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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认识我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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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壹梅在实验室做实验。
除开上厕所的时候,听见了疾风骤雨的声音,抬起头看走廊里的窗,窗外的雨像是山神用盆地浇下来的。
陈壹梅忽地看见有一个男生举着包从窗前快速跑过。
雨水掉在他的身上和举过头顶的书包上——陈壹梅想雨水落在他身上应该是滴答滴答的声音吧。
她结束实验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在教学楼前抽烟,可能是因为淋了雨,所以西装衣服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那个人可能是感知到了有人在看自己,蓦地抬头,正好撞上陈壹梅浅色的眸子。
陈壹梅被吓得缩了一下,宋杭之没忍住笑了一下,他觉得陈壹梅刚才那个动作和小猫一样。
陈壹梅尴尬地脸立马红了起来。
她可不敢再多耽搁,立马下了门口的几阶台阶,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是碰巧小橘今天不知为什么溜到了实验楼这边。
陈壹梅去看过,学校建的那排房子很好,小橘喜欢最边的粉色的那个。
陈壹梅给它贴了个门牌,上边写着:小橘的粉色公主屋。
她还记得写完之后,小橘蹭了蹭,然后用爪子狠狠地打了一下那个门牌,想把它打掉。
陈壹梅忽然想起小橘是一个公猫,她看着橘猫有些生气的表情,咯咯咯的笑了。
陈壹梅只好蹲下来把小橘唤过来。
“今天怎么到这里来接我了?”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又胖了,是不是偷吃其他小猫咪的饭了。”
这几句话顺着雨后的风声传进宋杭之的耳朵里。
烟雾在他的面前画圈。
身后忽然有人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怎么穿西装?还湿了。”
“早晨去开了个短会,没来得及换。”
“你试试在那么大的雨里跑来跑去。”
卜星陈受了宋杭之一记白眼,立刻举起手来反思,“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回你的消息。”
“走吧,请你吃点。”卜星陈一把揽住宋杭之,却被他湿透的公文包吓了一跳。
“哎哟!它怎么这么湿?”
宋杭之抬头看卜星陈没说话,卜星陈扫了一下宋杭之的衣服,忽地笑出声。“哈哈哈,你不是拿这个挡得雨吧。”
“你为啥用自己的包挡雨?”
“这套衣服很贵。”
“哈哈哈,行。”
宋杭之他们两个刚好就跟在了陈壹梅的身后。
小橘猫围着陈壹梅的脚走,在陈壹梅身边蹭来蹭去。
卜星陈扫了一眼就开始说道:“真牛,这猫怎么可以这么黏人,我怎么没有这么黏人的小猫?”
“你叫的上门野猫也不少。”宋杭之回击到。
卜星陈被吓了一大跳,因为他一直看着的那个在他前边的女孩忽然回头:“卜老师,下午好。”
卜星陈尴尬地回了个“好”字。
陈壹梅抱起猫快步走远了。
她其实是很想笑的,因为院里说卜老师年轻的时候不老实已经是一个大家都默认的事情了。
但其实也都只是猜测,今天。
陈壹梅想起了那个在教学楼下抽烟的男人——
更加可以确定卜老师是有点子“过去”在身上的。
主要是那个男人,虽然长得很谦和内敛,但是举手投足的动作却又流向痞子。所以不难看出,他和卜老师都是一样的痞子套新衣。
有了这一个小插曲,倒是让陈壹梅的心情好了很多,不像刚才看雨的时候那么的惆怅和难过。
毕竟,就是因为这南国深秋的雨,才让傅恣杨认识了她。
陈壹梅站在教学楼下,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算是艳阳高照,现在不知为何就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她抬着头看着如珠串似的雨滴,一下一下地跌落,在枝头枯叶处崩开;或是跌落地面,融进湿润的泥土里。
还有一些迸溅进屋檐下,一滴一滴打在陈壹梅的脸上——雨更大了。
忽然间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陈壹梅抬头就看见一把黑伞和傅恣杨的衣角。
“忘记带伞了?”
“其实我是有两把伞的,一把在宿舍,一把一直放在包里。不过有一次下雨,我从宿舍里出来丢垃圾,刚好遇见一个人在雨里跑,我就把宿舍里的那把伞借给他了。”陈壹梅有点尴尬地向傅恣杨解释着。
“我好像忘记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了,所以那把伞再也没回来。今天没有背那个常用的包,所以伞也没带。”
“是吗?那谢谢你了。”
“什么意思?”陈壹梅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谢谢你的伞,我下午还给你。现在我先送你回宿舍。”
陈壹梅在往回走的一路上进行了一场极限头脑风暴,终于发现了为什么那天傅恣杨会停下来帮她。
是因为她误打误撞地帮助了傅恣杨。
所以傅恣杨那天会帮她,其实陈壹梅觉得傅恣杨可能是要和她说伞的这件事,但可惜她在雨幕之下没记住傅恣杨的模样。
陈壹梅咧开嘴笑,本来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有一句很小声地呢喃:“原来你认识我啊。”
“你说呢。”
傅恣杨说完这句话就开始轻轻地笑。
雨滴跳跃着落在伞面上,又欢快地向四周蹦去。
落在陈壹梅有点紧张又有点雀跃的步伐上,濡湿了她那双白色帆布鞋上的橘猫图案。
深秋,万物有凋零之势,雨水凄冷,阳光也不似夏灿烂明媚。
即将奔赴隆冬,万物都有冬眠之意。但是湿润的泥土下总有萌发的心动与情愫在跳跃。
陈壹梅打着台灯在笔记本上画画,傅恣杨打着伞走过来的样子,会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的一本散文里,作者形容自己对爱的期待的描写,大致意思就是说,爱我的人,会在黛瓦青砖,阴雨霏霏的巷子中撑着伞向我走来。
陈壹梅傻乐,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那时还是大一,军训结束不久。而如今已经是大三了。
大三了。
陈壹梅在宿舍窗前扒拉她的那盆多肉,忽地发现,在这阴雨不断的秋,窗外的青苔已经渐渐地要爬到屋子里来。
陈壹梅用手蹭了一下靠近窗口的青苔,绿色的汁水飞溅出来,直接迸溅到她的脸上。
青苔和雨水的味道充斥她的鼻腔。
她在雨声中睡去,青苔和雨水的味道,在陈壹梅的梦里疯长,这潮湿的梦里有一颗种到土里发霉的种子。
梦里陈壹梅看到自己来到了第一教学楼的自习室,那是大一的冬天,阳光明媚,空气干冷。
傅恣杨很忙,虽然陈壹梅不知道傅恣杨除了班长还有什么职务,但就傅恣杨每天的朋友圈来看,陈壹梅也能看出来傅恣杨的忙碌。
深冬之际,没有暖气的教室里透着阵阵寒意,一阵又一阵地哆嗦,完全消解了陈壹梅的困意。
今天是周日,但是在宿舍坐着太无聊,陈壹梅就到了自习室里做作业,看书。
自习室里的人不少,大多数都是考研的,埋头苦干的气势颇足。
学校让在网络系统上报名参加一个活动,陈壹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直在来回尝试,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成功。
班级通知群里,一直在催报名截图。陈壹梅决定先和班长傅恣杨说明情况。
傅恣杨过了一会回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第一教学楼的自习室里。”
傅恣杨短暂地回了个OK。
陈壹梅以为傅恣杨的OK是知道她一时半会无法解决的意思,于是她放下心继续认真地尝试登录。
约莫过了八分钟,紧闭的自习室大门被突兀地推开,冬日干冷的风和刺眼的阳光一起卷进来。
陈壹梅一抬头就看见了傅恣杨。
阳光不偏不倚地打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冬日新雪天捧出的暖阳。
傅恣杨在陈壹梅的旁边坐下,然后很自然地接过陈壹梅手中的电脑。
陈壹梅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但还是小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帮你。”陈壹梅在自习室格外安静的空气里,听见了傅恣杨轻轻的笑声。
自习室后的窗户,落进一束一束的阳光,折射着空气中微微漂浮的微尘。
陈壹梅看见傅恣杨头上的汗珠。
“为什么冬天你还出汗,教室里很热吗?”
“我在运动场训练,从那里跑过来的,的确热,要不一会你跟我一起跑回去?”
“运动场到一教——”
就是从学校最南到最北,却只用了不到八分钟左右的时间。
那是陈壹梅人生第一次知道这种心怦怦跳得感觉叫做心动。
陈壹梅最近睡觉总是做梦,梦到以前的事情。
她知道这种感情叫做遗憾,其实她遗憾很多事情,遗憾来不及说再见的傅恣杨,遗憾不曾好好见一面的母亲,遗憾一生坎坷不曾赡养的父亲。
陈壹梅骑着电动车在斜斜的秋风中行驶,今天是阴天,明晃晃的太阳被裹进了云雾之中,变成了模糊、看不清的一团。
陈壹梅追着那轮红日往前骑行。
她要去医院,自然不是给自己看病,而是去志愿服务。
这还是陈壹梅大二下的时候报名的志愿服务,就是去往医院的病人可以看见医院大厅穿红马甲的人,就是陈壹梅报名的志愿服务。
但其实医院的志愿服务并非只有一个在大厅引导就医,解决问题的岗位,还有其他根据特殊的要求生成的岗位。
比如陈壹梅报名的就是:精神抚慰岗,可以理解为和患重症的病人沟通交流,安抚病人因为疾病而产生的崩溃情绪。
大二下的时候一直在培训和筛查,这个学期才正式的开始服务。
陈壹梅其实嘴笨,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留到现在。
可能是因为她这个岗位报名的人少,也可能是因为老天爷眷顾。
按理来说,陈壹梅是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只是在活动截止的前半个小时,她忽地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那是因为疼痛造成的全身痉挛。
陈壹梅擦了擦眼角的泪,决定再次走进医院。
其实她想,做选择这个东西,有些时候是冥冥之中的,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明确的目的。
进了医院就是明显的消毒水味道,但其实这并不是陈壹梅最害怕的事情,她最怕的是医院的“疏离陌生”感,几乎被现代化全覆盖的医疗体系,造就了太多的恐慌。
本来作为“病人”的心理,在医院本身特性的暗示下,来医院的人的情绪就很难保持平和,再加上科技化的陌生感和紧迫感,大部分都会感到崩溃。
这也是陈壹梅最害怕的。
也是陈壹梅觉得这次志愿活动最有意义的事情。
因为它发现了大多人去医院不会如商超、银行等等频繁,所以并不能及时的跟上医院的新陈代谢,而这些志愿服务刚好在弥补这些空缺。
虽然数量不多的,杯水车薪,也不可能日夜地延续下去,但是这项志愿服务已经体现了很好的人文关怀和回归实际。
陈壹梅笑了笑,决定要认真并且负责地做好她该做的工作。
即使她内心充斥着害怕与恐惧,即使这件“小事”对她来说是难以言喻的挑战。
正如天边这正在云雾之中的太阳,它被束缚却仍旧有这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