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双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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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永安元年的春天，冼云翎有孕了。
那时唐禄还只是芜州城外，一个替人挖窑土的小工。
虽然生活拮据，但也算安逸幸福。
更何况，他们的孩子要出生了。
冼云翎日日站在桃花树下望着，看花开花落，望到了桃果成熟。
她本是芜州城内一大户人家的小姐，为爱不顾一切。陪同她一同来到这郊外的，是她的侍女萍儿。
秋天到了，她本满心期待着冬天，她和他的孩子便要出生了，他们会有一个美好的家。
不曾想，她等来了人生的最后一个冬天。
中秋日，她欣喜地同萍儿一起做了一桌的饭菜，只等着唐禄下工回家，一起享用庆贺佳节。
唐禄很晚才回来，还带着一位长相妖冶的娘子，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衣裙，犹如鬼魅般笑着。
她看到他搂在那娘子腰间的手，而他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赶忙收回了手。
她心中的桃树顿时倒下。
“冼儿，这是我在外遇到的娘子，她走丢了，且在我家先住几日。”唐禄语气稳定，一如往常。
假如，假如冼云翎没看到他搂在别人腰侧的手，她还会感慨一句夫君人好。
现下也是这么想的，唐禄向来心善、老实，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下嫁与他。
此次当是误会，虽然如此，但还是难免有些心烦。
唐禄安置好了那女子后，回到房中，冼云翎已经睡在床铺里侧。
“冼儿，你莫气。”
冼云翎本也就是装睡，没出声。紧接着感受到他上了铺，手攀上她的肩膀。
“冼儿，我跟你说，那娘子可是个仙人。”
冼云翎转过身向他看去。
“她说了，我命里带财。今年冬天便是我得道之时，她叫我替她去办件事。”
现下是中秋，离冬日还有几个月。
冼云翎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放到自己肚子上。
唐禄倾身靠在肚上，听着她腹中的心跳。
“禄郎，冬天……冬天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她声音轻柔，面上带笑，像是春日桃雾扬起。
她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在宣告着什么。唐禄沉默着，没在说话了。
他们彼此相守的最后一个中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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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冬日的某一天，唐夕岚出生了。
“残雨斜日照，夕岚飞鸟还。”这是母亲给她的名字。
夕岚，是桃花的颜色。
她还有一个弟弟，名叫少筠。
母亲难产走了，不久后，弟弟走丢了。
后来，父亲给她了一个新名字，就是少筠。
后来，她有记忆起，她的名字就叫作少筠。
再后来，她努力地成为唐少筠。
最后，她不再执着这一切了。
那是她再次遇到萍儿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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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腊月廿一日，是萍儿无法忘记的一日。
她的姑娘死了，留下了两个女儿。
她从冼云翎小时候就跟着侍候，冼云翎是个极好的人。
她随她一同来到了这贫苦的郊外。
原先，她也以为，唐禄会给冼云翎带来幸福。
直到，中秋那日，一个不速之客。
她亲眼看到过唐禄与那女子的好几次不清不楚的拉扯。
她试着告诉冼云翎，劝她离开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冼云翎嘴上不信，冼儿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晚秋。
冼云翎生产的那日，唐禄跟那个女子出门去了。
萍儿听见唐禄对冼云翎说：“冼儿，今日、今日就是我的得道之日，待我回来，我们就能够一起过上好日子了。”
萍儿只是默默翻了个白眼。
夜晚，没有人想到冼云翎会在这日生产。
萍儿只好慌忙地去城里找稳婆，这一找，就错过了最好时机。
她带着稳婆来到小屋的时候，冼云翎情况已然不好了。
濒死之际，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萍儿说：“这胎若是个女儿，就叫她夕岚吧。”
“若是个男儿，就……”
冼云翎没能说完，她也没能等来他的夫君回头。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萍儿扑至她的榻前，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她大声地叫唤着，逐渐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听见唐禄回来了。
他跪在冼云翎榻前，无声地哭着。
“我已将那娘子送走了，富贵，我们的富贵马上就要来了。冼儿，你怎么先走了……”
萍儿只觉得假惺惺的。
她萌生了一个想法。
她想给予唐禄所想要的，随后将他所想的狠狠剥夺。她希望他同样痛苦，希望他感受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
她希望他幻想的财富是假的、子嗣是假的。
她告诉唐禄，冼云翎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唐禄听后很欢喜，为二人取名。
姐姐就叫做夕岚，弟弟叫少筠。
望着冼云翎矮矮的坟头上升起的烟，她的心在下雨。
孩子出生以后，唐禄也还是很少在家，只是在外像是筹谋着什么大事一般。
于是，龙凤胎的秘密没被发现。
不久后，唐禄真的发财了。
他在城中买了一处大宅子，做起了生意。
唐禄每每来此看护孩子时，总对着少筠如此讲：“儿啊，为父以后的家业都是你的。”
萍儿听得耳朵起茧子。
她想带着两个孩子回冼府去，毕竟是姑娘的骨肉，冼府应当不会不管。
少筠逐渐长大，终有瞒不住的一天。
于是，某一天，她带着少筠出逃了。
她本想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但事与愿违。
夜里，她带着少筠走在漆黑的街道上。
她寻找着冼府。
找到最后，她遇到了冼府原来的管家。
才知道，原来唐禄买下的宅子，就是原先的冼府。
心如死灰。
萍儿深知，唐禄的发迹定与冼府的突然落魄有关。
或许，这个男人一直都恨，恨昔年进城求娶时遭到的冷眼。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带着少筠回唐宅，回到唐禄这个坏人身边。
黑夜里，她就抱着少筠走着。
唐宅来人的火光照亮她的眼睛，她将少筠藏在竹林里。
自己一跃而下，跳进湖里。
永安十五年冬天，萍儿还没死。
她至今后悔的是那天带着少筠出逃，不知道她现在如何。
她这许多年百方打探，仍是毫无音讯。若是平安长大，如今也快要及笄了。
她遇到了十五岁的唐夕岚，娇艳明媚。
不过这时，她已叫作唐少筠了。
她的身旁还有一位与她同行的郎君。
萍儿希望她知道真相。
她告诉了她一切真相。
少女说：她的弟弟年幼时夭折而死。
她告诉她：我是你母亲昔日的故人，你只有一个妹妹，她的名字叫做少筠。
少女问：那我呢？我是谁？
她告诉她：你名夕岚，是你母亲的孩子，她很爱很爱的孩子。
而你父亲，听信妖女的谗言，背叛了你的母亲。
她看见少女的世界在眼前崩碎，仿佛过去一切都是虚假。
唐禄不知道为什么得知了萍儿的存在，找到了她。
萍儿以死告诉他：少筠还活着。
在当时的萍儿看来，这是个天大的谎言。
她不知道，少筠究竟有没有平安长大，她也没告诉他，少筠是女儿身。
就让他怀着悔恨与痛苦去找吧。
她宁愿他永远都不要找到她。
他永远都不会找到他。
萍儿死了，带着笑死了。她仍然未知，昔年她带出去的孩子，平安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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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少筠自出生起就叫唐少筠。
她是唐宅的明珠，她是父亲的独女。
她从小就特别勤奋好学，精明能干，能打的了一手好算盘，也能出口成章引经据典。
这都是她小时候父亲严厉教导所致的，她讨厌小佛堂的黑暗，她渴望父亲能够像别人的父亲一样。
她以为是因为父亲对她的爱不一样。
有一日，她终于能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爱了，他说她就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从那天起，他没再罚她跪过，而东廊的小佛堂也封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切罪孽的开始。
她知道她原来有一个弟弟，不过已经夭折了。
所以，她清楚父亲的不易。她想，她将来是可以继承得了家业的。她想让父亲知道，没有二郎，他也可以依赖自己。所以她更加刻苦，只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待。
她从没见过母亲，父亲告诉她，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还小，只是个孩子，听着父亲的话，只是感到疑惑，她并不懂成人的世界，到处弥漫着虚假：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父亲宅中仍有如此多的姬妾。
不过，某日起，她再没见到过那些人，听说都是被父亲遣散了。
她第一次感到世界是虚假的，是在她十五岁那年。
她及笄的那个冬天，她与杜文丰骑着马，在街上，却遇到了个奇怪的女人。
她看她的眼神，像是在透过她去看故人。
那个女人，告诉了她许多名为真相的事情。
比起外人口说无凭，她更想相信养了她十五年的父亲。
她很想找他问个清楚。
那夜，她跟着父亲来到了东厢。
她曾听府中下人说，那是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看着父亲跪在两个牌位前，哀声道：
“冼儿啊，你恨我便恨吧，别把我们的孩子带走。”
“少筠，爹就知道，你果然还在这世上。”
隔着一堵墙，唐夕岚心里的最后一根弦轰然断裂。
她知道，那个女人的话是真的。她并不是唐少筠，她只不过是父亲心里的一个用以替代少筠的工具。她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唐少筠。
可是她想，她毕竟是他的女儿，“他还是爱我的。”
不知不觉，唐禄走到她身后去，可怕的声音响起：
“你在这做什么？”
可是看到他可怖的眼神，唐夕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根本不是父亲。怎么会是这样的父亲。
她恨这样的父亲。
她晕了过去，这件事不了了之。
唐禄并不认为她会做些什么，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女儿，但不是他的唯一。
她有些怨恨这个父亲。
那日后，唐夕岚便更加努力地经商、学做生意。
两年里，她时常与杜文丰一起游走各地。
她在找她的妹妹，找真正的那个唐少筠。
她希望她还活着，她希望她还好好活着。
哪怕她再如何怨恨，也只是对父亲的。她希望妹妹能够平安。
在意外来临前，她成功地与少筠擦肩而过。
那是永安市七年的六月中旬。
这月，她已有了自己想要定终生的人。也是这一月，唐禄为她定下了与裴家的婚约。
婚姻本是令人发愁的事，定下婚约后的日子里，她还是一如往常。
直到那日，她跟着唐禄身后进了退思斋。
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这不是婚姻，是人祭。
婚姻不是婚姻、父亲不是父亲，这个家，从来不是家。
只有虚假的利益，甚至可以为之付出生命。
一切虚假之中，她收到了一条令人惊喜的消息，有人说，在城西郊外见过一位与其长的十分相似的女子。
她大喜过望，带着杜文丰直奔城外去了。
只是那日，遭遇不测了。
不知道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一天，她死去了；在这一天，她确认了，她的妹妹还活着。
或许过去没有人记录的，她们早已相逢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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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七月初六。
城西风烟吹起黄昏，扬起她面前土丘上的尘土，尚未燃尽的纸钱也纷飞四处，像是一只只化灵的蝴蝶。
真的有一只蝴蝶落在她肩头了。
阿姜跪在坟头，眼泪不住地滑下，留下斑驳泪痕，手上烧纸钱的动作不停。
她很安静，出奇的安静，仿佛空气凝结，只有泪水汨汨地流着。
“是我不好，早知道我应该带着姜伯伯先离开的。”许度站在阿姜身侧。
阿姜只是哭泣着。
齐乐上前拉住许度，眼神示意这个呆子别再说了。
夜幕将临，不白和齐乐慢慢走远，只余姜、许二人在原地，风吹过二人的衣角。
从唐夕岚和杜文丰口中，不白已将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
唐禄商人重利，过去因为利益相信了一个妖女而背叛了冼夫人，害得冼夫人含恨而终，她的侍女萍儿为了替姑娘报仇，便带走了她的女儿，却意外弄丢了。
唐禄一直深信他的儿子死了。自从知道消息后，两年里一直在苦苦寻找。只是他永远也找不到。因为他要找的二郎从来没存在过。
可他却误打误撞地抓到了阿姜，他差点要害死自己的第二个女儿。
不白能确定，阿姜就是唐夕岚苦衷那个，真正的少筠，也是她的妹妹。
虽说前尘依旧未解，譬如那个妖女是谁、钟馗捉鬼图是谁留下的、临阳长公主与裴钧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城东杨柳坞，到底是谁在推波助澜。
齐乐问不白：“不白，你说阿姜她愿意知道这一切吗？”
“我想，她就只有这一个父亲。”不白思索着，随后又声音微弱地补了一句，“或许，她早就知道。”
“你说什么？”齐乐没听清不白嘴里又在呢喃着什么，忙追上前继续问。
没有人知道，唐夕岚最后单独同阿姜说了什么，或许，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没什么。”不白玩笑地将齐乐凑过来的脑袋给推远了。
“你再说一遍嘛。”
“我是说，明日便是乞巧了。现下一切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度过。”
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
待明朝日出，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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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也不知道，唐少筠最后那个触及灵魂的拥抱意味着什么。
她依然刻骨铭心地记住，唐少筠泪珠砸在她的肩头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感谢你……真的还活着、我终于见到你了、好好活着。”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只要再去略微地挖掘一番，她便可以轻易地得到所有真相。
不过未来，好好活着就好。
阿姜这么想。
蝴蝶飞走了。
天黑了，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双花（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