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高信仰》蓝色orange

2、二、亡灵所挚爱的尸骸（1） 白林自有记

　　白林自有记忆之日起，一直以来都在黑境中与魔族们一起生活着。对他而言，黑境里有自己最爱的母亲，可亲可敬的师长，活泼可爱的青梅以及关系密切的友人......即使黑境里没有阳光，没有植物，只有粘稠而又炙热无比的黑色岩浆与难以忍受的刺鼻臭味，只要有他们在，都无所谓。
　　虽然偶尔他也会感到委屈，抓住母亲的袖子问：“妈妈，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太阳呢，为什么只有黑色呢？”
　　这个时候的母亲总会温柔地摇摇头，沉默着流下蓝色的泪水，然后抱紧他。不厌其烦地说着一句话：
　　“伦威尔没有晴天。孩子，伦威尔的太阳是假的。我们这样就好。”
　　“太阳是假的？为什么是假的？”年幼的白林难以理解，总会扯着母亲的辫子，拼命追问，“什么是假的，太阳为什么是假的？”
　　“喂，妈妈——妈妈！告诉我嘛——妈妈！”又尖又细的童音像刺一般阴魂不散，扎得人脑袋疼。
　　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妈妈——————”
　　而后是一片空白。白林再次于梦境中猛然惊醒了。

　　“白林你醒啦。还好吗？”伴随着剧痛的脑袋传来的，是冥卡细细柔柔的声音。这身音往常便让白林总觉得湿哒哒地难以忍受，没想到此刻又有让人有了全新的体验——毛骨悚然。
　　白林勉强睁大了眼，仔细地面前观察着模糊不清的一切。从万里高空坠落，他倒是没觉得自己不能活——毕竟他是魔族，生命力强悍。但倒是没想到自己会伤得如此严重......脑袋疼得快要裂开，脸颊处似乎有某种发凉的液体，估计是脑袋摔破了。腿部失去知觉，大概率是骨折，眼睛视物不清，只能看到模糊的白色影子。似乎无法判断自己所处的地点......啧，快想办法逃脱。
　　他可不能就这样死在这种地方。
　　不然就无法实现他的复仇大计了。

　　“看来他不是很想和你说话。”耳旁传来了冥卡的自言自语，“啊，不要啊，我不想让白林讨厌我。啊，他看我了。”
　　“冥卡？”白林听着冥卡割裂感极强的话语，转了转头，出声试探。冥卡诡异的表现，结合他晕倒前看到的景象......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女神的命令比较重要吧我的傻弟弟。”冥卡欣喜地捧住了白林的脸，嘴里却再说着与其态度截然不同的冰冷话语，“赶紧把他的头割下来送给女神，然后我们领主的地位得以永驻，神力也可以不朽......喂，听我讲话啊。”
　　“你痛不痛啊，白林。”冥卡温柔地擦着白林沾满蓝色血液的脸，“对不起啊，都怪我不小心吓到了你。”
　　“要不然你就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了。”冥卡似乎是哭了，声音哽咽，“自己把头割下来，别逼我动手！我可不想我的弟弟伤心。”
　　“够了哥哥，你少说两句！”伤感的语气被怒阴顶替，冥卡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大了起来，“我过会再来，白林你小子给我等好。”

　　......答案似乎很明显了。
　　白林沉着脸，以前他怎么没有看出来。
　　冥卡，竟然是一个分裂者。

　　分裂者在布鲁并不罕见。准确来说，是在亡灵领地并不罕见。
　　昔日白林在千辛万苦逃脱追兵，奄奄一息地降落在亡灵领地以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冥卡——不，若把分裂者算作是人的话，冥卡大概算是第二个人。满身伤口的白林在睁眼的第一刻，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分裂者。这个分裂者有着较为秀丽的五官，但肤色奇异，一看便让人心生不安。其左半边是可怖的血红色，右半边则是苍翠的绿宝石色。眼眶中并没有瞳孔虹膜这类的构造，取而代之的是质感如钢铁的黑色结晶，呈多边菱形，闪着奇异的光芒。
　　“嘶——唰！！！！！”分裂者本来正在安安静静地看着白林，待白林眼中透露出一丝诧异后，不知怎的忽然暴起，怪叫着向白林袭来。白林睁大双眼，他的躯体破碎此刻不能灵活躲避，等待他的大概只有死路一条。即使如此，即使自己报仇的伟愿将夭折于这个破破烂烂的芦苇丛，他也不想逃避。
　　白林安安静静地准备迎接死亡，正如他母亲教导他的那样：
　　“你要做一个勇敢的人，无论何时，都不要惧怕；无论怎样，都睁大双眼，笔直向前。”

　　解救他的便是突然从芦苇丛中窜出来的冥卡。冥卡身轻如燕，快捷无比地给白林展示了何为“头身分家”。分裂者秀丽的头颅应声倒地，似乎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嘴唇无力地嗡动了两下，随后就如同被按下静止键一样，不再动弹。冥卡动作流畅地擦了擦手里的刀，带着贫瘠翅翼的瘦小背影中透露着丝狠绝的气息，不禁让白林心中生出了忌惮。
　　然而这般的冥卡却在看到白林的脸以后愣在了原地，收起了令人胆寒的杀气。他弯下腰，十分大力地掰过白林的下巴，仔细地，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白林许久。
　　白林平静地与冥卡对视。此刻的他断定自己会死在此处，心情倒也平静。死亡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只是可惜......自己没办法复仇了。
　　“你好漂亮啊，我喜欢你，可以做好朋友吗？”在等待死亡的时刻，白林听到了冥卡猝不及防的话。他瞪大双眼看着笑得温柔无害的冥卡，此时这个满脸鲜血的瘦小黑翼天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白林心中对冥卡的警惕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实在太过反常了。一见钟情然后恋爱脑上头，从而放过一个看起来就很可疑的人......这种事情在小说里看看就好，发生在现实中是绝无可能的。但生死关头，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白林露出记忆里被群魔夸赞的完美笑容，十分恳切地回答到：
　　“可以的，如果你能让我活下来的话。”

　　白林就这样被冥卡搬到了自己的家里，好吃好喝好药的伺候了一个月。仰仗魔族非凡的恢复力，白林一个月后已然恢复健康，活蹦乱跳。他并没有做无所谓的伪装，冥卡估计早就把他的实力和体质摸了给清楚，只是不知道到底猜测到了哪一步罢了。不过应该不会知道自己是魔族，毕竟魔族可是有几千年没来到伦威尔了。而且......白林眼神暗了暗，就他了解，三女神已经在全伦威尔宣布了魔族的灭亡——她们忠实的信徒自然会无条件相信这一点，不是吗？
　　“你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冥卡照例给白林做了身体检查以后，思考了一下，提议道，“你貌似不是布鲁人，我这么提议可能有点奇怪，但是......”冥卡顿了顿，做了几个深呼吸以后才稍微大声点说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洛蒂学院进修？”
　　“啊？”白林一怔，“洛蒂学院？”
　　“嗯嗯。”冥卡睁大眼睛，眼里充满迫切的意味。

　　洛蒂学院，是女神洛蒂亲自开设于她座下十三领地的学院。每个领地都只有一座这样的学院，学院里的学生们不限年龄不限种族，都可以自由的学习洛蒂女神亲自传授的特殊法术。当然，进入学院的门槛极高，一年几乎一万人里只有二十人能够入选。即使如此，成功进院的学生们从此以后都必然过上吃穿不愁，备受尊崇的日子，因此洛蒂的考试，也称帝试，被无数人民疯狂的追捧着。
　　“待遇真的很好哦，白林和我一起好不好。”冥卡几乎是有些低声下气了，很难想象他这般作态也能成为十三领主之一，“求你了，要是白林不入院，就会成为分裂者。分裂者会死的，我不想白林死。”

　　分裂者是一种疾病，在某天忽然出现在亡灵领地，并且迅速不限种族地传播开来。第一例病例出现在一个经商的人类富豪身上。这位富豪平凡地生活着，从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相反，他喜欢做慈善，是一个善良的有些离奇的富豪。然而某天，富豪身上忽然长出了红绿相间的斑点。一开始他并不在意，直到过了几天，斑点逐渐扩大，且渐渐分明，使他左右呈现不同的颜色之时，富豪才恐慌起来，到处寻医问药。然而并没有用，大概一个月左右，富豪的眼睛已经完全被黑色结晶覆盖，此时的他已然言语疯癫，说话颠三倒四，十分分裂。再过一个月，人们发现他倒在了马路上。浑身长满了红绿黑交错的结晶，没了声息。众人唏嘘，在好心的把他掩埋后，便逐渐遗忘了这件事，并没有察觉到这便是噩梦的开端。
　　噩梦并不是渐渐出现的，而是在某一天，忽然笼罩了整个亡灵领地。平平无奇的一天，街道上照常行走着的行人们，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发狂。他们大喊着亡灵神的永恒，高呼着死亡的欢愉，在一种近乎是癫狂的气氛中，身上突然长出了三色的结晶，而后集体自杀身亡。那天清晨，流淌于地面的不止是深红的鲜血，更有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液体结晶。人们称这天清晨为“分裂者的狂欢”，并把它看作是分裂者这一疾病的起源。
　　自这之后，分裂者几乎会出现在每一个家庭之中，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亡灵领地的每一个人——也许终有一日，这里不会再有除了洛蒂学院以外的任何人，会成为名副其实的亡灵领地。至于为何说是洛蒂学院以外的人......很奇怪，学会女神的法术，掌握了自然元素力的人从未被这种疾病所感染，没有人能解释这种原因。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这是某种特殊的法术或者诅咒，但是很遗憾，即使请雷霆领域的巴泽领主来探查，也没发现任何蹊跷之处。
　　久而久之，当分裂者成为了一种可怖的噩梦之时，不再有人会同情不幸感染分裂者的人，他们只会远离、会痛骂、会驱逐分裂者——分裂者在他们眼中已不再是他们的同族，而是必须迅速杀死的病原体。
　　“分裂者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处死。”当白林问冥卡关于分裂者的事时，冥卡进行了十分详细地讲解。讲到最后，他有些难过地叹一口气，“这是女神的安排，是对子民们绝对的保护......而我，作为领主，虽然很不情愿，但是......”
　　“......”默默听冥卡倾诉着的白林，越来越想不明白冥卡救他的原因。冥卡作为领主，能够做到绝对狠心地杀死所有的分裂者——不管男女老少。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救他呢？一见钟情？突发善心？白林不相信，至少不会相信冥卡。

　　“但是我不想让白林出事。”冥卡小声嘟囔道，“也许白林无法理解，我只是......”
　　“只是从出生起就......。”
　　“嗯？你在说什么吗？”窗外的风声有点大，冥卡的碎碎念声音又太小，于是白林只能再问一次。
　　“没什么。”冥卡摇摇头，对白林露出了一丝笑，“白林，你一定要相信我。”
　　“嗯。”白林配合着露出一个微笑，格外温柔地牵起了冥卡攥紧他衣服的手，“我会做到的。”在言语上。

　　窗外风声簌簌，屋内两人心思各异。