉不到后面有追兵,颜无非这才敢带着元儿投宿到了城里稍事歇息。
“姐姐,再往东就是平江府了吧,不知道到了那里会不会安全些。”入夜,元儿依偎在颜无非的怀里,看起来忧心忡忡。
“元儿,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会护你周全的,不要担心。”颜无非轻轻拍着元儿的背,语毕,又哼起了某只江南小调。
听着颜无非轻柔地呢喃,元儿渐渐感到双眸坠入了某个虚空之中,不安感也随之消失了,很快,她便进入了梦乡。
尽管接连几日舟车劳顿,但颜无非却睡不着。不知怎的,一闭上眼,她的眼前就只出现那晚见到的那位苏公子;一想到那人,她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样,让她无法入眠。
那夜相见不过须臾,苏瑜便要匆匆离去。末了,她只问得一句“公子要到哪里去”,答曰:“平江府。”
平江府距旬阳城几千里,颜无非不知道苏瑜此去所为何事,不知道到那里能不能见到他,更不知道这一路会经历些什么……即便是这样,她还是稀里糊涂地带着元儿踏上了路途。
有道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来到人世间不过匆匆二十几载,颜无非虽通晓音律词句,却不理解这词中的深意;直到今天,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人不远万里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赶夜路对于她们而言并不是最佳选择,按照她们的脚程,至少还要一月有余才能到达平江府。颜无非生怕会与苏瑜错过,于是在到达开封府瓦舍勾栏聚集之地时,她便买了一辆轻便的车舆继续赶路。元儿虽小,但从记事起便同做车夫的父亲一道赶车,也习得些驾驭之术,颜无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在车中歇息。
颠簸中,她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师,那个曾经名噪一时的歌伎秦姬。自己被老师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时候,也不过是元儿这般年纪。在这世间,颜无非觉得最开心的便是与老师度过的那几年。一晃眼数十载过去了,却已物是人非——老师红颜薄命,自己也因此被迫离开东京,身似浮萍……兴许是太累了,这些念头环绕着她,却让她觉得眼皮越发的沉重。于是,她蜷缩进身旁的小褥子里,睡了下去。
梦里,她的耳边断断续续响起了某只曲子。这是一首颜无非从未听过的曲子,起初多为欢快的鼓点与笛声,但到中间不知怎的却急转直下,弦乐声伴随着洞箫让整首曲子变得哀怨惆怅。曲还未完,颜无非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刚才的车上,周围的环境让她觉得陌生,她寻着曲声往前走,发现不远处有个女子在弹着琵琶。女子背对颜无非而坐,她唤了两声见那人不理,于是又朝前走了几步,拍了拍她的背。女子回头,颜无非赫然发现,这人竟是自己!
颜无非被眼前的景象吓到,想要退后,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正在这时,空中却突然飘来元儿的声音,颜无非这才发觉此番不过是一场梦魇,终于睁开了眼睛。
“没事,做梦了而已……”话声刚起,她便发觉自己嗓子干得难受,接着便干咳了几声。
见她脸色发白,双唇干涩,元儿忙从行囊中取出来牛角壶,打开壶盖递了过去:“姐姐你喝点水罢。”
颜无非起身接过壶去,借着天光,元儿这才发现她额头上的涔涔汗珠。
“什么时辰了?”喝完水,颜无非稍稍恢复了些力气。
元儿答:“黄昏刚过,已是戌时了。姐姐你说过不赶夜路,所以我停在了邸店附近。”
颜无非理了理衣衫,从包裹里拿出了两套男装,递给了元儿一套:“听浔江楼送货的说,过了这个关口就出官道了,凡是小心为上,元儿,我们先在车上把衣服换了再出去。”
元儿年纪虽小,却也报饱经世事,知道此去路途凶险,不觉得加快了动作。
月上柳梢头。
颜无非卸了车,让元儿把马牵到马棚里吃着粮草。车旁有一滩积水,借着月光摇身一变,成了一块明镜。颜无非看了看四下无人,于是快步来到积水前,只不过一眼,她便觉得这般模样有些似曾相识。
“是苏瑜!”颜无非心头一惊。
她并非觉得自己像苏瑜,而是发现了那日觉得苏瑜有些“奇怪”原因。那日也和今天一样,只能借着月光看到苏瑜,尽管“他”双目如星,但实际上颜无非并没有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整个面容。她听着苏瑜压低声音称自己“小生”,便也自然将对方当作是男子了。现在仔细一想,也许苏瑜并非男儿身,兴许也是和自己一样有什么苦衷,才不得不扮成这般模样呢?
颜无非有些晃神。她不知道的是,如若苏瑜并非男子,那自己此番前去是否还有意义。想到这里,她又摇了摇头,嗤笑自己一定是唱太多有关爱情的词句才这般时时刻刻将男女情爱挂在心头。世间得一知音本是一大幸事,为何一定要将自己的爱慕之情全部寄托予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甚至不知是男是女的人。更何况,自己一腔热忱,若是对方根本没有怀抱同样的心意,岂不是惊扰了别人?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那一夜的惊鸿一瞥,那一刻心快要从胸腔中迸发而出的感觉……难道都只是错觉吗?
继而,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在她的心里浮现出来:“如若苏瑜并非男子,自己是否也可以对她诉说衷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