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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逃离怪物妈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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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醒来,我伸手摸向放在床头的手机,惊觉材质不对,开灯一看——那是一张纸条。翻开纸笺,父亲的字迹赫然入目:
亲爱的孩子,因为家中的变故,我不得不出差,接下来的几天,为了和妈妈好好相处,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 你的妈妈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不要相信它,更不要激怒它。
2. 厨房是家中最危险的地方,不要去厨房!
3. 不要开窗,外面很危险。
4. 妈妈每天都会吃掉很多的东西,不要试图阻止它。
5. 如果你听到奇怪的声音,请立刻躲进被窝,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切记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6. 陈浩偶尔会来找你,他是个好人,你可以相信他。
7. 不要吃妈妈做的食物,你的床底下藏着很多零食,如果饿了,可以吃零食,但不要让妈妈发现。
8. 猫猫是我们家重要的一员,它很温顺,请善待它。
9. 如果猫猫突然大叫、乱跑,请不要犹豫,立刻逃跑。如果来不及逃跑,请躲进卫生间,等外面稳定后再出来。
10. 睡觉记得打一盘水,放在门边,这很重要。
11. 如果违反规则,请立即躲到卫生间。
12. 妈妈是不会出现在二楼卫生间的,如果你在二楼卫生间看见了妈妈,请立刻逃跑。
13. 不要留恋家,离开这里。
14. 活下去!
看完后,我的思维如断线的风筝,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待到下楼的脚步声远去,我缓缓拉开窗帘,确认窗户是紧闭着的,随后离开了房间。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看向妈妈的房间,妈妈的房间依旧是熟悉的样子,并无异常。
猫猫仍在睡梦之中,我没有叫醒它。
确认了卫生间的位置后,我走进了杂物间,希望能够通过重温旧物,回想起那段被遗忘的记忆。
杂物间里头是杂乱摆放的书,瞟了眼离我最近的那一叠中最顶的那本——蓝色的海洋衬着绿与黄的大陆,深色的星空更显神秘色彩,再一看书名,竟然是数学选修一!仅一眼,我便失去了继续探索的欲望。
恰巧此时,门外传来妈妈喊我下楼的声音,碍于第一条规则,我不能听信她的话,但如果按兵不动,必然会激怒她。
犹豫间,妈妈的叫声愈烈。
恍惚中,我听见楼梯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明白,是时候孤注一掷了。
我选择——立马躲进卫生间。
2
打开门,我与猫猫四目相对。随后,它自觉地走到角落,给我腾出一个位置。
我故作镇定地坐在马桶上,开始沉思:规则说,猫猫很温顺,但如果猫猫突然发狂,需躲进卫生间。可既然猫猫可以进入卫生间,这条规则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卫生间的安全被多次强调,应该不是假规则。但……
阳光贴上脸颊,我才发觉到左侧有个小窗。那是个固定窗,还装了防盗网。窗外是墨色的瓦,层叠如波。但我着实没精力在厕所里欣赏风景。
待到声音消失,我轻声下楼,楼梯口左手边方向便是厨房,将耳贴近门,里面并无声响。随后,我绕过浴室与客厅,偷瞄了眼大厅方向——妈妈正在进食。
她,不,它的眼眶犹如深不见底的窟窿,焦黑的皮肤角落泛着死尸般的青灰,头发好似被电击般炸开,毫无一点活人的气息。全身上下唯一的血色在嘴角——正如规则所言,它正狼吞虎咽地生食着手中的“美食”。那“美味”有浓密的腿毛,不像是猪狗牛羊,而是——人。
想到这儿,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规则竟然以为我会试图阻止它?开什么玩笑?
闪身上楼,我给猫猫的饭盆里添了点猫粮,看着它低头进食的模样,我竟莫名感到一丝反胃,好在它确实很乖。
经此一遭,我也没有胃口吃饭了。再次回到房间,我拉开窗帘确认时间,惊觉天色已暗——果然,在诡异的世界里,时间或许并不重要。
我想起了睡前打水规则,但又有些质疑规则的真实性,保险起见,我拿了个不锈钢盆,往里头倒了半瓶矿泉水。
躲进被窝,想着第五条规则,我将被子拉过头顶,但仍可以清晰的听见门外的脚步声……
等等,情况好像有点不对。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我瞪大双眼,用手死死压住被角,祈祷“躲进被窝”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脚步声在临近床头时停止了,此刻一片死寂,我完全可以想象妈妈此刻的神情。
突然,“刷”的一下,被子被扯了下来,我看见了妈妈深邃的眼眶,深不见底。
3
“喵~喵呜——”
妈妈缓慢转头,木讷地看向门外的猫猫。随后,妈妈离开了,走之前不忘叮嘱我起床。
待到那怪物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我的呼吸逐渐平稳,看着手上两道牙印,心中万马奔腾。
洗漱时,我听见敲门声,对方自称“陈浩”,并点名要见我。
我愣了一下,是妈妈给他开了门。
那个名为陈浩的人并没有对妈妈的异常感到惊骇,而是热情地与她打招呼。
他笑得温和,眼中却透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我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后背无端窜起一丝凉意。
在妈妈的安排下,我与陈浩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脖上系着的钥匙,我想笑,却又不能笑,气氛一度尴尬。他谢绝了我倒茶的好意,并对我发出灵魂三问: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
措手不及地,我懵了。
说实话,我看过哲学三问的相关解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问我这些话的意图。
在他的目光下,我吞吞吐吐:“我……”
陈浩打断了我:“我没有兴致听那一系列的书面用语,至少第一个问题,正面回答我。你是谁?”
此时正处冬季,再结合杂物间中的数学书,我现在应该在读高二,但出于严谨,我回答:“高中生。”
他笑了,伸手指着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我皱眉,跑到一楼浴室,惊觉先前刚过腰的洗漱台忽地抬至我的胸口,镜中的自己看不清脸,但可以看出是个十岁多的孩子。
陈浩靠着门,满意地看着我的模样,他伸出两根手指:“我等你2分钟。”
随即,我跑上楼,直冲杂物间。那屋子空了一半,只有几叠书整齐地摆在角落。
走近一看,入目的是双手大小的语文书,这种型号的书早已落伍,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回忆。
旁边还放着几本漫画书,但时间紧迫,这种幼稚的东西没有看的必要。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下楼,回首便看见那人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品茶。
他晃着瓷杯,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如世外高人般,将杯举到鼻前,深嗅几秒……
年纪大了,见不得这逼样。
他抬手,示意我回答。
“我现在是六年级时的我,我从六年后来,要回到我应在的时空去!”
他打了个响指:“很好,那你还记得你在这个年纪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当时家里发生了一点变故,然后我们就搬离了这里。”
说罢,我趁机反问:“你是谁?你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多留意一下身边的事物吧!毕竟从现在开始,你才真正进入了这个世界。”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我问。
陈浩像卡bug般,忽然顿在了原地。半晌,他木讷地用手指着自己:“我——”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一把有些生锈的菜刀劈在他脑袋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刀身卡在裂缝里,鲜血混着脑浆顺着刃口往下流,那怪物手腕一拧,骨头碎裂声刺耳。刀身被猛地拔出,陈浩在我面前软塌塌地跪倒,额头是一道猩红的沟壑。
未等我回过神来,刀子又劈向了他侧颈,一下又一下。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渐渐扁了下去,直到听不到声音。
记忆的最后,是那怪物抓着陈浩的脑袋,将他拖入厨房。
4
我走到二楼卫生间,企图通过吸入含有粪便气味的空气来缓解恐惧。
再次坐到马桶上沉思,从口袋中翻出父亲留给我的规则。昨晚我已遵循规则放好水盆并躲好,但显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妈妈仍然能轻易进入我的房间找到我。莫非这几条也是假规则?
推理完,看着纸条上将近满屏的“?”与“×”,我直呼:不能吧!坑娃也不带这样的啊!
毁灭吧!
我拉开门,猫猫立即从缝隙中钻进来,再次四目相对。
我没有做过多的停留,下楼来到饭桌前,妈妈已经进食完毕,桌上尽是白骨。
我不禁想到昨日的场景,再结合刚才的情况。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昨天怪物妈妈享用的肉食该不会就是他吧!
呵呵,有被恶心到!
就此,心底忽有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循环。
我推演出了一个合理的剧情走向,在这个理想化的故事里,唯一的变量是猫猫,准确来说是猫猫进入卫生间的时间。看来,它便是此局的突破口。
5
再次上楼,来到妈妈的房间,确认猫猫不在其中,我往它的碗里加了两条小鱼干,端起碗来到卫生间,门是半掩着的。
我大力推开门,将躲在角落里的猫猫吓得飞起。看清来人是我后,它才趴回原地,只是它的动作显示出它仍处于戒备状态。
我笑了:“你是喜欢卫生间这味,还是在等我?”
猫猫没有理会我的话语,我将碗放到它的面前,它凑了上来。
“你是在等我吗?”
猫猫依然无动于衷,只是靠近,叼起了一块小鱼干。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一定很压抑吧!必要的话,可以进行适当且健康的爬行。”
我说着,端起碗,将剩下那块小鱼干倒进马桶,再按下冲水键。
猫猫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我静静地看着,默默盘算着我“正常”的一天:
早起,下楼与陈浩相遇,陈浩被杀,妈妈“吃饭”,我上楼吃零食,然后入睡。无时无刻不循环着这样一天。
躲进卫生间,可以跳过一个环节:昨日我早起躲进卫生间,跳过与陈浩的剧情。
而今早,我过于相信规则,违反了规则,引发妈妈叫我起床剧情。在陈浩被杀后,我躲进卫生间跳过妈妈吃饭剧情。
至于猫猫在卫生间的剧情,单纯是门的缘故。如果理想的话,猫猫会一直待在卫生间里。
规则说,猫猫发狂时,要躲进卫生间。但如果它在卫生间发狂,又会怎么样呢?我很好奇。
只可惜外头晨光乍现,我“该起床了”!
转身,欲开门,忽觉裤脚一紧——是猫猫。
“怎么了?”我问。
只见它跳上窗台,用手指着窗外,外头旭日东升。
“我知道天亮了,我这不是在走剧情吗?”
猫猫摇头,用手拍了几下窗户。
“你想出去,对吧?但这是防盗窗,没有钥匙,我也无能为力。”
我说着离开了卫生间,顺便将门关上,留猫猫在里头挣扎。
走廊处,与刚起床的妈妈擦肩而过,我对这怪物妈妈说了第一句话:“早安,妈妈,昨晚我听见卫生间有奇怪的声音。”
6
我躲在楼梯角,亲眼看见妈妈缓慢地走上楼梯,随即快速下楼。
规则说,如果妈妈在二楼卫生间,就应立刻逃跑,那现在正是最好时机。
出于对规则的敬畏,我没有经过厨房,而是绕远路冲向大门。
我推开那扇大门,清风徐来,吹散了我身上的霉味。迎着晨光奔跑,每踏出一步似乎都能听见枷链断开的声音。
没高兴多久,我感到脚下一沉。一只青灰色的手破土而出,死死箍住了我的脚踝。
那刺骨的寒意直冲大脑。黑烟在我身旁蔓延,又猝然收缩,化作无数条蠕动的手臂,爬上我的身体,企图将我拽向那扇门。
我死死地抱住眼前的红色栏杆,刹那间,感到双脚悬空。这巨大的拉力似要将我撕裂,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
我拼命地想要呼救,话一出口却成了:“好热,好热!”
前方的阿姨猛地回过头,尖叫一声,随即嘶声高喊:“救人——”
邻居们从四面涌来,无数道身影如潮水般朝着我奔来。看着他们的轮廓逐渐清晰,我的眼里划过流星,颤抖着向他们伸出了手。
他们奔向了我,踏过了我,略过了我,向着那屋子跑去。
阳光的颜色有些发灰,大抵是出现幻觉了,况且我并未感受到被踩踏的疼痛。
这时,那黑手再次发力,我死死抓着栏杆,告诉自己不能被诡异制造的幻境左右,眼下我必须抓紧这红色的杆子。
身旁路人“救人”的呼声一直此起彼伏。在察觉到拉扯力度明显小了不少后,我谨慎回头。
我看到了:我家屋顶上站着个人,貌似要跳楼。
我看清了:那个人是我!
我看见了:“我”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
瞬间,那黑手消失,我摔在了地上。
膝盖处传来一阵疼痛,回头确认黑烟消失,四周空无一人,邻居们,屋顶上的“我”,都消失不见,连带着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来不及思考其原因,我踉跄地飞奔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诡异之地。
奔跑至地铁站,买了一张地铁票,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进入地铁,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手抓着栏杆,一手轻拍胸口。
地铁空调的暖气让我感到一丝不舒服,但我并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的问题。
随着地铁的运行,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进来,用公文包、购物袋和疲惫的身体将我围拢。这挤迫感反而给我带来精神的慰藉——我安全了。虽然他们都低头玩手机,没有人关注我。
先前紧绷的神经,在这片由陌生人构成的海洋里,终于可以松懈。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用不容反驳的语气向我发出道德绑架。
那是一个老妇人,旁边还有个四岁左右的小孩。他们站着,冷冷地看着我。
起初我想无视,但对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停地劝我让座。
刚从诡异世界中逃脱,我累了,我只想回去好好的睡一觉,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于是默默站起身,把那个还残留着体温的座位让了出去。
老妇人也没有道谢,只是急切地坐了下去,将孩子揽到膝头。
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忽明忽暗。好在快到站了,我想。
就在那时,手背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我猛得一哆嗦,几乎是从原地弹开,狠狠拍掉那只手。
抬眼却对上一张粗糙又朴素的脸,那人是一副农民工打扮,穿着洗得发灰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磨损的编织袋。他歪着头,扶着栏杆,恳切地问我:“不好意思呀!我只是想问问……那个……地铁10号线是在哪一站下车?”
我没有掉以轻心,后退几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恰巧此时,地铁提示音响起:“轨道交通提醒您——下一站可换乘10号线……”
“哦……真的很对不起啊!吓得你了!”那农民工笑着打圆场,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10号线,10号线?不对!六年前,我们这座城市哪里来的10号线?”这个念头像冰锥刺入我的脊椎,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瞥了一眼显示屏,原先鲜艳的颜色逐渐消散,变得单调。
地铁的小电脑上播放着新闻,里头的建筑相当眼熟——是我刚刚才逃离的家……
再回头时,车内乘客的脸像融化的蜡烛,五官缓缓地流淌、交融。眼睛滑向脸颊,嘴巴拉长至耳际,皮肤逐渐焦化,透露着无法解读的、荒诞的恐怖。
灯光“啪”一声熄灭,黑暗中,眼前的栏杆与记忆中的红杆相重叠。
我想再去抓它,但已来不及。
脚下地板一空,那黏腻的黑手再现,如蛇般缠绕着我的身体,将我拖向翻涌的无尽深渊……
7
陈浩说,他来时看见我晕倒在靠近大门的纸箱堆中。
他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
“你的心里有一道坎,越不过去,你也不会醒来。”
“我不想听这种模糊不清的大道理。你就告诉我,我还活着吗?”我问,“你应该看到了吧,我从那跳了下来。”
他告诉我,我从物质上来讲是活着的,但其实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我啊,我是你记忆中的小角色,但是你把我忘了,因为那时的你已经不再认可我了。”陈浩摆摆手,“现在我已经光荣地完成了使命,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怪物母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刀光闪过间,他的血液喷在了我的脸上,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钥匙,看着妈妈拖着那具无头尸体走向厨房的模样,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劝道:“少吃点吧,你该减肥了,妈妈!”
那怪物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做它应做的事情。
随后,我拿着破窗锤进入卫生间,保险起见,还搬了把椅子。
关门瞬间,那只猫又钻了进来,它对我哈气,我没有理会。
我走向窗台,用手试探了一下——可以确定的是,我没办法靠自身爬上来,此时椅子的作用就展现了出来。
站在椅子上,我破窗,那玻璃飞远,迎面而来的是新鲜的空气——才怪,外面是PM2.5严重超标吗?一股烟味,还是说我在诡异的空间里待得太久,嗅觉已经不在状态了。
但现在已经没空想那么多了,妈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快速地开锁,半个身子刚跨过窗,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我的脚,回头看去——是妈妈。
我拼命挣扎,猫猫扑了上来,咬住怪物的腿,我趁机摆脱了它的控制。
后退几步,如我所料,那怪物体型过大,无法出来。
我心中欢呼着胜利,往屋檐走去,向下看去。
只是一眼,我就后悔了——下面是水泥地。这高度跳下去,除非是专门练过的,不然非死即残。
原来陈浩的话是这个意思,我成植物人了!
很好,现在我陷入了三难的境地:回去,被怪物妈妈杀死;跳下去,成为医院重症监护室VIP;呆在这,迟早被烟熏死。
人固有一死,或被砍死,或摔死,或窒息而死。
猫猫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回头,对上妈妈流泪的眼眶,看到她手上的掐进肉里的玻璃碎片,我犹豫了:我记得这只手。
那个巨大的,腐臭的怪物早已不是我的母亲,但我却真真切切地,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妈妈的模样。
记忆里那个温柔的,仁爱的妈妈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使我不知所措。可恶的怪物竟然伪装成妈妈的样子,试图唤起我的良心。
但谁又能拒绝妈妈呢?
我向她伸出了手,她也握住了我的手。
她手上的玻璃碎渣刺痛了我,我可以感受到温热的液体在掌间流动,不知是她的血还是我的……
8
再次踩在平整的地板上,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回到我的卧室,我随手关上了门,没注意,竟一脚踩翻了那我先前放在门旁的,倒了半瓶矿泉水的水盆。
冰冷的液体刺激着我的神经,看着水流向木门,过去的回忆如洪水般涌入我的脑海——我想起来了!
再次来到杂物间,我笑着翻出残缺不齐的漫画《超能力英雄陈浩》,回想起了小时候在课堂上偷偷看漫画的时光。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窗户玻璃中映出的与我长相一致的梦魇,当着它的面,我开启了复盘:
“那天早晨,我家厨房发生了爆炸,呼应规则:厨房是最危险的地方。妈妈拨打119,但火势蔓延得很快。猫猫见到明火,害怕大叫,它的叫声吵醒了我。待我反应过来时,我们已无法从大门逃生。根据基本火灾逃生常识,我和妈妈躲进卫生间。对应规则:如果猫猫突然大叫,乱跑,请立马躲到卫生间。”
梦魇点头,我继续推理:“我们学着书上的方法:用毛巾塞住门缝,备水,洒门。对应规则所说,要打一盆水,放在门边。”“当时我们竟忘了拿防盗窗的钥匙,我和妈妈尝试多种方式自救。但很快卫生间的门被火烧穿,一瞬间,黑烟涌入房间。是妈妈徒手打掉了那把锁,托举着我从窗户逃生。我记得,那天风很好,邻居很快发现了我家的情况,他们拉起被子,接住了我。规则所说躲进被窝,更贴切地说应该是摔进被窝里。”
“而母亲因为太胖,没能从窗户逃生,不幸遇难。”
梦魇笑了,这是讥讽的笑。它拍手,道:“如果妈妈没有变成怪物,爸爸没有留下纸条,你还会这样急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是我不理解:“我为什么回到这里呢?我已经从火海里逃出来了,我已经得救了,不是吗?哪怕再见到妈妈的脸,我也没有动摇了,我早就释怀了,不是吗?离开这里,没有母亲的生活,我也早已适应,我走出来了,不是吗?”
我情绪激动,跑下楼寻找猫猫,屋里的场景变了样:天花板沉了下来,仿佛伸手可触,木质楼梯消失不见,客厅的沙发只剩竣黑的框架,电视机的位置只留下了一个空壳……
我在客厅角落里找到猫猫,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任我如何呼唤,也一动不动。
它的脑袋依旧隆起,地上散落着它的毛发,却再也没有它的温度。
——我想起来了,猫猫死了。
我点击父亲的号码,按下通话键,手机“嘟—嘟—”叫着。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没有星光,只有那迷茫的孩子与我同站,他拿起手机,静静地等待父亲的声音从那小小的“砖”里传来,看不清表情。
他与那雨格外适配,却不在雨中。
梦魇再次出现,它再次给了我选择的权利——回忆还是现在,理想还是现实。
我看着它,看着这个拥有我面貌的、冷漠的观众。我坦荡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还有没完成的事情。”
“我已经不需要逃离了。”我望向窗外,雨已停歇,但乌云尚在,没有月光。“我知道她想让我去哪里——不是逃向没有她的远方,而是带着她给过我的那份‘活下去’的推力,走向未来。”
梦魇又笑了,但这一次,它的笑容里似乎有了一丝温度,然后它像雾一样缓缓消散。
9
第二天,我围着母亲的红色围巾,带着猫猫,穿越千里,回到家乡。
猫猫在旅行包里很安静,就像睡着了。我幻想着它下一秒就能睁开眼睛,还能隔着布蹭我的手臂。
我将它埋葬在母亲的墓旁,没有立碑,只是插了一株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草在上面。苍翠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坚韧,从未失去自己的挺拔。
风拂过我的脸庞,红色的围巾的末梢微微扬起。寒冬腊月的风竟然如此温暖,就像妈妈的手抚摸着她的孩子。
这样就很好,爱我、守护我的两个小小的生命,如今都安眠在这片沉默的土地里。
不要留恋家。
树林里,我遇见了两个小孩。
天真的孩子讨论着超级英雄:
一个说:“我是奥特曼,我要打败怪兽,保护地球!”
另一个踢了他一脚,说:“不,你是怪兽!”
……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在安全的、被爱笼罩的午后,翻阅着漫画,做着成为超级英雄的美梦。
最后,我与他们走向了两条不同的路。
或许他们将会一直无忧无虑下去,上学,找工作,结婚生子……
而我,在经历完这一切后,或相同、或不同地,与他们走向或许是殊途同归的结局,但我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了。
可惜我不是超能力者,不能分身,无法同时涉足这两条路。
我站在那极目远眺,看着那两个孩子笑着,消失在树林深处。
诚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