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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炼 艮羽,界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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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羽,界青门开宗立派以来,第八十一个修习祖师功法之人。
对此,人字辈的外门弟子,无从知晓,毕竟,他们全部被关在后山之内,进行三年苦修。
地字号的门徒,虽然听得一些消息,但绝不敢公开议论。
毕竟,这里是界青门,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听到不该知道的秘密,便是怀璧其罪,大祸临头。
至于天字号的堂主们,则并没有那么多顾虑。二堂、以及四至七堂主,皆对三堂主慕容轻舟的行径嗤之以鼻。
在他们眼里,用一个山野顽童做这个百年没人成功的试验,毫无意义。
无非是慕容轻舟贪图祖师绝技的练功法门,用这个孩子的命,去试而已。
为此不惜自降身段,亲自把人家背上山门,好一出恩威并施的把戏。
这样的行径,为同门所不齿。
唯有大堂主,也就是如今界青门的掌门,对此未发一言。
大堂主,天字第一号杀手,他的想法,无人能够知晓。
艮羽修习《九渊追魂式》,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火红色的匕首,始终放置一旁,束之高阁。
因为,翻开第一章,内功总纲,艮羽就被难住了。
九渊之修,逆丹田,贯气海,散而复归,归而落于周身。日修其骨,月炼其皮,耳听万物,目览十方。着天地万物于体,汇于万千世界于时……
直到最后一句:……虚实大道,无上玄功。
全篇,不过二百七十一字。
艮羽聪慧出众,这些文字对他而言,虽然玄妙,但并不艰深。
柳先生与他论道之时,就常常谈及这些天人万物的大道。
但,当他照着法门修炼之时,在第一关就陷入了瓶颈。
“逆丹田,贯气海,散而复归。”周身穴道,气息流转之法,写的简明扼要,但却诡异异常。
按照篇中所述,逆运周天,需将气息尽灌于四肢百骸,耳目五官。
虽然他之前从未习武,但也知道汇周身气息于膻中的内家基础法门。
正因此,膻中才被称之为气海。
周天运转一次,膻中的气力就多积蓄一分。
经年累月的积累之下,内力就变得雄浑磅礴。
发招之时,气海真气涌出,便如开闸后的怒涛狂浪,不可阻挡。
但这门功法,却似乎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逆运周天,膻中气海内空空如也。
一身的功力全部积蓄于四肢与耳目,当真是,匪夷所思。
要知道,这些部位的穴道,无法像气海一样积蓄真气。
若是强行为之,只会让真气外溢,崩裂穴道,扭曲经脉,毁伤筋骨,最终致人爆体而亡。
内息为虚,筋骨为实。虚实相克,焉能共存?
艮羽,不明白,这等不可为之的功法,师祖,是如何练成的。
不可为之。
艮羽心中一亮,他想起柳先生与他论道时的话语:
“道家尊无为,儒家求有为,而墨家,则为不可为……”
墨家,柳先生。
事发至今,不过旬月,却仿佛沧海桑田,恍若隔世。
他摇摇头,收起杂念。
既然所有的修习道路都被封死,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看似不可为的路了。
这条路,叫悟道。
艮羽相信自己的判断,身处黑暗之中,唯有信仰自己。
他要凭一己之力,去证这虚实大道。
悟道,何其难。
如果说苦修需要的勇气,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么悟道需要的智慧,则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山中日月长,更梦白云乡。
艮羽梦中家乡的白云早已模糊,但独自悟道的日月,却似真的长得没有尽头。
这一日,是艮羽闭关修炼三年的第一年又三个月。
“何为虚实……”艮羽并未问自己,他在问天地万物。
此问无声,但万物有灵,皆可闻。
他听到雨滴落在青草之上的滴答声,这声音带着嫩绿,透着鲜活,滋润着芬芳泥土下的柔弱根系,繁荣着万物复苏中的勃勃生机。
他听到晚风吹起落叶的沙沙声,这声音带着萧瑟,含着不舍,告别了世间的最后一抹秋日晚霞,迎接荒凉肃杀的茫茫严冬。
这些声音,回答着他,向他讲述一个又一个平凡的故事。
何为虚实?万象为实,光阴为虚。
光阴驱使着万象更新,周而复始。
这便是,由虚生实。
虚实可以相克,虚实,更可以相生。此为,虚实大道的第一层。
蓦然回首,艮羽,悟了。
摸索到了这层意境后,他内心更加静如止水。
一日又一日修行中,艮羽感觉到,缤纷的声音与光影,仿若化作实质,汇入他的耳目;
流淌的微风卷起细不可查的微尘,触碰他的四肢手足,沁入他外露的肌肤。
又是七个月过去。
艮羽的耳目,手脚,四肢,渐渐成为万物交汇的容器。
内外的壁障被日积月累的虚生实打破,交汇万物的容器,慢慢转变成了汇聚真气之所。
虽然,这等境界,距离第一篇中所言“虚实大道,无上玄功”尚有不小的差距。
但,已经是难能可贵,学有小成。
一年又九个月,虽然艮羽此时武功未进分毫,手无缚鸡之力。
但,他所扎下的根基,同龄人中,无出其右。
不过,第一篇的修习,还远未结束。
内息可以汇聚到四肢、手脚、耳目,这是一回事。
在四肢、手脚、耳目积蓄起足够的内力,以运使《九渊追魂式》真正的招式绝技,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说前面的一年零九个月,是枯燥、安静、考验人耐心与悟性的禅修;
那么接下来的一年,则是痛苦、绝望、挑战人毅力与决心的酷刑。
在艮羽将第一个周天的内息从气海逆运到周身要穴时,
他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极致的□□痛苦。
这些经络血脉,虽然经虚实相生,具备了容纳真气的实质。
但,还需反复的锤炼,才能让这些从未积蓄过真气的部位,真正适应真气的到来。
这种适应,大可缩略成一个字:疼。
“嗬……嗬……”痛苦的粗喘声日夜响彻艮羽修炼的石室。
他目眦尽裂,牙齿已被他咬碎了三颗。
牙龈和嘴角上,布满暗红色的斑块,那是由艮羽口中淌出的血液,凝结而成。
黄豆大小的汗珠,顺着不断抽搐的脸颊滑落。
他的身体疼得弓成了虾米的形状,却仍然勉力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日复一日,每逆运一周天,当尝试把逆运的真气,积蓄在耳目手足的穴道时:
至双目睛明穴,便觉生剜双眼之痛;至双耳听会穴,则是锥刺入颅之苦。
而后还有曲池、跗阳……最终回转到空空如也的气海。
两个时辰一周天,一日需运转三个周天,方可休息。
艮羽经历的折磨,可想而知。
长久的疼痛摧残之下,艮羽心中的柔弱,几乎被磨灭殆尽。
理智,情感,也渐渐模糊。
唯一存在的,只有心底坚硬如铁的黑暗。
痛苦终归有形,有限。
而黑暗,无穷,无尽。
于是,每一次可怕的逆运周天完成,艮羽内心的冷酷与黑暗,就成长一分。
彼之□□,吾之蜜糖。
渐渐地,艮羽对这种苦修的态度,从畏惧,到忍受,到麻木,最终,变成了习惯。
自艮羽来到这石室起,两年又九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
这一日,艮羽深吸口气,正要开始又一个周天的修炼。
突然感到,一种隔阂感,油然而生。
近千个逆运周天过去,隔阂再现。
艮羽明白,虚实相生,极限已至。
想再度突破,积蓄更多的真气,就要参悟真正的虚实大道。
至此,《九渊追魂式》第一篇,小成。
此时的艮羽,可分辨闹市中的银针落地之声,可看清林海里的枝叶随风摆动,举手落足之间声息皆无,飞奔纵跃之际难觅踪影。
气息所致,无往而不利。
艮羽甚至无法想象,若是参悟虚实大道,练上数十年,三万六千个小周天汇聚大成,那会是一种什么境界。
凌空一羽遮日月,万古云霄第一人。
师祖威名,果真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